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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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寫諸天的智人說:閱讀本書!

  曾帆轉過身,走向指揮塔的出口。他的身後,那些文官們還在忙碌,還在用無線電和終端協調著後續梯隊的裝船和離港。他不需要再站在這裡了。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他在這裡的作用,不是「指揮」——那些文官們比他更懂如何裝船、如何調度、如何協調。他在這裡的作用,是「存在」。是讓每一個人都知道——曾帆在這裡。曾帆在看著。曾帆會記住每一個人的表現。曾帆會在他認為必要的時候,出現在他應該出現的地方。

  他走出了指揮塔,走進了走廊。

  走廊很長,很長,很長。兩旁的牆壁是<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的混凝土,每隔十米有一盞應急燈,發出暗淡的、慘白色的光。他的腳步聲在走廊中迴蕩,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一顆正在跳動的心臟。他的影子在燈光下被拉得很長,很長,很長,從一盞燈延伸到下一盞燈,從下一盞延伸到更下一盞,像一把正在被從鞘中拔出的、越來越長的、刀刃上的寒光越來越亮的刀。

  他走過了走廊的盡頭,推開了門。

  門後面,是另一個走廊。更窄,更暗,更安靜。這條走廊通向港口的深處——那些不被地圖標註的、不被普通人允許進入的、只有曾帆和他的少數幾個親信知道存在的區域。走廊的盡頭是一扇灰色的、沒有任何標識的金屬門。門沒有把手,沒有鎖孔,沒有任何可以被外部打開的裝置。只有一個小小的、嵌入牆壁的、需要特定頻率的電磁信號才能激活的識別面板。

  曾帆將右手按在面板上。

  面板亮了一下。不是綠燈,不是紅燈,而是一種更加複雜的、由多種顏色交替閃爍組成的、像是某種加密信號般的光序列。門鎖發出一聲低沉的、金屬摩擦金屬的、像是某種古老生物在嘆息般的聲響。門開了。

  門後面是一個不大的房間。房間裡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盞燈、一個坐在椅子上的人。

  那個人穿著一件灰色的、沒有軍銜標識的、洗得發白的軍裝。他的臉上布滿了深深的皺紋,像是一張被反覆摺疊又展開的紙。他的眼睛是淡藍色的,瞳孔中帶著一種被時間打磨過的、既銳利又疲憊的、複雜的光。他的頭髮已經全白了,被剪得很短,幾乎貼著頭皮。他的手放在桌子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他的面前放著一杯水,水是涼的,杯壁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

  他沒有抬頭看曾帆。不是因為他不知道曾帆進來了——他知道。他只是在等。等曾帆先開口。這是一種老派的、從帝國海軍最古老的傳統中傳承下來的、關於「誰先說話」的、微妙的權力遊戲。

  曾帆沒有玩那個遊戲。他直接開口了。

  「老吳。你需要多久?」

  那個人——老吳——終於抬起了頭。他的淡藍色眼睛看著曾帆,目光中沒有驚訝,沒有好奇,沒有任何可以被解讀為「意外」的東西。只有一種平靜的、像一面結了冰的湖面般的、沒有任何波瀾的平靜。

  「四天。」他說。

  曾帆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不是驚訝,而是——計算。他在計算四天是否來得及。他在計算:一點二億人需要三天才能全部部署完畢,而老吳需要四天才能完成他的那部分任務。一天的時間差。一天。二十四小時。在戰爭中,二十四小時可以決定一顆星球的命運。

  「四天。」曾帆重複了一遍,語氣中沒有質疑,沒有不滿,只有確認。「從什麼時候開始算?」

  「從現在。」老吳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他能感覺到那涼意從他的喉嚨一直滑到胃裡,像一條冰冷的、細長的蛇。「但你需要給我一艘船。一艘不會被任何人注意到的、不在任何公開記錄上的、可以在亞空間中悄無聲息地航行的船。」

  「你會有那艘船的。」曾帆說。他的聲音平穩得像一面結冰的湖面。「在第三梯隊出發的時候,會有一艘『陰影』級偵察艦從另一個港口離港。它的航線、身份、貨物清單——全部是偽造的。沒有任何人知道它離開了港口。沒有任何人知道它上面載著什麼。沒有任何人知道——你,在那上面。」

