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累
五十個登陸艙。一千五百個歐克獸人。
老喬看著幾十個登陸艙的飛行軌跡，看著它們正在接近的目標，感覺到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這群登陸艙的目標，不是他的旗艦，也不是戰鬥艦，更不是任何有裝甲、有武器、有準備的艦船。它們的目標是艦隊後方的那片區域——那片停滿了運兵船、補給艦和維修船的區域。那片區域裡，有三百五十萬還沒有準備好戰鬥的玩家。
「所有運兵船，」老喬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平靜，那種在暴風眼中才會出現的、令人不寒而慄的平靜，「準備接敵。」
他鬆開通訊鍵，轉身看向雷善述、江楓、趙曉博和安平。那四個人也在看著他，他們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已經被無數次戰鬥打磨過的、冷硬的、如同鋼鐵般的平靜。
「兄弟們，」老喬說，嘴角微微上揚，那不是一個微笑，而是一種更加原始的東西——一個獵人在看到獵物走進陷阱時的表情，「該幹活了。」
「鋼鐵之拳」號的艦體在最後一發歐克炮彈的衝擊下還在微微顫抖，艦橋里的應急燈閃爍著不穩定的暗紅色光芒，將每一個人的臉都照得像剛從血池裡撈出來的一樣。老喬的手從通訊鍵上移開，轉身面對艦橋正中央的全息戰術台。戰術台上，代表敵我的光點正在以一種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移動、碰撞、熄滅。
五十個登陸艙。一千五百個歐克獸人。這是老喬在腦海中反覆計算過的數字。但戰術台上的光點告訴他的，是一個更加殘酷的事實——那些登陸艙的飛行軌跡不是隨機的，它們是有目標的。它們中的絕大多數——至少三十個——正在向艦隊後方最大的一艘運兵船「新希望」號飛去。
「新希望」號是一艘標準的公里級巨型運兵船，全長八公里，可以容納超過五十萬名士兵及其全部裝備。它的裝甲厚度足以抵禦中小口徑艦炮的直射，它的內部結構複雜得像一座迷宮，它的每一個艙室、每一條走廊、每一層甲板都可以被封鎖、被防禦、被變成一座微型堡壘。
但它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它太大了。
大到即使是最優秀的艦長也無法在跳幫戰中保護每一個角落，大到即使是最忠誠的士兵也無法同時出現在每一個需要他們的地方，大到當一千五百個歐克獸人從五十個不同的方向同時湧入時，防守方會在第一分鐘就失去對整個局勢的控制。
「老雷。」老喬的聲音平穩得像在念一份菜單。
雷善述已經站在了艦橋的出口處，他的動力甲已經穿戴完畢，頭盔夾在腋下，手中握著一把剛剛從武器庫里取出的、還帶著保養油味道的爆彈槍。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那雙在無數場戰鬥中被磨礪得如同刀刃般銳利的眼睛——正在告訴老喬：我已經準備好了。不管你要我去哪裡，不管你要我殺誰，我都準備好了。
「你帶第一波增援去『新希望』號。」老喬說，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進雷善述的耳朵里。「用傳送艙。我需要你在歐克獸人站穩腳跟之前就把它們趕出去。不要給它們組織起來的機會。歐克獸人一旦組織起來，就會形成Waaagh——到那時候，我們就不是在打跳幫戰，而是在打一場登陸戰。在我們的船上。」
雷善述點了點頭，沒有說任何話。他轉身走出了艦橋，動力靴踩在金屬地板上發出的沉重回響在走廊里漸漸遠去。老喬知道，從這一刻起，雷善述將不再是他的副官，而是一把被投放到戰場上的、正在高速旋轉的、帶著鋸齒的刀刃。
「江楓。」老喬轉向情報官。
