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殺穿它們！
「凡人。」他用哥特語說。聲音通過頭盔擴音器傳遍前線，「你們連死亡都不配獻給諸——」
他沒說完。
因為一道精準軌道打擊從他的正上方落下來了。不是帝國海軍的炮擊——帝國海軍的炮擊程序要經過至少四道火力審批，等批下來陣線已經推過去三百米了。
這是玩家艦隊殘骸里，一個三級工程師玩家用從混沌戰艦上拆下來的異形火控組、接了三個非法接口、繞過所有安全協議手動校準的一發。
炮彈本身是艦體碎片綁著幾顆過載等離子電池，用貨運彈射器打出來的。沒有制導，沒有穩定翼，純靠數學。那個玩家在扣動臨時扳機時在聊天欄里發了一句：「概率37%。賭了。」
炮彈命中了。
落點正砸在混沌領主頭頂。爆炸的衝擊波把方圓二十米內的受祝老兵掀翻。混沌領主本人被炸掉了左臂和半邊肩甲，但他還站著——混沌的賜福讓他的血肉在傷口處瘋狂再生，蛇一樣的肉芽從斷口湧出來，纏繞成一條新的、還在滴血的肢體雛形。
然後他看見人潮湧了上來。
不是衝鋒。衝鋒是有間距的。是覆蓋。第一排玩家衝到面前時第二排在十米外，第三排在二十米外，第四排已經在翻過廢墟了，第五排還沒落地，第六排正在復活艙里讀秒，第七排剛剛跳下空降艙。潮水沒有盡頭。
一個玩家撲上來，被混沌領主的戰斧從肩到胯劈成兩半。他在死前把熱熔炸彈貼在了戰斧上。
炸彈爆炸，戰斧碎裂，混沌領主失去了武器。第二個玩家撲上來，被一拳打穿了胸腔，心臟在混沌的鐵拳里被捏碎。他在死前咬住了混沌領主的手指，咬不斷，但咬住了，延遲了零點三秒。零點三秒夠第三個玩家繞到背後，把一整套等離子切割器抵在混沌領主的後腰，扣扳機。
等離子火焰從混沌領主的腹部噴出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肚子上的熔洞，狂吼著轉身，一拳把第三個玩家的頭顱打飛。
頭飛在半空的時候，第四個玩家已經騎上了他的後背，雙手攥著一根從惡魔引擎殘骸上拆下來的動力爪，捅進了他脖子的甲縫。捅進去，擰，再<i class="icon icon-uniE081"></i>出<i class="icon icon-uniE0EF"></i>，再捅。
混沌領主單膝跪地。
他的視野開始模糊。周圍的受祝老兵們正在被玩家人海淹沒，每一個倒下的混沌星際戰士身邊都堆著至少二十具玩家屍體，但仍然有第二十一個撲上去。
下一秒，就看見自己的衛隊長被七個玩家同時抱住四肢，按在地上，第八個把熱熔手雷塞進他的呼吸格柵。他看見惡魔引擎被上百個玩家用臨時趕製的鉤索拉倒，像被蟻群拖倒的野獸，履帶還在空轉，但整台引擎已經爬滿了人。
他的一生在眼前閃過。卡迪亞。黑色遠征。升魔的誓言。黃銅王座前永恆的榮耀。
然後他聽見此起彼伏的喊聲從四面八方湧來。
「Boss！Boss！Boss死了沒？誰補最後一刀？傷害統計開一下！」
「別搶別搶！讓會長開屍體！誰他媽再手賤摸屍體我退團了！」
「掉了掉了！橙裝！是橙裝！混沌領主的力量拳套！力量+48！帶亞空間撕裂被動！」
「拍！拍！拍行！起拍價五萬帝國幣！價高者得！」
「這貨掉不掉坐騎？」
混沌領主死前的最後一個念頭，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困惑。他聽不懂那些人在喊什麼。他只看見無數張臉朝他圍過來，眼睛裡的光既不是信仰也不是憎恨，是一種他甚至沒有在諸神的領域裡見過的、純粹的、不可理喻的狂熱。
