第183章 忠不可言
石心號開始移動。不是高速的撞擊，而是緩慢的、一寸寸的、將自身從扭曲結構中擰出的挪移。她拖著已經碎裂大半的船殼，像一條被魚叉刺穿仍向深處游去的巨鯨。
深度六十。七十。八十。
「反應堆約束場崩潰倒計時——六十秒。」
「繼續。」
深度九十。一百。一百一十。戰鬥月亮的核心結構已在掃描成像中清晰可見——那是一顆被菌絲網絡纏繞的球形能量核心，周圍的溫度與輻射讀數高到足以讓任何有機生命在接觸前即被蒸發。
「五十秒。」
「瓦列里。」
瓦列里回頭看了圖拉克一眼。那張燒傷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平靜的莊嚴。他點了點頭。
然後他將舵機接口的推進矢量全部鎖死在最大功率，並從內部焊死了切斷開關。石心號不可能再減速了。即便他下令也不可能。他把自己與這艘船的最後一場衝鋒永遠鎖在了一起。
「帝皇保佑，」瓦列里說。這四個字從他口中說出，像是在念一首隻屬於凡人的禱文。
圖拉克接通全艦末日協議頻道。他的聲音在石心號每一間未被減壓的艙室、每一條被火焰填滿的通道、每一個仍在呼吸的艦員與戰士耳邊響起：
「我是第七軍團圖拉克。石心號已完成使命。你們已是多恩的磐石，帝皇的利刃。你們的姓名將被刻在永恆之牆，你們的犧牲將永不被遺忘。無論你們身處何艙，無論你們是否能聽到這份通訊——」
他停頓了一息。
「石心號以你們為榮。」
然後戰鬥月亮的核心到了。
石心號的沖角刺入那顆能量核心的瞬間，所有遙測數據同時歸零。不是停止——是無法讀取。溫度與壓力在萬分之一秒內越過一切已知的物理閾值。戰鬥月亮的核心並非被擊穿，而是被點燃了。一顆由獸人異端科技與原生生物質雜交而成的能量源，被石心號等離子反應堆的超載自毀同步引爆。兩種截然不同卻同樣毀滅性的臨界質量疊加在一起，引發了某種連現實法則都無法承受的崩解。
從外界看去，戰鬥月亮的北半球在撞擊點開始膨脹。不是爆炸——膨脹。整個半球的地殼像被吹起的氣球般向外鼓起，在鼓到極限時裂開千萬道熾白的縫隙，每一道縫隙里都湧出恆星內核般的光芒。然後整顆月亮開始內爆。
不是坍塌。是撕裂。
一圈一圈的衝擊波從核心擴散，將月亮的表層裝甲一片片剝落、拋出、拋入莫爾泰軌道。那些仍在月亮表面與軌道上的獸人艦船，有的被衝擊波當場粉碎，有的被拋擲出去與其它艦船相撞，有的在逃逸加速時被月亮解體的碎片追上吞沒。戰鬥月亮在瓦解，在自體吞噬，在一層層將自己撕成碎片，而每一片碎片都以足以擊穿虛空盾的速度射入虛空。
卡斯特蘭的遙測儀在信號歸零前捕捉到最後一幅畫面：石心號的殘骸在核心殉爆的瞬間被推入一道裂隙，不知是亞空間裂隙還是某種更深層的現實斷裂。它的信號消失了。不是沉默——是在一切維度上都消失不見。
圖拉克不在艦橋上。
撞擊前若干分鐘，他的命令通過戰術鏈路下達至每一支連隊、每一架雷鷹炮艇、每一個空降艙：全部人員按規定序列撤離。一連與三連帶領絕大多數阿斯塔特修士，連同願意撤離的凡人艦員，在最後撞擊前脫離母艦，向莫爾泰地表降落。安德魯斯在被拽進雷鷹炮艇時仍在咒罵。科萊奧斯全程沉默。但他們都服從了。都撤離了。
圖拉克拒絕離開。
當安德魯斯最後一次在頻道里質問他時，圖拉克只是說：「原體教導我們防禦。防禦的終點不是活著，是確保身後的東西得以保全。石心號是我的防線。瓦列里還在舵位上。」
頻道斷了。
此刻，在莫爾泰巢都的廢墟上空，在第一縷穿透硝煙與灰塵的淡黃色陽光中，在一顆正在軌道上解體的戰鬥月亮的背景下，安德魯斯站在雷鷹炮艇殘骸旁。他的目鏡追著天空里那朵仍在擴大的熾白色光暈，看了很久。
