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夜襲
複雜的戰壕、堅硬的碉堡，還有恰到好處、可供重武器收割敵方生命的一百至兩百米空白區。交疊在一起的屍體，以及可怖的巨大炮彈坑，遍布這塊大地。
一旦全力發動，輕則山嶽被夷為平地，重則一個小陣地便能吞沒數以萬計人的生命。這就是堡壘世界的真實面孔。
在老喬一行人啟程後沒多久，防衛軍攻占的巢都周邊兵力已銳減至七十萬，凡人輔助軍的非戰鬥減員更是多達數十萬。
這裡的亞空間能量超標，隨時會奪走人的性命。
就算是號稱為帝國天使的阿斯塔特星際戰士，在這裡也得組團行動，否則在片刻，就會被混沌的惡魔和腐化信徒，分屍殆盡。
同時夜晚也來得很快，淺灰色的大氣層緩緩遮住漫天星辰散發的點點光芒。
754號陣地。
黑暗且寂靜的戰壕中，一個灰頭土臉的腦袋，突兀的從防炮洞探了出來，軍銜為上尉的項臨謹慎地環視一圈，在未察覺腐化信徒的行動蹤跡後，下一秒便扛著一桿m36雷射步槍，口中悠閒地吹著口哨，
爬出保護自己的防炮洞，猶如巡視領地一般的獸王，沿著泥濘的戰壕，不急不緩的逛著。
「老項，牌局三缺一，來不來？」
前方戰壕拐角處，一個同樣灰頭土臉的中尉探出頭來，手裡捏著一副已經磨得起毛邊的帝國塔羅牌。他的M36靠在戰壕壁上，槍口朝上，保險關閉，整個人的姿態和項臨如出一轍——放鬆、隨意，甚至帶著一絲百無聊賴的倦怠。
「誰坐莊？」項臨問，腳步卻沒有停。
「老趙。他今天手氣背，連輸了七把，非要翻本。」
項臨嗤笑一聲，將雷射步槍從肩上卸下來，槍托朝下杵在泥漿里，雙手疊在槍托頂端，下巴擱在手背上。「讓他再輸七把，他就該把上個月從死人身上扒的那塊懷表輸給我了。」
「那玩意兒你也要？」中尉露出一個嫌棄的表情，「上面還刻著混沌八芒星呢，晦氣。」
「熔了做子彈。」項臨不以為意地聳聳肩，「打回去給他們自己人用，這叫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帝皇聽了都得給我點個讚。」
兩人同時笑了起來，笑聲在戰壕里迴蕩，被泥濘的牆壁吸收，變成一種沉悶的、不太像笑的聲音。
這就是玩家。
他們不是正規的星界軍——那些從帝皇的徵兵令中走來、被政委的槍口驅趕著沖向敵陣的炮灰。他們是另一種存在。他們會在戰壕里打牌、吹口哨、用繳獲的混沌懷表打賭。他們會在防炮洞裡藏幾罐偷來的 ration packs和一瓶不知道從哪個軍官辦公室里順來的阿馬塞克酒。他們會在夜間哨位上用雷射步槍的瞄準鏡玩「誰先照到對面那個碉堡射擊孔」的無聊遊戲。他們知道明天可能會死，但「明天」這個詞對他們來說，和「下一局牌」沒有本質區別。
「行，打完這圈就來。」項臨說，正要邁步跟上，腳下卻突然頓住了。
中尉回頭看他。「怎麼了？」
項臨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中尉的肩膀，投向戰壕上方那道狹窄的天際線——或者說，投向那片本該是天空的、此刻卻被黑暗完全吞噬的區域。
那裡，有什麼東西不太對。
不是聲音。陣地前方一如既往地安靜，只有夜風偶爾拂過鐵絲網時發出的細微嗚咽。不是氣味。空氣中仍然是那股熟悉的腐臭與消毒水混合的味道。不是光線。應急照明燈的光束仍然穩定地照亮著戰壕的每一個角落。
是感覺。
一種從脊椎底部升起的、冰冷的、如同有人用一塊寒冰貼在後頸上的感覺。它不是在皮膚表面蔓延的，而是從身體內部、從骨髓深處、從某個不應該存在直覺感知的生理層面驟然湧現的。項臨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指節在雷射步槍的握把上發出細微的咔嗒聲。
「回防炮洞。」他說，聲音里所有的慵懶在一瞬間被抽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機械的平靜，「叫所有人起來。現在。」
中尉愣了一下，但在看清項臨表情的下一秒，他沒有問任何問題。那張臉上的表情他見過——不是在這條戰壕里，而是在更早的時候，在他們第一次遭遇混沌信徒夜襲的那個夜晚，在那些從黑暗中湧出的東西撕碎了整整一個排的防線之前，那個活下來的老兵臉上就是這種表情。
中尉轉身就跑，泥漿在他腳下飛濺，那張帝國撲克牌被他隨手甩進戰壕的積水裡，牌面朝上，是一張帝皇人像。
項臨將雷射步槍的保險撥到全自動檔，槍托抵進肩窩，瞄準鏡的鏡頭對準了陣地前方那片黑暗。他的呼吸變得又淺又慢，胸腔的起伏几乎不可察覺。
在他身後，整條戰壕開始甦醒——不是那種慌亂的、嘈雜的甦醒，而是一種沉默的、高效的、被演練過無數次的本能反應。
數十個防炮洞的防水布被掀開，士兵們一個接一個地爬出來，無聲地進入各自的射擊位置。雷射步槍的充電指示器在黑暗中亮起微弱的綠光，迫擊炮的炮管被抬起，對準了預設的射擊諸元。有人在低聲祈禱，有人在檢查彈藥，有人在用膠帶把備用電池綁在槍托上。