江楓的手指已經在數據板上跳動了很久。他的數據板上密密麻麻地顯示著歐克艦隊的每一個單位的紅外特徵、電磁頻譜、運動軌跡和火力分布。在過去的幾分鐘裡，他已經完成了對敵方戰鬥力的初步評估，並且正在實時更新著每一艘歐克艦船的損傷狀態和作戰能力。
「那艘大帆船級巡洋艦已經失去了動力，但它的炮塔還在射擊。」江楓的聲音冷靜得像在做學術報告。「六艘攻擊運輸艦中有兩艘被擊毀，三艘受損，一艘完好。完好那艘正在調整航向——它的新航向是……指向『鋼鐵之拳』號。它想撞我們。」
老喬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在戰場上待久了才會有的、對敵人某種特質的、近乎荒誕的敬意。歐克獸人不會計算勝率，不會評估風險，不會在失敗面前退縮。它們只會做一件事：沖。撞上去。爬上去。殺光。如果第一次沒有成功，那就再來一次。如果第二次也沒有成功，那就再來第三次。一直衝到所有的敵人都死了，或者自己死了。
「安平。」老喬按下通訊鍵。
安平的聲音從通訊器中傳來，帶著一種在嘈雜背景中努力保持清晰的緊繃感。「我在。後勤艦隊已經疏散完畢，補給艦正在向星區邊緣移動。維修船——我把它們派到了『不屈』號那邊，『不屈』號的損傷控制組需要專業工具和專業人手，光靠他們自己修不好。」
「做得好。」老喬說。「現在，我需要你把後勤艦隊中所有能戰鬥的人——不管他們是維修工、廚師還是文書——全部集中起來，編成臨時戰鬥小組，分配到每一艘運兵船上。歐克獸人的第二波登陸隨時可能到來，我不想看到任何一艘船在沒有任何準備的情況下被跳幫。」
安平沉默了一秒，然後說：「明白。正在辦。」
通訊中斷。
老喬轉向趙曉博。炮術官正站在主炮控制台前，他的雙手在控制面板上飛快地跳動著，眼睛盯著屏幕上不斷變化的數據，嘴唇在無聲地動著，像是在念誦某種只有他自己能聽懂的祈禱詞。
「老趙，主炮還有多久能再次開火？」
「三分鐘。」趙曉博沒有回頭。「這門破炮的裝填速度已經慢到讓我想把它拆了重新裝一遍的地步了。機械教的那幫人上次維護的時候肯定偷工減料了——我回去非得找他們算帳不可。」
「你回去找他們算帳的前提是我們能活著回去。」老喬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冰冰的幽默。「先打好這一仗，回去之後你想拆什麼都行。」
趙曉博的嘴角咧開了一個笑容。那是一個危險的、帶著某種嗜血意味的笑容。「三分鐘。一秒都不會多。」
老喬轉過身，面對著觀察窗。窗外，那片被莫爾泰的火光照亮的星空中，戰鬥正在以一種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展開。帝國的護衛艦群正在與歐克的輕型艦船纏鬥，雙方的艦隊在星空中畫出了一道道複雜的光軌——那些是引擎噴口留下的痕跡，是炮火划過的軌跡，是被擊毀的艦船在爆炸中拋出的碎片在太空中翻滾時反射的光芒。那些光軌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張正在被某種看不見的手編織的、巨大的、發光的網。網的每一個節點都是一次爆炸，每一條線都是一次射擊，每一個交叉點都是一次撞擊。
而在那張網的中心，那艘完好無損的歐克攻擊運輸艦正在加速。
它的目標——老喬現在可以百分之百地確定——是「鋼鐵之拳」號。那艘運輸艦的船頭正對著他的旗艦，它的引擎正在以最大功率運轉，它的艦體在加速度的作用下發出肉眼可見的、令人不安的顫抖。那艘船的形狀像一條被壓扁的、張著大嘴的鯊魚，船首像是一個巨大的、用廢鐵焊接而成的獸人顱骨，顱骨的眼眶裡嵌著兩盞血紅色的航行燈，在星空中閃爍著，像兩顆正在燃燒的、充滿惡意的眼睛。
「左滿舵。」老喬的聲音平靜如水。「全引擎出力。保持與那艘運輸艦的距離。不要讓它靠近到撞擊距離。」
「左滿舵！」舵手重複著命令，雙手將操縱杆推向左側。「鋼鐵之拳」號的六台主引擎同時調整噴口角度，藍白色的等離子火焰從噴口處噴出，將艦體向左推去。艦體在轉向的過程中微微傾斜，艦橋里沒有固定的物品再次開始滑動，老喬抓住指揮椅的扶手，感覺到自己的胃在腹腔里猛烈地晃動了一下。