科萊奧斯走過來。年輕連長的動力甲上滿是獸人的黑血與巢都廢墟的灰燼。他看著安德魯斯，不知道說什麼。
安德魯斯沒有回頭，開口時，聲音像從岩石間擠出的泉水——
「航向從未偏離。深度七十。撞擊前四十七秒，舵機信號仍在。」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天空中那朵光暈開始黯淡。
「願帝皇接納他們的靈魂。但圖拉克那個混蛋最好自己在黃金王座上向多恩解釋——為什麼他不把最後四十七秒留給自己。」
安德魯斯將目光從天空中那朵正在黯淡的光暈上收回。四十七秒。他在心裡重複了這個數字。
然後將它壓入胸腔深處那個存放陣亡者名單的角落，這裡已經太滿，滿到每一次呼吸都能聽見名字相互碰撞的聲響。
「一連長。」科萊奧斯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地表有新動向。」
巢都廢墟的硝煙尚未散盡，但戰場已不再是片刻前那片混戰的泥沼。獸人的綠潮仍在，卻像被抽掉了脊椎。
戰鬥月亮的解體和軌道艦隊的覆滅顯然已通過某種獸人獨有的方式傳遍整個入侵部隊。
一刻鐘前還在瘋狂衝鋒的獸人小子，如今開始出現停滯、茫然、甚至互相推搡的潰散跡象。但仍有一部分獸人首領在咆哮著維持戰線，把潰逃者當場砍翻，用更大的暴怒填補指揮鏈的斷裂。
戰爭沒有結束。它只是換了一張臉。
安德魯斯將一連的殘餘修士集結在巢都主防禦環帶，幾棟千瘡百孔的建築物不久前還是第43步兵團最後的陣地，如今是帝國之拳一連的臨時集結線。他們的傷亡不算輕微：三名修士陣亡，七人負傷，其中兩人傷勢嚴重到無法繼續穿戴動力甲。但他們是阿斯塔特。只要還能扣動扳機，只要還有一隻手能握緊鏈鋸劍，他們就仍在戰鬥序列中。
技術軍士卡斯特蘭不在他們中間。
他仍在軌道——撞擊前最後一批脫離時，卡斯特蘭選擇留在雷鷹炮艇的後艙，負責操作軌道-地表戰術鏈路。此時他位於近軌道碎片帶的邊緣。
將防衛軍艦隊與地面部隊的通訊橋接在一起。以技術軍士的標準來看，他幾乎沒什麼傷。
如果忽略掉他半邊顱骨上那道新添的裂紋，和一條被飛濺碎片齊肘切斷、如今只剩下焦黑接口的機械觸鬚，他的狀態堪稱良好。
「所有地面單元，」卡斯特蘭的聲音從安德魯斯的通訊珠里傳出，帶著技術軍士特有的冷靜，「防衛軍主力正從下巢向上推進，速度極快。他們已肅清巢都中環百分之八十的區域，目前正按計劃壓縮獸人殘部至三個集結點。建議你們從西翼切入，掐斷最後一條獸人支援通道。」
安德魯斯調出戰術圖層。卡斯特蘭的標記清晰而詳盡，每一個防衛軍班組的位置、裝備、火力覆蓋範圍和預判推進路線都標註在巢都三層結構圖上，精確到單個房間。即便是帝國海軍陸戰隊的戰術參謀部，也未比這做得更好。安德魯斯不禁懷疑卡斯特蘭是否已將防衛軍的通訊協議完全破譯——不，以他的效率，他很可能已經把防衛軍的整個指揮鏈當成自己的第二套戰術網在跑。
「收到，」安德魯斯回復，「一連從西翼切入。科萊奧斯，你帶領三連從北面封鎖潰口。給他們留一條路——留一條通往我們槍口的路。」
科萊奧斯點頭。
三連的修士仍以幾乎完整的編制在作戰：他們從空降艙落地後就遭遇了最兇殘的獸人衝鋒，卻以極低的傷亡完成了反包圍。卡斯特蘭將他們的戰績歸因於防衛軍地面部隊的協同——十幾個塗著啞光灰動力甲的凡人戰士在獸人衝鋒前幾秒投放了煙霧與震撼彈，並精準地用雷射指示器為三連的重武器標定高價值目標。