他想問他們到底信仰誰。
但他的喉嚨已經被動力爪第三次捅穿。
戰壕網全境淪陷。混沌戰幫方陣崩解。惡魔引擎全部被拆成了零件——字面意義上的零件，在戰鬥結束後的四十分鐘內就被玩家中的機械教工程師和那些點了「異形科技拆解」天賦的機修師爬滿了。他們像螞蟻拆螞蚱一樣把每一台惡魔引擎的關節、引擎、武器模塊全部拆走，連鉚釘都沒剩下。拆完之後在廢墟上留下了一塊手寫牌子：「材料已取，謝謝惠顧。下個版本再來。」
堡壘世界地表戰鬥在第七天暫時結束。
PDF殘部指揮官站在巢都主塔的廢墟頂端，手裡攥著已經沒電的數據板，看著腳下還在冒煙的大地。他身後是不到四千萬的PDF倖存者——從兩個億打剩四千萬，百分之八十的死亡率——和鋪滿地平線的玩家營地。
這營地根本不像軍事設施。到處是篝火、臨時拍賣行、蹲在地上整理背包的玩家、舉著「代工極限改造惡魔引擎零件」GG牌的機修師、以及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了混沌褻瀆符文的附魔商人正在喊「靈能武器附魔，三十分鐘有效，打競技場必備」。
指揮官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的副官走過來，低聲說：「長官……巢都地下深處還有混沌殘餘。至少三層地下城。恐怕需要組織清掃行動。」
指揮官沒回答。因為他聽見了營地那邊的動靜。
有人在用擴音器喊：「新副本開了！地下城三層！系統剛發的任務線！首通獎勵絕版皮膚『巢都清道夫』！前一百隊有額外掉落倍率！」
整個營地瞬間沸騰。篝火被踩滅。拍賣行被原地收起。正在吃能量棒的玩家把剩下半截往嘴裡一塞，扛起武器就往巢都入口跑。
人潮再次涌動起來。朝著地下。朝著更深處。朝著一切還沒被碾碎的目標。
指揮官把數據板收進口袋。緩緩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看著腳下的星球——這顆早已淪陷的堡壘世界，在混沌手中活了三年，在他手下死了六千萬，在玩家腳下碎了七天。
一個玩家從旁邊跑過，突然停下，朝他敬了個不標準的軍禮：「長官！地下城去不去？缺個坦克！」
指揮官沉默了三秒鐘。
然後他聽見自己說：「帶路。」
…
伴隨著混沌領主的身死，數以千萬計的邪教徒被玩家大軍逐個圍剿，大半個堡壘世界已然被星區首府莫爾泰單方面收復。
期間，作為星區總督的吳林，並未向附近的海軍艦隊索要任何火力支援，也未請求軍務部的戰略調派。憑藉這一點，鋼鐵之環·費拉姆Ⅱ星區的價值，在帝國的紙面上，呈現幾何式的增長。
巢都背面。
不是地理意義上的背面——堡壘世界沒有背面。
這顆星球的地表被戰壕和防禦工事覆蓋得像一顆布滿焊痕的鋼鐵顱骨。
所謂的背面，是巢都主塔的另一側，是當初混沌入侵時從地下深處破土而出的褻瀆之潮最先淹沒的區域。三年了，那片區域從未被PDF的任何一次反攻觸及過，從未被軌道偵察衛星拍清楚過。每次拍攝，返回的圖像都是一片模糊的、蠕動的色塊，像有什麼東西在刻意干擾成像。
現在這片區域暴露在玩家的地圖標記下，名字是玩家起的——「副本區·混沌主題樂園（暫定名）」。
起名的那個玩家在論壇發的投票帖還掛在置頂，候選名包括「惡魔城·改」「邪教徒快樂園」「恐虐主題公園·門票預售中」以及目前得票最高的「打就完事了別他媽起名了」。投票截止時間是明天，但沒人等投票。人潮已經涌過去了。