但那艘歐克運輸艦的速度更快。它的引擎——那些由歐克獸人的「技工」用廢鐵和「信仰」拼湊出來的、不應該在任何物理法則下正常工作的推進系統——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效率將整艘船推向更高的速度。它的加速度超過了「鋼鐵之拳」號至少百分之三十。它在縮短距離。不是一點點地縮短，而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像一匹正在追捕獵物的野狗一樣，一點一點地、一寸一寸地、一秒一秒地逼近。
「艦長！」舵手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緊張，「它的速度比我們快！如果我們繼續這樣跑，它會在兩分鐘內追上我們！」
「我知道。」老喬的聲音依然平靜。他的目光從觀察窗移開，落在全息戰術台上。戰術台上，代表那艘歐克運輸艦的紅色光點正在以令人不安的速度向代表「鋼鐵之拳」號的藍色光點靠近。在它們之間，還有一些綠色的光點——那是帝國護衛艦的位置。那些護衛艦正在試圖攔截那艘運輸艦，它們的炮火在運輸艦的周圍炸開，形成一團團短暫的火球。但那艘運輸艦的裝甲太厚了，它的速度太快了，它的意志——如果歐克獸人也有「意志」這種東西的話——太堅定了。它無視了那些炮火，無視了那些被擊毀的同伴，無視了那些在它周圍爆炸的炮彈。它只有一個目標：撞上「鋼鐵之拳」號。
「老趙。」老喬說。
「兩分鐘。」趙曉博的聲音從主炮控制台傳來，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像是在和什麼東西較勁的狠勁。「給我兩分鐘，我能把那艘船從星空中抹掉。」
「你沒有兩分鐘。」老喬說。他站直了身體，從指揮椅旁的武器櫃中取出一把爆彈槍，檢查了一下彈匣——滿的。他又取出了兩枚破片手雷，掛在了腰帶上。然後他轉向艦橋里所有的軍官，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是在每個人的耳邊敲響的鐘聲。
「所有人，穿戴動力甲。準備迎接撞擊。」
艦橋里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提問。沒有人質疑。每一個人都從自己的座位下、從牆壁上的儲物櫃中、從艦橋角落的武器架里取出了自己的動力甲和武器，開始穿戴。
那些戰術動作不是慌亂的、匆忙的，而是沉穩的、有序的、被無數次演練過的。卡扣的咔嗒聲、綁帶的收緊聲、武器上膛的金屬碰撞聲在艦橋里匯成一首低沉的、令人安心的交響曲。
老喬穿上了自己的動力甲。這套甲殼甲是他在進入這個世界的第二天就從軍需官那裡「借」來的，經過了無數次的修補和改裝，表面布滿了彈痕、刀痕和雷射灼燒的痕跡。
左肩甲上還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喬」字，是用刺刀一刀一刀刻上去的。它的右膝處有一塊明顯的補丁，那是被一發混沌爆彈打穿後用一塊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裝甲板修補的。
頭盔面罩上還有一道長長的、從左上到右下的裂縫，那是被一把放血鬼的彎刀劈出來的，裂縫的邊緣被高溫熔化過，呈現出一種玻璃般的光澤。
他扣上了最後一個卡扣，將爆彈槍掛在了胸前的戰術掛載上，然後抬起頭，看向觀察窗。
那艘歐克運輸艦已經近到幾乎占據了整面觀察窗。它的船首像——那個巨大的、張著大嘴的獸人顱骨——已經大到可以看到顱骨表面的每一道焊縫、每一顆鉚釘、每一個用紅色油漆塗上去的、歪歪扭扭的歐克文字。顱骨的眼眶裡，那兩盞血紅色的航行燈正在以一種令人不安的頻率閃爍著，像是某種正在倒計時的定時炸彈的指示燈。