  老吳放下水杯,杯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清脆的、像是某種樂器被輕輕敲擊般的聲響。

  「那款黃金時代的技術。」他說。不是疑問,不是詢問,而是陳述。像一個人在說出一個已經被確認了無數次的事實。「你真的認為,它在機械教的手裡?」


  曾帆沒有回答。他沒有必要回答。老吳知道答案。他知道那款技術不在機械教的手裡——至少,不「只」在機械教的手裡。線人的消息是真的,機械教神甫的發現是真的,那款技術存在於軍械庫深處的事實也是真的。但「存在於軍械庫深處」不等於「在機械教的手裡」。機械教神甫只是「發現」了它,還沒有來得及「擁有」它。而「發現」和「擁有」之間的那個時間窗口,就是曾帆需要老吳的原因。

  「你需要在那款技術被機械教登記、歸檔、列入『不可轉讓』清單之前,把它從軍械庫里拿出來。」曾帆說。他的聲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老吳能聽到。「拿出來之後,它不屬於帝國,不屬於機械教,不屬於任何人。它屬於——我們。」

  老吳的嘴角微微上揚。那不是微笑,不是得意,不是任何可以被解讀為「輕鬆」的表情。這是一種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終於看到了一絲光的表情。不是希望——他已經過了擁有「希望」的年紀。而是一種更加原始、更加動物性的反應,像是冬眠了太久的熊在春天的第一縷陽光照進洞穴時本能地睜開眼睛。

  「我明白了。」他說。

  曾帆點了點頭。他轉過身,走向門口。在門口,他停下了腳步,沒有回頭。

  「老吳。」

  「嗯。」

  「四天後,我要看到那款技術,放在總督的辦公桌上。」

  「你會的。」

  曾帆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關上,門鎖再次發出那聲低沉的、金屬摩擦金屬的、像是某種古老生物在嘆息般的聲響。房間裡只剩下老吳一個人,坐在椅子上,面前放著一杯已經不再冰涼的、杯壁上的水珠已經蒸發殆盡的水。

  他拿起水杯,將剩下的水一飲而盡。然後他站起來,走向房間的另一個方向——那裡有一扇他早就知道存在、但從未打開過的、通往另一個走廊的、同樣沒有任何標識的灰色金屬門。他在門前停下,將右手按在識別面板上。面板亮了。門開了。

  走廊的另一端,是港口的最深處。那裡停著一艘船。一艘很小的、很暗的、幾乎不會被任何人注意到的、「陰影」級偵察艦。它的艦體塗著深灰色的、在黑暗中幾乎不可見的吸光塗料。它的引擎已經被預熱,尾焰被限制到了最低亮度,在黑暗中只發出微弱的、暗紅色的、像是一塊快要熄滅的木炭般的光。它的登艦口敞開著,舷梯已經放下,像是在等待著某一個人的到來。

  老吳走向那艘船。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他的影子在身後被應急燈拉得很長,很長,很長,像是一把正在被收回鞘中的刀,刀刃上的光芒一點一點地隱沒在黑暗中。

  他走上舷梯,走進登艦口,走進那艘船的深處。船的內部比外部更暗,更安靜,更冷。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金屬的、機油的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很久沒有被人呼吸過的、陳舊的氣息。他走過一條又一條走廊,經過一個又一個緊閉的艙門,最終停在了一扇標著「艦長室」的門前。

  他推開門。

  艦長室里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盞燈。燈是滅的。他沒有開燈。他走到床邊,坐下來,將身體靠在牆上。牆壁是冰冷的金屬,那種冷透過他的軍裝、透過他的皮膚、透過他的肌肉,一直冷到他的骨頭裡。他沒有動。他只是坐在那裡,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等待著。

  等待船離港。等待亞空間。等待堡壘世界。等待那款技術。等待四天後的那個時刻——當他從軍械庫的深處走出來,手中握著那份來自黃金時代的、完整的、每一顆螺絲的規格都標註得清清楚楚的、價值連城的設計圖紙——然後,把它放在總督的辦公桌上。