科萊奧斯的動力拳套在那一戰中砸碎了兩個獸人戰爭頭目的顱骨，但他在戰後報告裡將助攻記給了那個在頻道里喊「大口徑來了臥倒」的陌生人。
當三支連隊——一連在西，三連在北，防衛軍主攻集群在南——從三個方向同時向獸人殘部合攏時，安德魯斯忽然意識到一個他尚未仔細想過的問題：這場戰鬥正在結束。不是想像中的，註定的，在帝國官方檔案里被標記為「淪陷」的那種結局。而是另一種他沒料到的收場——打贏。
石心號撞擊戰鬥月亮的那一刻，他確實聽見了圖拉克的聲音。
這個混蛋，在撞擊前四十七秒還在通訊頻道里平靜地說「多恩教導我們防禦」，像在戰術課上引用教條。
然後頻道歸於靜默。安德魯斯將整場撞擊過程在目鏡里看了好幾次——石心號的航跡從未偏離，沖角的角度完美，深度穿透至核心層，引爆了連鎖反應。圖拉克做到了所有他承諾的。然後死了。
不。安德魯斯糾正自己。圖拉克沒有承諾過死。他承諾的是完成任務。而他的任務完成了。死只是附帶品。
安德魯斯將注意力拽回眼前。巢都西翼的推進線路是一條被炸毀的交通幹道，兩側是倒塌的高架橋與焚毀的地面車隊。
一連穿過這片廢墟時，遭遇了第一股獸人殘部的反撲——那是一支由獸人重型小子與一台尚能運作的殺戮鐵罐組成的突圍小隊。重型小子的粗製動力爪在廢墟中劈出火星。殺戮鐵罐的炮管開始預熱，瞄向一連的先鋒小隊。
然後這台殺戮鐵罐被一道從側面襲來的雷射刺穿了。
這是某種重型雷射步槍的持續束能射擊，光束在鐵罐的裝甲上燒出一個拳頭大的紅點，然後持續向內部穿透，直到從另一端透出。鐵罐的駕駛員還來不及慘叫就被蒸發。鐵罐歪倒，砸起一大片塵埃。
射擊點位於一棟半塌的商業塔樓上。安德魯斯的目鏡放大——一個防衛軍的狙擊手正趴在八樓的窗口，身上罩著一件打了無數補丁的偽裝斗篷，手裡的雷射步槍槍管發熱得在熱成像中亮如燭火。
狙擊手顯然也注意到了安德魯斯的目光，伸出兩根手指在額前一揮，算是某種隨意的敬禮，然後重新伏下身，瞄向下一個目標。
「他們的狙擊手有效射程是多少？」一連的一名突擊隊員在頻道里問。
「至少三千六百米，」卡斯特蘭的聲音從軌道傳來，「剛才那一槍跨越了兩個區域——從巢都中環西緣到你們的位置。精確射擊，橫向風速修正，還有大氣散射補償。凡人不可能做到。但他們不是凡人。至少不完全是。」
安德魯斯沒有回應。他揮動鏈鋸劍，示意一連繼續推進。
戰鬥在接下來的四個標準時內以帝國之拳熟悉的方式進行——逐一清剿獸人殘部，瓦解突圍，粉碎最後的頑固抵抗——但同時又以他們完全陌生的方式發生著。防衛軍的作戰節奏快得驚人。他們不等火力支援上線就敢衝鋒。
等火力支援上線時他們已經在衝鋒的中途。他們的傷亡率從數據上看相當高，但奇怪的是，那些陣亡的戰士往往很快就會被新的作戰單元替換。
安德魯斯不止一次看到一隊防衛軍戰士在一場殊死突擊後全部倒地，不到二十分鐘，另一隊穿著同樣裝備、帶著同樣武器的戰士就從後方通道湧入，接替他們倒下的前輩繼續推進。沒有悲痛，沒有猶豫，甚至沒有時間停下來辨認遺體。
仿佛死亡對他們而言不是終結。仿佛這只是一種排班輪換。
安德魯斯將這個觀察壓在心裡。審判庭會為此尖叫。但審判庭不在這裡。而在莫爾泰地表，在獸人的綠潮終於開始退卻的這一刻，任何願意並肩作戰的凡人都是他最需要的兄弟。
巢都主防禦環帶，入夜。不，不是真正的夜——莫爾泰的太陽仍在頭頂，只是被尚未散盡的硝煙與軌道殘骸的塵埃遮蔽得天昏地暗。只有時不時墜入大氣層的碎片在空中拖出一道道橘紅色的軌跡，像一場永不停歇的流星雨。