老喬看到那艘運輸艦的船體上，那些焊死的登陸艙的艙門正在打開。不是被遙控打開的，不是被液壓系統推開的，而是被裡面的人——不，被裡面的東西——從內部一腳踹開的。
主要艙門在打開的一瞬間，從裡面湧出的不是空氣，不是光線，而是綠色的、肌肉發達的、滿口獠牙的、雙眼燃燒著殺戮欲望的歐克獸人。它們站在船體上，站在沒有空氣、沒有重力、溫度接近絕對零度的太空中，赤裸著上身，揮舞著手中的砍刀和斧頭，嘴巴張開著，像是在無聲地嚎叫。
它們在等待。等待撞擊的那一刻。等待船體被撞開的那一刻。等待它們可以跳進「鋼鐵之拳」號的傷口、開始殺戮的那一刻。
「所有人，」老喬的聲音在艦橋里迴蕩，在每一個人的耳麥中響起，在整個「鋼鐵之拳」號的每一條走廊、每一個艙室、每一層甲板上迴蕩，「準備接敵。」
然後，撞擊來了。
這艘歐克運輸艦的船頭撞上了「鋼鐵之拳」號的左舷中部。撞擊的力度大到了讓整艘「鋼鐵之拳」號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拍了一掌一樣，向右橫移了整整兩百米。
艦橋里的人——即使穿著動力甲——全部被甩離了地面，在空中飛行了零點幾秒後砸在了右側的艙壁上。老喬的後背撞在艙壁上，頭盔的後腦勺撞在艙壁上，眼前一陣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他的肺里的空氣被撞擊擠了出來，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感覺到自己的肋骨在疼痛——不知道是裂了還是只是撞傷了。
金屬撕裂的聲音在真空中無法傳播，但老喬的腳底板感覺到了那種震動——一種通過艦體結構傳遞過來的、低頻的、令人牙齒發酸的震動。
這是「鋼鐵之拳」號的裝甲被撕開的聲音，是支撐結構被撞斷的聲音，是艙壁被壓垮的聲音。那些震動從撞擊點開始，以音速在鋼鐵中傳播，在一瞬間傳遍了整艘艦船的每一個角落。
老喬看著幾十個登陸艙的飛行軌跡，看著它們正在接近的目標，感覺到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這群登陸艙的目標，不是他的旗艦，也不是戰鬥艦，更不是任何有裝甲、有武器、有準備的艦船。它們的目標是艦隊後方的那片區域——那片停滿了運兵船、補給艦和維修船的區域。那片區域裡，有三百五十萬還沒有準備好戰鬥的玩家。
「所有運兵船，」老喬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平靜，那種在暴風眼中才會出現的、令人不寒而慄的平靜，「準備接敵。」
他鬆開通訊鍵，轉身看向雷善述、江楓、趙曉博和安平。那四個人也在看著他，他們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已經被無數次戰鬥打磨過的、冷硬的、如同鋼鐵般的平靜。
「兄弟們，」老喬說，嘴角微微上揚，那不是一個微笑，而是一種更加原始的東西——一個獵人在看到獵物走進陷阱時的表情，「該幹活了。」
「鋼鐵之拳」號的艦體在最後一發歐克炮彈的衝擊下還在微微顫抖，艦橋里的應急燈閃爍著不穩定的暗紅色光芒，將每一個人的臉都照得像剛從血池裡撈出來的一樣。老喬的手從通訊鍵上移開，轉身面對艦橋正中央的全息戰術台。戰術台上，代表敵我的光點正在以一種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移動、碰撞、熄滅。
五十個登陸艙。一千五百個歐克獸人。這是老喬在腦海中反覆計算過的數字。但戰術台上的光點告訴他的，是一個更加殘酷的事實——那些登陸艙的飛行軌跡不是隨機的，它們是有目標的。它們中的絕大多數——至少三十個——正在向艦隊後方最大的一艘運兵船「新希望」號飛去。