橫穿堡壘世界地表需要跨過四百公里的戰壕廢墟。
放在任何一支正規軍身上，四百公里的戰場機動至少需要一周，需要後勤縱隊、防空掩護、工兵開路、以及隨時填線的預備隊。PDF的參謀部在接到偵察報告時，第一反應是制定一份詳細的進軍計劃，預計推進速度每天五公里，三周後抵達巢都背面外圍，六周後發起總攻。
玩家用了四個半小時。
一種介於武裝遊行和自然災害之間的位移方式。
前鋒部隊是幾百個把載具技術點到滿級的機修師玩家，開著用惡魔引擎殘骸和PDF廢棄奇美拉底盤拼出來的改裝車，在廢墟上碾出一條臨時道路。
後排跟進的是靈能者大隊，一路開著群體加速靈能陣，冷卻時間到了就在原地蹲三分鐘等CD，然後繼續開。再往後是步兵洪流，連綿不斷的、踩著前人腳印的、邊走邊在聊天欄里刷屏的黑色人潮。有人在路上順手清了三波殘餘邪教徒，不是為了任務——任務線還沒刷新——是「走都走了，順手刷點經驗」。
部隊抵達巢都背面外圍。
有個在56號巢都塔樓上觀望的PDF偵察兵差點把望遠鏡掉下去。他對著通訊器報告的原話是：「他們到了。全部。現在。」他的長官追問「多少人」，偵察兵沉默了好一會兒，說：「數不過來。從這邊地平線到那邊地平線，全是。」
偵察兵觀察到的還不止這些。他注意到人潮最前面有一個穿著PDF制式大衣的身影——不是玩家。玩家的裝備五花八門，沒有兩個人穿得一樣。那個身影的大衣上還別著堡壘世界指揮部的肩章。他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穩，旁邊是一個扛著熱熔槍的玩家，正在邊走邊跟他比劃什麼。
「長官，我看到——我看到指揮官。他和那些瘋子在一起。」
「哪個指揮官？」
「我們的指揮官。PDF的。」
通訊頻道沉默了很久。然後那個長官的聲音傳回來，帶著一種被三觀震碎之後特有的平靜：「明白了。把望遠鏡拿穩。別掉。」
巢都背面的巢都主塔比正面的更高，也更大。
它是堡壘世界最初的巢都核心，在混沌入侵前是整個星區的行政中樞之一。
如今它的輪廓從遠處看像一根被黴菌蛀空的巨樹——塔體上密密麻麻地爬滿了混沌增生組織，混凝土表面長出了不該存在於物理世界的肉質凸起，那些凸起在緩慢地、有節奏地蠕動著，像在呼吸。塔頂原本的雙頭鷹聖徽被拆掉了，換成了一個用人類脊椎骨拼成的混沌八芒星，八芒星的中心燃燒著一團不會熄滅的紫黑色火焰。
混沌殘餘的全部兵力都蜷縮在那座巢都里。沒有退路了。正面戰場的徹底崩潰切斷了他們所有補給線和增援通道，背面的巢都成了一座困獸的牢籠。但困獸仍然有尖牙——數以萬計的惡魔、上千名混沌星際戰士、至少三百台惡魔引擎、以及一整座被混沌徹底侵蝕的地下城網絡。
盤踞時間長達數十年，巢都內部的每一寸建築都被轉化成了褻瀆聖殿，每一面牆都刻滿了混沌符文，每一條走廊都是陷阱。
布滿大地的建築群猶如鋼鐵叢林，拱衛著中央的77號巢都。
來到這裡的一眾玩家，無一不是暗自盤算，如何最大化地取得戰鬥的勝利。
有人吹了聲口哨。聊天欄里安靜了大概兩秒——兩秒在玩家頻道里已經算得上默哀。然後消息開始刷。
「這塔能爬嗎？」
「應該有電梯吧。沒有電梯不去了。」
「看那個八芒星！能不能拆？拆了掛拍賣行！誰要？我先預定一根骨頭！脊椎骨！別搶！」
「你他媽用什麼鑑定捲軸能鑒混沌符文骨頭？鑒出詛咒來你負重夠嗎？」
