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人海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著陸倒計時。五。四。三——」

  聞言,艙內士兵都在這一刻握緊了手中的武器。這是他們被訓練了無數次的動作。

  在模擬器中,在全息靶場裡,在那些被教官一遍又一遍地吼叫著「握緊你們的槍,你們這些沒斷奶的崽子,槍就是你們的命」的訓練場上——他們的肌肉已經記住了這個動作。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命令,不需要任何意識的干預。握緊槍。準備戰鬥。

  「——二。一。著陸。」

  撞擊。不是平穩的降落,不是輕柔的觸地,而是撞擊。登陸艙的六個緩衝腿在接觸地面的瞬間被壓縮到極限,液壓減震器發出刺耳的、金屬擠壓金屬的尖嘯,將著陸時的動能轉化為熱量和聲響。艙內的每一個人都被從座椅上彈起,又被安全帶狠狠地拽回來,脊椎在拉扯中發出一連串細微的、咔嗒咔嗒的聲響。有人咬破了嘴唇,鮮血從嘴角滲出,在頭盔面罩的內側留下一道暗紅色的、慢慢向下流淌的痕跡。

  有人撞到了前排座椅的金屬框架,肩甲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凹痕。但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沒有一個人因為疼痛而喊叫。沒有一個人因為恐懼而哭泣。

  他們只是在等。等艙門打開。等綠燈亮起。等那個他們被訓練了無數次、在夢中都重複了無數次的時刻——踏上戰場。

  艙門炸開了。

  下一秒,登陸艙的六扇側門同時被引爆螺栓炸飛,向六個方向飛出去,砸在周圍的廢墟和邪教徒群中。橙紅色的火球在艙門炸開的瞬間從每一個方向湧入,那不是火焰,而是外面正在燃燒的世界的光芒。硝煙的味道、血腥的味道、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膩的、像是腐爛的肉和燒焦的塑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從每一個方向湧進艙內,衝擊著每一個士兵的嗅覺。外面的世界——堡壘世界的地面——正在燃燒。

  就近的大兵從艙門中衝出。軍靴踩在焦黑的、還在冒煙的地面上,靴底的防滑紋路在高溫軟化的瀝青上留下一串深深的、清晰的印記。

  但他沒有停下腳步,沒有因為眼前的景象而愣神,沒有因為撲面而來的熱浪和硝煙而猶豫。他的身體在被訓練了無數次後已經不需要大腦的指揮——向左移動三步,單膝跪地,舉起雷射步槍,槍托抵進肩窩,瞄準鏡的十字線套住最近的一個正在轉身的邪教徒的頭部。扣動扳機。

  猩紅色的雷射束從槍<i class="icon icon-uniE02F"></i><i class="icon icon-uniE017"></i>出,在硝煙中劃出一道筆直的、短暫的、灼熱的線,擊穿了那個邪教徒的左眼。他的身體在無意識中又向前沖了兩步,然後栽倒,臉朝下砸在地上,濺起一片暗紅色的泥漿。

  與此同時登陸艙的六扇門同時向外湧出士兵,像是一個被剖開的、還在跳動的心臟在向外噴射血液。

  他們在登陸艙周圍迅速展開,以艙體為中心,形成一個標準的、被演練過無數次的環形防禦陣型。前排跪姿射擊,後排立姿射擊,交替掩護,層層遞進。

  雷射步槍的射擊聲在登陸艙周圍匯成一道持續的、清脆的、像是一台高速運轉的織布機般的聲響。每一發光束都精準地命中一個目標——不是「幾乎」命中,不是「大概」命中,而是「精準」命中。PDF不是第四天災,不會浪費子彈,不會在恐懼中胡亂掃射,不會因為敵人太多而放棄瞄準。

  每一發子彈,都要殺死一個人。這是吳林在訓練中反覆強調的。也是每一個PDF士兵在訓練場上被反覆打磨出來的本能。

  但邪教徒太多了。

  多到即使每一發子彈都殺死一個人,也遠遠不夠。

  多到即使每一個PDF士兵都在以極限射速射擊,也無法阻止他們從四面八方湧來。多到那道由雷射束構成的、理論上應該沒有任何東西能夠穿越的火力網,在邪教徒的人海面前,像一張被石頭砸中的蜘蛛網一樣,開始出現一個又一個的破洞。

  邪教徒們從那些破洞中湧進來,用身體填滿彈道,用屍體鋪平道路,用瘋狂彌補他們與帝國士兵之間在訓練和裝備上的差距。他們不在乎死亡。

  他們不在乎疼痛。他們不在乎任何凡人概念中的「損失」。他們只在乎一件事——衝到那些穿著銀灰色甲殼甲的、正在射擊的、還在呼吸的人類面前,然後用刀、用斧頭、用牙齒,把他們撕成碎片。