「新希望」號是一艘標準的公里級巨型運兵船，全長八公里，可以容納超過五十萬名士兵及其全部裝備。它的裝甲厚度足以抵禦中小口徑艦炮的直射，它的內部結構複雜得像一座迷宮，它的每一個艙室、每一條走廊、每一層甲板都可以被封鎖、被防禦、被變成一座微型堡壘。
但它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它太大了。
大到即使是最優秀的艦長也無法在跳幫戰中保護每一個角落，大到即使是最忠誠的士兵也無法同時出現在每一個需要他們的地方，大到當一千五百個歐克獸人從五十個不同的方向同時湧入時，防守方會在第一分鐘就失去對整個局勢的控制。
「老雷。」老喬的聲音平穩得像在念一份菜單。
雷善述已經站在了艦橋的出口處，他的動力甲已經穿戴完畢，頭盔夾在腋下，手中握著一把剛剛從武器庫里取出的、還帶著保養油味道的爆彈槍。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那雙在無數場戰鬥中被磨礪得如同刀刃般銳利的眼睛——正在告訴老喬：我已經準備好了。不管你要我去哪裡，不管你要我殺誰，我都準備好了。
「你帶第一波增援去『新希望』號。」老喬說，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進雷善述的耳朵里。「用傳送艙。我需要你在歐克獸人站穩腳跟之前就把它們趕出去。不要給它們組織起來的機會。歐克獸人一旦組織起來，就會形成Waaagh——到那時候，我們就不是在打跳幫戰，而是在打一場登陸戰。在我們的船上。」
雷善述點了點頭，沒有說任何話。他轉身走出了艦橋，動力靴踩在金屬地板上發出的沉重回響在走廊里漸漸遠去。老喬知道，從這一刻起，雷善述將不再是他的副官，而是一把被投放到戰場上的、正在高速旋轉的、帶著鋸齒的刀刃。
「江楓。」老喬轉向情報官。
江楓的手指已經在數據板上跳動了很久。他的數據板上密密麻麻地顯示著歐克艦隊的每一個單位的紅外特徵、電磁頻譜、運動軌跡和火力分布。在過去的幾分鐘裡，他已經完成了對敵方戰鬥力的初步評估，並且正在實時更新著每一艘歐克艦船的損傷狀態和作戰能力。
「那艘大帆船級巡洋艦已經失去了動力，但它的炮塔還在射擊。」江楓的聲音冷靜得像在做學術報告。「六艘攻擊運輸艦中有兩艘被擊毀，三艘受損，一艘完好。完好那艘正在調整航向——它的新航向是……指向『鋼鐵之拳』號。它想撞我們。」
老喬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在戰場上待久了才會有的、對敵人某種特質的、近乎荒誕的敬意。歐克獸人不會計算勝率，不會評估風險，不會在失敗面前退縮。它們只會做一件事：沖。撞上去。爬上去。殺光。如果第一次沒有成功，那就再來一次。如果第二次也沒有成功，那就再來第三次。一直衝到所有的敵人都死了，或者自己死了。
「安平。」老喬按下通訊鍵。
安平的聲音從通訊器中傳來，帶著一種在嘈雜背景中努力保持清晰的緊繃感。「我在。後勤艦隊已經疏散完畢，補給艦正在向星區邊緣移動。維修船——我把它們派到了『不屈』號那邊，『不屈』號的損傷控制組需要專業工具和專業人手，光靠他們自己修不好。」
「做得好。」老喬說。「現在，我需要你把後勤艦隊中所有能戰鬥的人——不管他們是維修工、廚師還是文書——全部集中起來，編成臨時戰鬥小組，分配到每一艘運兵船上。歐克獸人的第二波登陸隨時可能到來，我不想看到任何一艘船在沒有任何準備的情況下被跳幫。」
安平沉默了一秒，然後說：「明白。正在辦。」
通訊中斷。
老喬轉向趙曉博。炮術官正站在主炮控制台前，他的雙手在控制面板上飛快地跳動著，眼睛盯著屏幕上不斷變化的數據，嘴唇在無聲地動著，像是在念誦某種只有他自己能聽懂的祈禱詞。
「老趙，主炮還有多久能再次開火？」
「三分鐘。」趙曉博沒有回頭。「這門破炮的裝填速度已經慢到讓我想把它拆了重新裝一遍的地步了。機械教的那幫人上次維護的時候肯定偷工減料了——我回去非得找他們算帳不可。」