深度六十。七十。八十。
「反應堆約束場崩潰倒計時——六十秒。」
「繼續。」
深度九十。一百。一百一十。戰鬥月亮的核心結構已在掃描成像中清晰可見——那是一顆被菌絲網絡纏繞的球形能量核心，周圍的溫度與輻射讀數高到足以讓任何有機生命在接觸前即被蒸發。
「五十秒。」
「瓦列里。」
瓦列里回頭看了圖拉克一眼。那張燒傷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平靜的莊嚴。他點了點頭。
然後他將舵機接口的推進矢量全部鎖死在最大功率，並從內部焊死了切斷開關。石心號不可能再減速了。即便他下令也不可能。他把自己與這艘船的最後一場衝鋒永遠鎖在了一起。
「帝皇保佑，」瓦列里說。這四個字從他口中說出，像是在念一首隻屬於凡人的禱文。
圖拉克接通全艦末日協議頻道。他的聲音在石心號每一間未被減壓的艙室、每一條被火焰填滿的通道、每一個仍在呼吸的艦員與戰士耳邊響起：
「我是第七軍團圖拉克。石心號已完成使命。你們已是多恩的磐石，帝皇的利刃。你們的姓名將被刻在永恆之牆，你們的犧牲將永不被遺忘。無論你們身處何艙，無論你們是否能聽到這份通訊——」
他停頓了一息。
「石心號以你們為榮。」
然後戰鬥月亮的核心到了。
石心號的沖角刺入那顆能量核心的瞬間，所有遙測數據同時歸零。不是停止——是無法讀取。溫度與壓力在萬分之一秒內越過一切已知的物理閾值。戰鬥月亮的核心並非被擊穿，而是被點燃了。一顆由獸人異端科技與原生生物質雜交而成的能量源，被石心號等離子反應堆的超載自毀同步引爆。兩種截然不同卻同樣毀滅性的臨界質量疊加在一起，引發了某種連現實法則都無法承受的崩解。
從外界看去，戰鬥月亮的北半球在撞擊點開始膨脹。不是爆炸——膨脹。整個半球的地殼像被吹起的氣球般向外鼓起，在鼓到極限時裂開千萬道熾白的縫隙，每一道縫隙里都湧出恆星內核般的光芒。然後整顆月亮開始內爆。
不是坍塌。是撕裂。
一圈一圈的衝擊波從核心擴散，將月亮的表層裝甲一片片剝落、拋出、拋入莫爾泰軌道。那些仍在月亮表面與軌道上的獸人艦船，有的被衝擊波當場粉碎，有的被拋擲出去與其它艦船相撞，有的在逃逸加速時被月亮解體的碎片追上吞沒。戰鬥月亮在瓦解，在自體吞噬，在一層層將自己撕成碎片，而每一片碎片都以足以擊穿虛空盾的速度射入虛空。
卡斯特蘭的遙測儀在信號歸零前捕捉到最後一幅畫面：石心號的殘骸在核心殉爆的瞬間被推入一道裂隙，不知是亞空間裂隙還是某種更深層的現實斷裂。它的信號消失了。不是沉默——是在一切維度上都消失不見。
圖拉克不在艦橋上。
撞擊前若干分鐘，他的命令通過戰術鏈路下達至每一支連隊、每一架雷鷹炮艇、每一個空降艙：全部人員按規定序列撤離。一連與三連帶領絕大多數阿斯塔特修士，連同願意撤離的凡人艦員，在最後撞擊前脫離母艦，向莫爾泰地表降落。安德魯斯在被拽進雷鷹炮艇時仍在咒罵。科萊奧斯全程沉默。但他們都服從了。都撤離了。
圖拉克拒絕離開。
當安德魯斯最後一次在頻道里質問他時，圖拉克只是說：「原體教導我們防禦。防禦的終點不是活著，是確保身後的東西得以保全。石心號是我的防線。瓦列里還在舵位上。」
頻道斷了。
此刻，在莫爾泰巢都的廢墟上空，在第一縷穿透硝煙與灰塵的淡黃色陽光中，在一顆正在軌道上解體的戰鬥月亮的背景下，安德魯斯站在雷鷹炮艇殘骸旁。他的目鏡追著天空里那朵仍在擴大的熾白色光暈，看了很久。