  然後,一切都會不同。

  不。不是「一切都會不同」。而是——一切都會回到它應該在的位置。刀在鞘中。士兵在戰場上。總督在總督府。帝國在運轉。混沌在門外。一切都沒有變。

  一切都在變。一切都在按照那個坐在黑暗中的、右手托著下巴的、嘴角微微抽動的、被稱為「總督」的人的計劃,緩慢地、不可逆轉地、像一顆被推下山的巨石般,向下滾動。

  而在那巨石滾動的路徑上,在堡壘世界的地面上,在那些正在燃燒的巢都中,在那些還在戰鬥的玩家的頭頂,在那些還在湧來的混沌浪潮的前方——一點二億個穿著甲殼甲的、手中握著雷射步槍的、面無表情的PDF士兵,正在從亞空間的裂隙中浮現。不是「抵達」,而是「浮現」——像深海中的魚群從黑暗的水域中突然出現在漁船的探照燈下,密密麻麻、無窮無盡、讓人頭皮發麻。

  第一梯隊的十二艘運兵艦,在亞空間中航行了三天後,於同一時刻從裂隙中鑽出。不是先後,不是分批,而是「同時」——十二艘船的導航員在出發前被精確校準了亞空間航行參數,確保它們能在同一秒、同一毫秒、


  同一微秒內脫離亞空間,出現在堡壘世界軌道的同一片空域中。這不是戰術,這是數學。是十二個導航員、十二台導航設備、十二套航行參數被精確到小數點後第六位的、近乎偏執的、只有第四天災才會認為「有必要」的數學。

  十二艘船同時出現在軌道上。十來道亞空間裂隙同時在太空中撕裂開來,每一道裂隙的邊緣都閃爍著不潔的、紫色的、像是某種活物在呼吸般的光芒。十二道光芒匯聚在一起,將整片空域照得如同白晝——那種不是太陽的、不是月亮的、而是更加原始的、更加不安的、像是有人在用一把燒紅的烙鐵在宇宙的幕布上反覆燙出痕跡般的白晝。

  在它們下方,堡壘世界在燃燒。

  從軌道上看,這顆星球的樣子比任何地面報告、任何偵察照片、任何全息投影都更加觸目驚心。

  大片的暗紅色火光像某種正在擴散的、感染性的、不可阻擋的皮膚病變,從巢都的每一個出口湧出,在地表蔓延、擴散、吞噬一切。濃煙從那些火光中升起,在低空匯成一片灰黑色的、覆蓋了半個星球的、厚重得像固體般的雲層,雲層的底部被火光映成暗紅色,像是一床正在燃燒的、巨大的、潮濕的棉被。而在那些雲層之上,在那些還沒有被濃煙覆蓋的高空中,依稀可以看到一些巢都的塔尖——那些曾經高聳入雲的、象徵著帝國權力和人類文明的鋼鐵尖頂,此刻已經被炮火削去了大半,只剩下一些參差不齊的、還在冒煙的、仿佛是被被咬過的骨頭般的殘骸。

  在軌道上,戰鬥還在繼續。

  混沌的腐化空間站——幾十個由血肉、鋼鐵和亞空間能量混合而成的、形狀扭曲的、像某種外星生物的巢穴般的結構——還在向帝國艦隊傾瀉著炮火。

  歐克獸人的艦隊,由各種大小、醜陋、塗著紅黑相間塗料、艦體布滿彈孔和焊接痕跡的艦船組成,猶如一群飢餓的鯊魚般的集群。

  還在防衛軍艦隊的側翼游弋,時不時發起一波瘋狂的、不計代價的衝鋒。而防衛軍艦隊,數十艘由運兵船、護衛艦和一些從船塢里拖出來的老古董拼湊而成的、連正式番號都沒有的雜牌軍——還在戰鬥。

  他們的艦船還在射擊,他們的士兵還在跳幫,他們的指揮官還在下達命令。他們沒有崩潰。沒有撤退。沒有投降。他們還在那裡,在那道由殘骸和碎片構成的、綿延數千公里的、像一道牆般的防線上,用他們僅存的、正在快速消耗的艦船和彈藥,將混沌和歐克的每一次進攻都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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