「你回去找他們算帳的前提是我們能活著回去。」老喬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冰冰的幽默。「先打好這一仗，回去之後你想拆什麼都行。」
趙曉博的嘴角咧開了一個笑容。那是一個危險的、帶著某種嗜血意味的笑容。「三分鐘。一秒都不會多。」
老喬轉過身，面對著觀察窗。窗外，那片被莫爾泰的火光照亮的星空中，戰鬥正在以一種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展開。帝國的護衛艦群正在與歐克的輕型艦船纏鬥，雙方的艦隊在星空中畫出了一道道複雜的光軌——那些是引擎噴口留下的痕跡，是炮火划過的軌跡，是被擊毀的艦船在爆炸中拋出的碎片在太空中翻滾時反射的光芒。那些光軌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張正在被某種看不見的手編織的、巨大的、發光的網。網的每一個節點都是一次爆炸，每一條線都是一次射擊，每一個交叉點都是一次撞擊。
而在那張網的中心，那艘完好無損的歐克攻擊運輸艦正在加速。
它的目標——老喬現在可以百分之百地確定——是「鋼鐵之拳」號。那艘運輸艦的船頭正對著他的旗艦，它的引擎正在以最大功率運轉，它的艦體在加速度的作用下發出肉眼可見的、令人不安的顫抖。那艘船的形狀像一條被壓扁的、張著大嘴的鯊魚，船首像是一個巨大的、用廢鐵焊接而成的獸人顱骨，顱骨的眼眶裡嵌著兩盞血紅色的航行燈，在星空中閃爍著，像兩顆正在燃燒的、充滿惡意的眼睛。
「左滿舵。」老喬的聲音平靜如水。「全引擎出力。保持與那艘運輸艦的距離。不要讓它靠近到撞擊距離。」
「左滿舵！」舵手重複著命令，雙手將操縱杆推向左側。「鋼鐵之拳」號的六台主引擎同時調整噴口角度，藍白色的等離子火焰從噴口處噴出，將艦體向左推去。艦體在轉向的過程中微微傾斜，艦橋里沒有固定的物品再次開始滑動，老喬抓住指揮椅的扶手，感覺到自己的胃在腹腔里猛烈地晃動了一下。
但那艘歐克運輸艦的速度更快。它的引擎——那些由歐克獸人的「技工」用廢鐵和「信仰」拼湊出來的、不應該在任何物理法則下正常工作的推進系統——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效率將整艘船推向更高的速度。它的加速度超過了「鋼鐵之拳」號至少百分之三十。它在縮短距離。不是一點點地縮短，而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像一匹正在追捕獵物的野狗一樣，一點一點地、一寸一寸地、一秒一秒地逼近。
「艦長！」舵手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緊張，「它的速度比我們快！如果我們繼續這樣跑，它會在兩分鐘內追上我們！」
「我知道。」老喬的聲音依然平靜。他的目光從觀察窗移開，落在全息戰術台上。戰術台上，代表那艘歐克運輸艦的紅色光點正在以令人不安的速度向代表「鋼鐵之拳」號的藍色光點靠近。在它們之間，還有一些綠色的光點——那是帝國護衛艦的位置。那些護衛艦正在試圖攔截那艘運輸艦，它們的炮火在運輸艦的周圍炸開，形成一團團短暫的火球。但那艘運輸艦的裝甲太厚了，它的速度太快了，它的意志——如果歐克獸人也有「意志」這種東西的話——太堅定了。它無視了那些炮火，無視了那些被擊毀的同伴，無視了那些在它周圍爆炸的炮彈。它只有一個目標：撞上「鋼鐵之拳」號。
「老趙。」老喬說。
「兩分鐘。」趙曉博的聲音從主炮控制台傳來，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像是在和什麼東西較勁的狠勁。「給我兩分鐘，我能把那艘船從星空中抹掉。」
「你沒有兩分鐘。」老喬說。他站直了身體，從指揮椅旁的武器櫃中取出一把爆彈槍，檢查了一下彈匣——滿的。他又取出了兩枚破片手雷，掛在了腰帶上。然後他轉向艦橋里所有的軍官，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是在每個人的耳邊敲響的鐘聲。