科萊奧斯走過來。年輕連長的動力甲上滿是獸人的黑血與巢都廢墟的灰燼。他看著安德魯斯，不知道說什麼。
安德魯斯沒有回頭，開口時，聲音像從岩石間擠出的泉水——
「航向從未偏離。深度七十。撞擊前四十七秒，舵機信號仍在。」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天空中那朵光暈開始黯淡。
「願帝皇接納他們的靈魂。但圖拉克那個混蛋最好自己在黃金王座上向多恩解釋——為什麼他不把最後四十七秒留給自己。」
安德魯斯將目光從天空中那朵正在黯淡的光暈上收回。四十七秒。他在心裡重複了這個數字。
然後將它壓入胸腔深處那個存放陣亡者名單的角落，這裡已經太滿，滿到每一次呼吸都能聽見名字相互碰撞的聲響。
「一連長。」科萊奧斯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地表有新動向。」
巢都廢墟的硝煙尚未散盡，但戰場已不再是片刻前那片混戰的泥沼。獸人的綠潮仍在，卻像被抽掉了脊椎。
戰鬥月亮的解體和軌道艦隊的覆滅顯然已通過某種獸人獨有的方式傳遍整個入侵部隊。
一刻鐘前還在瘋狂衝鋒的獸人小子，如今開始出現停滯、茫然、甚至互相推搡的潰散跡象。但仍有一部分獸人首領在咆哮著維持戰線，把潰逃者當場砍翻，用更大的暴怒填補指揮鏈的斷裂。
戰爭沒有結束。它只是換了一張臉。
安德魯斯將一連的殘餘修士集結在巢都主防禦環帶，幾棟千瘡百孔的建築物不久前還是第43步兵團最後的陣地，如今是帝國之拳一連的臨時集結線。他們的傷亡不算輕微：三名修士陣亡，七人負傷，其中兩人傷勢嚴重到無法繼續穿戴動力甲。但他們是阿斯塔特。只要還能扣動扳機，只要還有一隻手能握緊鏈鋸劍，他們就仍在戰鬥序列中。
技術軍士卡斯特蘭不在他們中間。
他仍在軌道——撞擊前最後一批脫離時，卡斯特蘭選擇留在雷鷹炮艇的後艙，負責操作軌道-地表戰術鏈路。此時他位於近軌道碎片帶的邊緣。
將防衛軍艦隊與地面部隊的通訊橋接在一起。以技術軍士的標準來看，他幾乎沒什麼傷。
如果忽略掉他半邊顱骨上那道新添的裂紋，和一條被飛濺碎片齊肘切斷、如今只剩下焦黑接口的機械觸鬚，他的狀態堪稱良好。
「所有地面單元，」卡斯特蘭的聲音從安德魯斯的通訊珠里傳出，帶著技術軍士特有的冷靜，「防衛軍主力正從下巢向上推進，速度極快。他們已肅清巢都中環百分之八十的區域，目前正按計劃壓縮獸人殘部至三個集結點。建議你們從西翼切入，掐斷最後一條獸人支援通道。」
安德魯斯調出戰術圖層。卡斯特蘭的標記清晰而詳盡，每一個防衛軍班組的位置、裝備、火力覆蓋範圍和預判推進路線都標註在巢都三層結構圖上，精確到單個房間。即便是帝國海軍陸戰隊的戰術參謀部，也未比這做得更好。安德魯斯不禁懷疑卡斯特蘭是否已將防衛軍的通訊協議完全破譯——不，以他的效率，他很可能已經把防衛軍的整個指揮鏈當成自己的第二套戰術網在跑。
「收到，」安德魯斯回復，「一連從西翼切入。科萊奧斯，你帶領三連從北面封鎖潰口。給他們留一條路——留一條通往我們槍口的路。」
科萊奧斯點頭。
三連的修士仍以幾乎完整的編制在作戰：他們從空降艙落地後就遭遇了最兇殘的獸人衝鋒，卻以極低的傷亡完成了反包圍。卡斯特蘭將他們的戰績歸因於防衛軍地面部隊的協同——十幾個塗著啞光灰動力甲的凡人戰士在獸人衝鋒前幾秒投放了煙霧與震撼彈，並精準地用雷射指示器為三連的重武器標定高價值目標。
科萊奧斯的動力拳套在那一戰中砸碎了兩個獸人戰爭頭目的顱骨，但他在戰後報告裡將助攻記給了那個在頻道里喊「大口徑來了臥倒」的陌生人。