「那就賣給附魔佬。附魔佬什麼都收。」
然後，在沒人下令的情況下，人潮動了。
巢都底層的入口是一道被褻瀆改造過的防爆門，門高四十米，用帝國初建時的永備裝甲澆築，本來能扛住戰列艦級別的軌道轟炸。
混沌占領之後在門上刻滿了納垢的腐朽符文，裝甲的分子結構在數十年侵蝕下變得像泡爛的木質纖維，但門上附著的亞空間能量反而讓它比原來更難破——任何物理攻擊打在上面都會被亞空間轉移，炮彈從一面牆進去，從另一面牆出來，中間的路徑完全不經過門。
玩家沒破門。他們破了牆。
巢都底層的外壁被上百枚熱熔炸彈同時貼臉爆破，炸出了一個不規則的大洞。洞口的混凝土斷面上還在閃著混沌符文的紫光，紫光試圖重新閉合傷口，但湧進去的人潮比傷口閉合的速度快了兩個數量級。
前面的人鑽進去了，後面的人踩著還沒落定的塵埃繼續鑽，更後面的人在排隊，排隊的時候在交易頻道里喊「收熱熔炸彈，一組起收，溢價兩成，人在洞口當面交易」。
第一個衝進巢都底層的人看見的是一片黑暗。不是普通黑暗——是混沌侵蝕後的靈能黑暗，能吞掉手電和鉕素火焰的光芒，把一切照明手段的有效範圍壓縮到幾米。
他打開頭燈，視野里只有前方三步遠的、覆蓋著黑色粘稠物的地板。地板上有什麼東西在蠕動。他低頭看了一眼，發現是自己剛踩碎的、還沒死透的納垢靈。納垢靈的殘軀在地板上慢慢融化，散發出的氣味經過頭盔氣濾之後仍然濃郁——甜腐、濕土、和傷口感染三天後換下的繃帶味混在一起。
「有味。」他在隊伍頻道里打字。
「什麼味？」
「臭。但不全是臭。有點香。」
「那是納垢的賜福。別吸。吸多了永久減體質。」
「減多少？」
「不知道。上次有人吸了，減了三點。後來他專門回來吸，想刷一個『納垢腐蝕』被動，刷了兩百次沒刷到，把體質吸掉了六十多，現在在營地當生活玩家，專做防毒面具。」
他沒說完。
因為一道精準軌道打擊從他的正上方落下來了。不是帝國海軍的炮擊——帝國海軍的炮擊程序要經過至少四道火力審批，等批下來陣線已經推過去三百米了。
這是玩家艦隊殘骸里，一個三級工程師玩家用從混沌戰艦上拆下來的異形火控組、接了三個非法接口、繞過所有安全協議手動校準的一發。
炮彈本身是艦體碎片綁著幾顆過載等離子電池，用貨運彈射器打出來的。沒有制導，沒有穩定翼，純靠數學。那個玩家在扣動臨時扳機時在聊天欄里發了一句：「概率37%。賭了。」
炮彈命中了。
落點正砸在混沌領主頭頂。爆炸的衝擊波把方圓二十米內的受祝老兵掀翻。混沌領主本人被炸掉了左臂和半邊肩甲，但他還站著——混沌的賜福讓他的血肉在傷口處瘋狂再生，蛇一樣的肉芽從斷口湧出來，纏繞成一條新的、還在滴血的肢體雛形。
然後他看見人潮湧了上來。
不是衝鋒。衝鋒是有間距的。是覆蓋。第一排玩家衝到面前時第二排在十米外，第三排在二十米外，第四排已經在翻過廢墟了，第五排還沒落地，第六排正在復活艙里讀秒，第七排剛剛跳下空降艙。潮水沒有盡頭。
一個玩家撲上來，被混沌領主的戰斧從肩到胯劈成兩半。他在死前把熱熔炸彈貼在了戰斧上。
炸彈爆炸，戰斧碎裂，混沌領主失去了武器。第二個玩家撲上來，被一拳打穿了胸腔，心臟在混沌的鐵拳里被捏碎。他在死前咬住了混沌領主的手指，咬不斷，但咬住了，延遲了零點三秒。零點三秒夠第三個玩家繞到背後，把一整套等離子切割器抵在混沌領主的後腰，扣扳機。
等離子火焰從混沌領主的腹部噴出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肚子上的熔洞，狂吼著轉身，一拳把第三個玩家的頭顱打飛。