「所有人，穿戴動力甲。準備迎接撞擊。」
艦橋里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提問。沒有人質疑。每一個人都從自己的座位下、從牆壁上的儲物櫃中、從艦橋角落的武器架里取出了自己的動力甲和武器，開始穿戴。
那些戰術動作不是慌亂的、匆忙的，而是沉穩的、有序的、被無數次演練過的。卡扣的咔嗒聲、綁帶的收緊聲、武器上膛的金屬碰撞聲在艦橋里匯成一首低沉的、令人安心的交響曲。
老喬穿上了自己的動力甲。這套甲殼甲是他在進入這個世界的第二天就從軍需官那裡「借」來的，經過了無數次的修補和改裝，表面布滿了彈痕、刀痕和雷射灼燒的痕跡。
左肩甲上還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喬」字，是用刺刀一刀一刀刻上去的。它的右膝處有一塊明顯的補丁，那是被一發混沌爆彈打穿後用一塊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裝甲板修補的。
頭盔面罩上還有一道長長的、從左上到右下的裂縫，那是被一把放血鬼的彎刀劈出來的，裂縫的邊緣被高溫熔化過，呈現出一種玻璃般的光澤。
他扣上了最後一個卡扣，將爆彈槍掛在了胸前的戰術掛載上，然後抬起頭，看向觀察窗。
那艘歐克運輸艦已經近到幾乎占據了整面觀察窗。它的船首像——那個巨大的、張著大嘴的獸人顱骨——已經大到可以看到顱骨表面的每一道焊縫、每一顆鉚釘、每一個用紅色油漆塗上去的、歪歪扭扭的歐克文字。顱骨的眼眶裡，那兩盞血紅色的航行燈正在以一種令人不安的頻率閃爍著，像是某種正在倒計時的定時炸彈的指示燈。
老喬看到那艘運輸艦的船體上，那些焊死的登陸艙的艙門正在打開。不是被遙控打開的，不是被液壓系統推開的，而是被裡面的人——不，被裡面的東西——從內部一腳踹開的。
主要艙門在打開的一瞬間，從裡面湧出的不是空氣，不是光線，而是綠色的、肌肉發達的、滿口獠牙的、雙眼燃燒著殺戮欲望的歐克獸人。它們站在船體上，站在沒有空氣、沒有重力、溫度接近絕對零度的太空中，赤裸著上身，揮舞著手中的砍刀和斧頭，嘴巴張開著，像是在無聲地嚎叫。
它們在等待。等待撞擊的那一刻。等待船體被撞開的那一刻。等待它們可以跳進「鋼鐵之拳」號的傷口、開始殺戮的那一刻。
「所有人，」老喬的聲音在艦橋里迴蕩，在每一個人的耳麥中響起，在整個「鋼鐵之拳」號的每一條走廊、每一個艙室、每一層甲板上迴蕩，「準備接敵。」
然後，撞擊來了。
這艘歐克運輸艦的船頭撞上了「鋼鐵之拳」號的左舷中部。撞擊的力度大到了讓整艘「鋼鐵之拳」號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拍了一掌一樣，向右橫移了整整兩百米。
艦橋里的人——即使穿著動力甲——全部被甩離了地面，在空中飛行了零點幾秒後砸在了右側的艙壁上。老喬的後背撞在艙壁上，頭盔的後腦勺撞在艙壁上，眼前一陣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他的肺里的空氣被撞擊擠了出來，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感覺到自己的肋骨在疼痛——不知道是裂了還是只是撞傷了。
金屬撕裂的聲音在真空中無法傳播，但老喬的腳底板感覺到了那種震動——一種通過艦體結構傳遞過來的、低頻的、令人牙齒發酸的震動。
這是「鋼鐵之拳」號的裝甲被撕開的聲音，是支撐結構被撞斷的聲音，是艙壁被壓垮的聲音。那些震動從撞擊點開始，以音速在鋼鐵中傳播，在一瞬間傳遍了整艘艦船的每一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