  一個PDF士兵被三個邪教徒同時撲倒。他的雷射步槍在倒下的瞬間脫手,槍托砸在地上,彈了兩下,發出一連串清脆的、金屬碰撞的聲響。他的右手在泥漿中摸索著,試圖拔出腰間的戰鬥刀,但一個邪教徒已經壓在了他的右臂上,體重將他的手臂死死地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另一個邪教徒騎在他的胸口上,雙手掐著他的脖子,拇指嵌進他的喉結兩側,指甲刺穿了他的皮膚。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氣管正在被壓扁,能感覺到肺里的空氣正在被一點一點地擠出,能感覺到意識正在從大腦的邊緣開始模糊、消散。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左手從腰帶上摸到了一枚破片手雷,拔掉保險栓,握緊擊發壓板。然後,他將手雷貼在了騎在自己胸口上的那個邪教徒的腹部。

  破片手雷在零距離爆炸,將那個邪教徒的腹部炸開了一個碗口大的洞,脊椎骨從洞口露出,白森森的,還在冒煙,像一根被折斷、還在滴血的樹枝。

  手雷的破片同時擊中了周圍的另外兩個邪教徒,將他們的腿和手臂切碎。爆炸的衝擊波將那個PDF士兵的胸腔震得發悶,耳膜破裂,鮮血從耳道中流出,在頭盔面罩的內側留下兩道暗紅色的、細長的、像是淚痕般的軌跡。但他還活著。他的心臟還在跳。他的肺還在呼吸。他的左手——那隻剛剛鬆開手雷的手——還能動。

  他從腰帶上拔出戰鬥刀,將刀刃刺進了騎在自己胸口上的那個已經死了的邪教徒的喉嚨,然後用力一拉,將他的半個脖子切開。屍體從他的身上滑落,帶出一股溫熱的、腥臭的、暗紅色的血液,澆在他的頭盔面罩上,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用左臂的甲殼甲擦拭面罩,然後掙扎著爬起來,從地上撿起雷射步槍,重新加入戰鬥。

  帝皇在上!這簡直就是一個奇蹟!

  這就是PDF。不是第四天災,不會復活,不會在死亡後重新站起來。但他們會在倒下之前,用盡最後一顆子彈、最後一枚手雷、最後一絲力氣,拉儘可能多的敵人陪葬。

  這支PDF中的大兵不是不怕死——他們怕。每一個PDF士兵都怕死。但他們在訓練中被反覆告知、被反覆灌輸、被反覆打磨出一個信念:怕死,但不能因為怕死而停止戰鬥。因為如果你停止了戰鬥,你會死得更快。而且,你會帶著你身後的兄弟一起死。所以,你只能戰鬥。不管多怕,不管多累,不管多絕望——你只能戰鬥。直到命令下達,直到敵人撤退,直到你倒下。

  登陸還在繼續。

  第二梯隊的運兵艦已經從亞空間的裂隙中浮現,它們的艦體還在冒著從亞空間航行中帶出的、紫色的、不潔的、正在快速消散的光芒。它們的登陸艙已經開始彈射,成千上萬枚新的光點正在從軌道上向地面墜落,像一場永不停止的、由鋼鐵和火焰構成的暴雨。第三梯隊、第四梯隊、第五梯隊——數百艘艦船,數百道彈射軌跡,數萬枚登陸艙,一點二億名PDF士兵。

  一點二億名PDF士兵正在從軌道上的每一個方向、每一個高度、每一個角度,向這顆正在燃燒的星球降落,向那些被混沌攻破的巢都匯聚,向那些還在巢都中戰鬥的玩家的陣地靠攏。

  地面上,數萬還在堅守的玩家們,那些在戰壕里、在廢墟中、在每一個還屬於帝國的角落裡與混沌搏鬥的玩家們,看到了那些正在從天空中降落的、拖著橙紅色尾焰的、猶如流星般的登陸艙。

  他們聽到了那些登陸艙著陸時發出的、沉悶的、讓大地都在顫抖的撞擊聲。他們看到了那些從登陸艙中湧出的、穿著銀灰色甲殼甲的、手中握著雷射步槍的、在混沌的浪潮中站成一道鋼鐵防線的PDF士兵。

  他們沒有歡呼。不是因為不興奮,而是因為他們已經太累了,累到連歡呼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們只是在射擊的間隙中,用餘光瞥了一眼那些新來的、穿著嶄新甲殼甲的、動作標準得像教科書一樣的士兵,然後在心裡默默地說了兩個字:來了。