頭飛在半空的時候，第四個玩家已經騎上了他的後背，雙手攥著一根從惡魔引擎殘骸上拆下來的動力爪，捅進了他脖子的甲縫。捅進去，擰，再<i class="icon icon-uniE081"></i>出<i class="icon icon-uniE0EF"></i>，再捅。
混沌領主單膝跪地。
他的視野開始模糊。周圍的受祝老兵們正在被玩家人海淹沒，每一個倒下的混沌星際戰士身邊都堆著至少二十具玩家屍體，但仍然有第二十一個撲上去。
下一秒，就看見自己的衛隊長被七個玩家同時抱住四肢，按在地上，第八個把熱熔手雷塞進他的呼吸格柵。他看見惡魔引擎被上百個玩家用臨時趕製的鉤索拉倒，像被蟻群拖倒的野獸，履帶還在空轉，但整台引擎已經爬滿了人。
他的一生在眼前閃過。卡迪亞。黑色遠征。升魔的誓言。黃銅王座前永恆的榮耀。
然後他聽見此起彼伏的喊聲從四面八方湧來。
「Boss！Boss！Boss死了沒？誰補最後一刀？傷害統計開一下！」
「別搶別搶！讓會長開屍體！誰他媽再手賤摸屍體我退團了！」
「掉了掉了！橙裝！是橙裝！混沌領主的力量拳套！力量+48！帶亞空間撕裂被動！」
「拍！拍！拍行！起拍價五萬帝國幣！價高者得！」
「這貨掉不掉坐騎？」
混沌領主死前的最後一個念頭，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困惑。他聽不懂那些人在喊什麼。他只看見無數張臉朝他圍過來，眼睛裡的光既不是信仰也不是憎恨，是一種他甚至沒有在諸神的領域裡見過的、純粹的、不可理喻的狂熱。
他想問他們到底信仰誰。
但他的喉嚨已經被動力爪第三次捅穿。
戰壕網全境淪陷。混沌戰幫方陣崩解。惡魔引擎全部被拆成了零件——字面意義上的零件，在戰鬥結束後的四十分鐘內就被玩家中的機械教工程師和那些點了「異形科技拆解」天賦的機修師爬滿了。他們像螞蟻拆螞蚱一樣把每一台惡魔引擎的關節、引擎、武器模塊全部拆走，連鉚釘都沒剩下。拆完之後在廢墟上留下了一塊手寫牌子：「材料已取，謝謝惠顧。下個版本再來。」
堡壘世界地表戰鬥在第七天暫時結束。
PDF殘部指揮官站在巢都主塔的廢墟頂端，手裡攥著已經沒電的數據板，看著腳下還在冒煙的大地。他身後是不到四千萬的PDF倖存者——從兩個億打剩四千萬，百分之八十的死亡率——和鋪滿地平線的玩家營地。
這營地根本不像軍事設施。到處是篝火、臨時拍賣行、蹲在地上整理背包的玩家、舉著「代工極限改造惡魔引擎零件」GG牌的機修師、以及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了混沌褻瀆符文的附魔商人正在喊「靈能武器附魔，三十分鐘有效，打競技場必備」。
指揮官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的副官走過來，低聲說：「長官……巢都地下深處還有混沌殘餘。至少三層地下城。恐怕需要組織清掃行動。」
指揮官沒回答。因為他聽見了營地那邊的動靜。
有人在用擴音器喊：「新副本開了！地下城三層！系統剛發的任務線！首通獎勵絕版皮膚『巢都清道夫』！前一百隊有額外掉落倍率！」
整個營地瞬間沸騰。篝火被踩滅。拍賣行被原地收起。正在吃能量棒的玩家把剩下半截往嘴裡一塞，扛起武器就往巢都入口跑。
人潮再次涌動起來。朝著地下。朝著更深處。朝著一切還沒被碾碎的目標。