當三支連隊——一連在西，三連在北，防衛軍主攻集群在南——從三個方向同時向獸人殘部合攏時，安德魯斯忽然意識到一個他尚未仔細想過的問題：這場戰鬥正在結束。不是想像中的，註定的，在帝國官方檔案里被標記為「淪陷」的那種結局。而是另一種他沒料到的收場——打贏。
石心號撞擊戰鬥月亮的那一刻，他確實聽見了圖拉克的聲音。
這個混蛋，在撞擊前四十七秒還在通訊頻道里平靜地說「多恩教導我們防禦」，像在戰術課上引用教條。
然後頻道歸於靜默。安德魯斯將整場撞擊過程在目鏡里看了好幾次——石心號的航跡從未偏離，沖角的角度完美，深度穿透至核心層，引爆了連鎖反應。圖拉克做到了所有他承諾的。然後死了。
不。安德魯斯糾正自己。圖拉克沒有承諾過死。他承諾的是完成任務。而他的任務完成了。死只是附帶品。
安德魯斯將注意力拽回眼前。巢都西翼的推進線路是一條被炸毀的交通幹道，兩側是倒塌的高架橋與焚毀的地面車隊。
一連穿過這片廢墟時，遭遇了第一股獸人殘部的反撲——那是一支由獸人重型小子與一台尚能運作的殺戮鐵罐組成的突圍小隊。重型小子的粗製動力爪在廢墟中劈出火星。殺戮鐵罐的炮管開始預熱，瞄向一連的先鋒小隊。
然後這台殺戮鐵罐被一道從側面襲來的雷射刺穿了。
這是某種重型雷射步槍的持續束能射擊，光束在鐵罐的裝甲上燒出一個拳頭大的紅點，然後持續向內部穿透，直到從另一端透出。鐵罐的駕駛員還來不及慘叫就被蒸發。鐵罐歪倒，砸起一大片塵埃。
射擊點位於一棟半塌的商業塔樓上。安德魯斯的目鏡放大——一個防衛軍的狙擊手正趴在八樓的窗口，身上罩著一件打了無數補丁的偽裝斗篷，手裡的雷射步槍槍管發熱得在熱成像中亮如燭火。
狙擊手顯然也注意到了安德魯斯的目光，伸出兩根手指在額前一揮，算是某種隨意的敬禮，然後重新伏下身，瞄向下一個目標。
「他們的狙擊手有效射程是多少？」一連的一名突擊隊員在頻道里問。
「至少三千六百米，」卡斯特蘭的聲音從軌道傳來，「剛才那一槍跨越了兩個區域——從巢都中環西緣到你們的位置。精確射擊，橫向風速修正，還有大氣散射補償。凡人不可能做到。但他們不是凡人。至少不完全是。」
安德魯斯沒有回應。他揮動鏈鋸劍，示意一連繼續推進。
戰鬥在接下來的四個標準時內以帝國之拳熟悉的方式進行——逐一清剿獸人殘部，瓦解突圍，粉碎最後的頑固抵抗——但同時又以他們完全陌生的方式發生著。防衛軍的作戰節奏快得驚人。他們不等火力支援上線就敢衝鋒。
等火力支援上線時他們已經在衝鋒的中途。他們的傷亡率從數據上看相當高，但奇怪的是，那些陣亡的戰士往往很快就會被新的作戰單元替換。
安德魯斯不止一次看到一隊防衛軍戰士在一場殊死突擊後全部倒地，不到二十分鐘，另一隊穿著同樣裝備、帶著同樣武器的戰士就從後方通道湧入，接替他們倒下的前輩繼續推進。沒有悲痛，沒有猶豫，甚至沒有時間停下來辨認遺體。
仿佛死亡對他們而言不是終結。仿佛這只是一種排班輪換。
安德魯斯將這個觀察壓在心裡。審判庭會為此尖叫。但審判庭不在這裡。而在莫爾泰地表，在獸人的綠潮終於開始退卻的這一刻，任何願意並肩作戰的凡人都是他最需要的兄弟。
巢都主防禦環帶，入夜。不，不是真正的夜——莫爾泰的太陽仍在頭頂，只是被尚未散盡的硝煙與軌道殘骸的塵埃遮蔽得天昏地暗。只有時不時墜入大氣層的碎片在空中拖出一道道橘紅色的軌跡，像一場永不停歇的流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