  終於來了。

  不止是從邪教徒中殺出一條血路的老喬這麼感慨,幾乎所有人都是這麼一回事。大開的亞空間通道,意味著無窮無盡殺不完的惡魔和腐化信徒。

  玩家的數量有限,且大量還被滯留在外太空和復活點的周邊。

  目前,只能依靠著新手村總督派來的支援了。

  在一眾PDF士兵的身後,在數十個還在燃燒的登陸艙旁邊,以及被混沌的鮮血浸透的廢墟中,一個PDF軍官——他的肩甲上有一道被鏈鋸斧砍出的、還在冒煙的、深深的凹痕,他的頭盔面罩上布滿了裂紋和血污,雷射步槍的電池已經換了三次——正在用無線電向軌道上的旗艦匯報。

  「鐵砧」號,這裡是地面第一波登陸部隊。我們已著陸,正在展開,正在接敵。傷亡——還在統計。但防線……防線穩住了。重複,防線穩住了。我們可以守住。我們可以等後續梯隊。我們可以——我們可以把混沌擋在外面。只要彈藥還在,只要我們還站著,只要帝國還在——我們就可以守住。

  聲音在通訊頻道中迴蕩,被靜電白噪音和遠處的爆炸聲切割成一段一段的,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辨。不是因為信號好,而是因為他的聲音——那種沙啞的、疲憊的、卻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出來的聲音——太有力了。


  有力到不需要信號,有力到隔著靜電也能被聽清,有力到通訊頻道另一端的「鐵砧」號艦橋上的每一個人,都能感受到那種從地面傳來的、通過無線電波、通過真空、通過亞空間、通過一切介質傳播的、不可摧毀的意志。

  ………

  在堡壘世界的軌道上,曾帆站在「陰影」級偵察艦的艦橋上,透過觀察窗,目視著下方正在被登陸艙的光芒點亮的、從暗紅色變成橙紅色的、從死亡中掙扎著重新站起來的星球。

  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他說的是:

  「刀已出鞘。只待見血。」

  然後,他轉過身,走向艦橋的出口。

  身後,是一艘小小的、深灰色的、幾乎不會被任何人注意到的偵察艦,正在向堡壘世界的另一個方向滑去。

  它不是飛向那些正在戰鬥的巢都,不是飛向那些正在降落的登陸艙,也不是飛向任何有光、有聲音、有人的地方,而是飛向一個黑暗、安靜且無人注意的坐標——坐標下方是那個軍械庫。那個軍械庫的深處,是那款來自黃金時代的、完整的、全新的、每一顆螺絲的規格都標註得清清楚楚的爆彈槍製造技術。老吳在那艘船上。老吳會下去。老吳會把那款技術拿出來。老吳會在四天後,把它放在總督的辦公桌上。

  而曾帆,會確保那一切發生。

  說罷,就走出了艦橋,穿過一扇厚重的合金閘門,走進了一條通道。這條通道很長,很長,很長。

  兩旁的牆壁是<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的金屬,每隔十米有一盞應急燈,發出暗淡的、慘白色的光。他的腳步聲在走廊中迴蕩,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一顆正在跳動的心臟。

  曾帆的影子在燈光下被拉得很長,很長,很長,從一盞燈延伸到下一盞燈,從下一盞延伸到更下一盞,像一把正在被從鞘中拔出的、越來越長的、刀刃上的寒光越來越亮的刀。

  不多時,便走過了通道的盡頭,推開了門。

  門後面,是另一個通道。更窄,更暗,更安靜。這個出入口通向那艘船的深處。

  一個不被地圖標註的、不被普通人允許進入的、只有曾帆和他的少數幾個親信知道存在的區域。走廊的盡頭是一扇灰色的、沒有任何標識的金屬門。

  門沒有把手,沒有鎖孔,沒有任何可以被外部打開的裝置。只有一個小小的、嵌入牆壁的、需要特定頻率的電磁信號才能激活的識別面板。

  曾帆將右手按在面板上。

  面板亮了一下。門開了。

  門後面是一個不大的房間。房間裡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盞燈。燈是亮的。燈下坐著一個人,穿著PDF制式的甲殼甲,頭盔放在桌上,手中握著一把雷射步槍,槍口朝下,手指放在扳機護圈外。他的臉被燈光照得慘白,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種亮的、銳利的、像刀刃般的、在黑暗中能看清一切的眼睛。

  那個人看到曾帆,站了起來。

  「艦長。」他說。

  曾帆點了點頭。

  「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曾帆走到桌前,從懷中取出一塊小小的、銀白色的、沒有任何標識的數據晶體,放在桌上。晶體在燈光下反射著微弱的、冰冷的光澤,像是一顆被凝固的、不會融化的、冰做的眼淚。

  「這是軍械庫的坐標和內部結構圖。」曾帆說,「老吳會在四天後到達那裡。你的任務是在他到達之前,清除軍械庫周圍所有的威脅——混沌的、歐克的、以及任何試圖靠近那個地方的、不屬於我們的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