指揮官把數據板收進口袋。緩緩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看著腳下的星球——這顆早已淪陷的堡壘世界，在混沌手中活了三年，在他手下死了六千萬，在玩家腳下碎了七天。
一個玩家從旁邊跑過，突然停下，朝他敬了個不標準的軍禮：「長官！地下城去不去？缺個坦克！」
指揮官沉默了三秒鐘。
然後他聽見自己說：「帶路。」
…
伴隨著混沌領主的身死，數以千萬計的邪教徒被玩家大軍逐個圍剿，大半個堡壘世界已然被星區首府莫爾泰單方面收復。
期間，作為星區總督的吳林，並未向附近的海軍艦隊索要任何火力支援，也未請求軍務部的戰略調派。憑藉這一點，鋼鐵之環·費拉姆Ⅱ星區的價值，在帝國的紙面上，呈現幾何式的增長。
巢都背面。
不是地理意義上的背面——堡壘世界沒有背面。
這顆星球的地表被戰壕和防禦工事覆蓋得像一顆布滿焊痕的鋼鐵顱骨。
所謂的背面，是巢都主塔的另一側，是當初混沌入侵時從地下深處破土而出的褻瀆之潮最先淹沒的區域。三年了，那片區域從未被PDF的任何一次反攻觸及過，從未被軌道偵察衛星拍清楚過。每次拍攝，返回的圖像都是一片模糊的、蠕動的色塊，像有什麼東西在刻意干擾成像。
現在這片區域暴露在玩家的地圖標記下，名字是玩家起的——「副本區·混沌主題樂園（暫定名）」。
起名的那個玩家在論壇發的投票帖還掛在置頂，候選名包括「惡魔城·改」「邪教徒快樂園」「恐虐主題公園·門票預售中」以及目前得票最高的「打就完事了別他媽起名了」。投票截止時間是明天，但沒人等投票。人潮已經涌過去了。
橫穿堡壘世界地表需要跨過四百公里的戰壕廢墟。
放在任何一支正規軍身上，四百公里的戰場機動至少需要一周，需要後勤縱隊、防空掩護、工兵開路、以及隨時填線的預備隊。PDF的參謀部在接到偵察報告時，第一反應是制定一份詳細的進軍計劃，預計推進速度每天五公里，三周後抵達巢都背面外圍，六周後發起總攻。
玩家用了四個半小時。
一種介於武裝遊行和自然災害之間的位移方式。
前鋒部隊是幾百個把載具技術點到滿級的機修師玩家，開著用惡魔引擎殘骸和PDF廢棄奇美拉底盤拼出來的改裝車，在廢墟上碾出一條臨時道路。
後排跟進的是靈能者大隊，一路開著群體加速靈能陣，冷卻時間到了就在原地蹲三分鐘等CD，然後繼續開。再往後是步兵洪流，連綿不斷的、踩著前人腳印的、邊走邊在聊天欄里刷屏的黑色人潮。有人在路上順手清了三波殘餘邪教徒，不是為了任務——任務線還沒刷新——是「走都走了，順手刷點經驗」。
部隊抵達巢都背面外圍。
有個在56號巢都塔樓上觀望的PDF偵察兵差點把望遠鏡掉下去。他對著通訊器報告的原話是：「他們到了。全部。現在。」他的長官追問「多少人」，偵察兵沉默了好一會兒，說：「數不過來。從這邊地平線到那邊地平線，全是。」
偵察兵觀察到的還不止這些。他注意到人潮最前面有一個穿著PDF制式大衣的身影——不是玩家。玩家的裝備五花八門，沒有兩個人穿得一樣。那個身影的大衣上還別著堡壘世界指揮部的肩章。他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穩，旁邊是一個扛著熱熔槍的玩家，正在邊走邊跟他比劃什麼。
「長官，我看到——我看到指揮官。他和那些瘋子在一起。」
「哪個指揮官？」
「我們的指揮官。PDF的。」
通訊頻道沉默了很久。然後那個長官的聲音傳回來，帶著一種被三觀震碎之後特有的平靜：「明白了。把望遠鏡拿穩。別掉。」
巢都背面的巢都主塔比正面的更高，也更大。
它是堡壘世界最初的巢都核心，在混沌入侵前是整個星區的行政中樞之一。
如今它的輪廓從遠處看像一根被黴菌蛀空的巨樹——塔體上密密麻麻地爬滿了混沌增生組織，混凝土表面長出了不該存在於物理世界的肉質凸起，那些凸起在緩慢地、有節奏地蠕動著，像在呼吸。塔頂原本的雙頭鷹聖徽被拆掉了，換成了一個用人類脊椎骨拼成的混沌八芒星，八芒星的中心燃燒著一團不會熄滅的紫黑色火焰。
混沌殘餘的全部兵力都蜷縮在那座巢都里。沒有退路了。正面戰場的徹底崩潰切斷了他們所有補給線和增援通道，背面的巢都成了一座困獸的牢籠。但困獸仍然有尖牙——數以萬計的惡魔、上千名混沌星際戰士、至少三百台惡魔引擎、以及一整座被混沌徹底侵蝕的地下城網絡。
盤踞時間長達數十年，巢都內部的每一寸建築都被轉化成了褻瀆聖殿，每一面牆都刻滿了混沌符文，每一條走廊都是陷阱。
布滿大地的建築群猶如鋼鐵叢林，拱衛著中央的77號巢都。
來到這裡的一眾玩家，無一不是暗自盤算，如何最大化地取得戰鬥的勝利。
有人吹了聲口哨。聊天欄里安靜了大概兩秒——兩秒在玩家頻道里已經算得上默哀。然後消息開始刷。
「這塔能爬嗎？」
「應該有電梯吧。沒有電梯不去了。」
「看那個八芒星！能不能拆？拆了掛拍賣行！誰要？我先預定一根骨頭！脊椎骨！別搶！」
「你他媽用什麼鑑定捲軸能鑒混沌符文骨頭？鑒出詛咒來你負重夠嗎？」
「那就賣給附魔佬。附魔佬什麼都收。」
然後，在沒人下令的情況下，人潮動了。
巢都底層的入口是一道被褻瀆改造過的防爆門，門高四十米，用帝國初建時的永備裝甲澆築，本來能扛住戰列艦級別的軌道轟炸。
混沌占領之後在門上刻滿了納垢的腐朽符文，裝甲的分子結構在數十年侵蝕下變得像泡爛的木質纖維，但門上附著的亞空間能量反而讓它比原來更難破——任何物理攻擊打在上面都會被亞空間轉移，炮彈從一面牆進去，從另一面牆出來，中間的路徑完全不經過門。
玩家沒破門。他們破了牆。
巢都底層的外壁被上百枚熱熔炸彈同時貼臉爆破，炸出了一個不規則的大洞。洞口的混凝土斷面上還在閃著混沌符文的紫光，紫光試圖重新閉合傷口，但湧進去的人潮比傷口閉合的速度快了兩個數量級。
前面的人鑽進去了，後面的人踩著還沒落定的塵埃繼續鑽，更後面的人在排隊，排隊的時候在交易頻道里喊「收熱熔炸彈，一組起收，溢價兩成，人在洞口當面交易」。
第一個衝進巢都底層的人看見的是一片黑暗。不是普通黑暗——是混沌侵蝕後的靈能黑暗，能吞掉手電和鉕素火焰的光芒，把一切照明手段的有效範圍壓縮到幾米。
他打開頭燈，視野里只有前方三步遠的、覆蓋著黑色粘稠物的地板。地板上有什麼東西在蠕動。他低頭看了一眼，發現是自己剛踩碎的、還沒死透的納垢靈。納垢靈的殘軀在地板上慢慢融化，散發出的氣味經過頭盔氣濾之後仍然濃郁——甜腐、濕土、和傷口感染三天後換下的繃帶味混在一起。
「有味。」他在隊伍頻道里打字。
「什麼味？」
「臭。但不全是臭。有點香。」
「那是納垢的賜福。別吸。吸多了永久減體質。」
「減多少？」
「不知道。上次有人吸了，減了三點。後來他專門回來吸，想刷一個『納垢腐蝕』被動，刷了兩百次沒刷到，把體質吸掉了六十多，現在在營地當生活玩家，專做防毒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