無線電耳麥里傳來刺啦的電流聲，然後是團部通訊官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念一份天氣預報：「全體注意。陣前偵測到大規模熱源信號。數量……無法統計。預計接觸時間，十五分鐘後。重複，預計接觸時間，十五分鐘後。」
項臨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十五分鐘。夠了。
他按下喉麥：「三排，照明彈，三發連射，間隔十秒。二排，重爆彈校正射界，目標鎖定空白區中央。一排，反裝甲武器準備——我不管他們帶什麼過來，我要看到那兩百米變成屠宰場。」
耳麥里傳來一連串簡短的確認音。
項臨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他的目光穿過瞄準鏡，穿過那片黑暗，落在某個他看不見卻知道一定存在的地方。
在那裡，在那片被亞空間能量浸透的黑暗中，有什麼東西正在移動。不是人類的腳步，不是機械的轟鳴，而是一種更沉重的、更原始的、仿佛大地本身在顫抖的震動。
第一發照明彈尖叫著竄上夜空，在三百米的高空炸開，將整片陣地照得如同白晝。
項臨看見了。
他看見了那兩百米空白區的盡頭，那一道由無數身影構成的、如同潮水般湧來的黑線。他們穿著被鮮血浸透的破爛袍子，手中握著鏽跡斑斑的刀具和自動槍，眼睛裡燃燒著不屬於人類的狂熱光芒。他們在奔跑——不，不是在奔跑，是在涌動，像是一道被某種不可抗拒的力量推動著的浪潮，沉默、瘋狂、不可阻擋。
腐化信徒的數量不是幾百，不是幾千，而是上萬。上萬名腐化信徒在照明彈的慘白光芒下湧出黑暗，他們的面孔扭曲成同一種表情——不是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種更加原始的、更加純粹的渴望。
殺戮。或者被殺。
在這群腐化信徒的身後，更深的黑暗裡，有更沉重的東西在移動。
「開火。」項臨說，聲音平靜得可怕。
整條戰線在一瞬間變成了火山口。
M36雷射步槍的齊射聲匯成一道持續的、如同布匹被撕裂的巨響。數以千計的猩紅色光束從戰壕中射出，如同無數根燒紅的鐵針，刺入那道人潮之中。光束所過之處，血肉被瞬間氣化，骨骼被高溫炸裂，腐化信徒的身體在奔跑中被撕成碎片。第一排倒下了，第二排踩著他們的屍體繼續沖。第三排、第四排、第五排——他們如同被收割的麥子，一層又一層地倒下，但後面的浪潮永遠不會停止。
重爆彈加入了合唱。.75口徑的爆彈每一發都攜帶著一枚小型穿甲彈頭，在人群中炸開時，能將三四個身體同時撕成碎塊。射擊聲不再是單發，而是持續的、如同電鋸般的轟鳴，槍管在瘋狂射擊中泛出暗紅色，散熱鰭片嘶嘶作響。
迫擊炮開始怒吼。炮彈從戰壕後方飛出，在天空中劃出一道道高聳的弧線，然後垂直砸進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爆炸聲沉悶而厚重，每一次都能在地面上留下一個新的彈坑，同時帶走幾十條人命。泥土、血肉、碎骨和破爛的布料被炸上十幾米的高空，然後像雨點般灑落。
但項臨的目光不在那些腐化信徒身上。
他在看那道黑線的更深處。
照明彈的第二發升空了。
光芒照亮了那些跟在信徒身後的東西——那些不是人的東西。
混沌星際戰士。
他們從黑暗中走出，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在踐踏大地本身。動力甲在照明彈的光芒下泛著一種不潔的暗紅色，肩甲上刻著八芒星的徽記，胸甲上鑲嵌著用顱骨串成的裝飾。其手中的爆彈槍比凡人的版本大了整整一圈，槍口制退器上還掛著上一次殺戮留下的血肉殘渣。
項臨認出了那些塗裝。銅色的鑲邊，鋸齒狀的紋路，還有在肩甲上堆積的顱骨。
恐虐。
他們屬於恐虐——那個坐落在黃銅王座上的鮮血之神，那個以殺戮和顱骨為食的邪神。這些混沌星際戰士是祂在凡間的鐮刀，是祂意志的延伸，是祂對那些拒絕在鮮血面前屈膝之人的懲罰。
為首的那個比其他混沌星際戰士大了整整一圈，他的動力甲上布滿了戰鬥的痕跡——彈孔、刀痕、被熔岩灼燒過的焦黑印記。他左手握著一把鏈鋸斧，鋸齒在高速旋轉中發出刺耳的尖嘯，右手提著一面被鮮血浸透的旗幟，旗面上繡著一個扭曲的、不斷變化的八芒星。
「吞世者。」項臨低聲說，嘴唇幾乎沒動。
那是恐虐最為鍾愛的戰幫之一——那些在荷魯斯叛亂時期就已經墮入混沌的叛徒軍團的後裔。他們不為領土而戰，不為信仰而戰，不為任何可以被言說的目的而戰。他們只為殺戮本身而戰。
在那些混沌星際戰士的腳邊，有什麼更小的、更敏捷的東西在快速移動。它們的身形大約只有人類的一半高，皮膚是病態的深紅色，頭上長著彎曲的犄角，手中握著燃燒著邪火的彎刀。
放血鬼。
恐虐麾下最為常見的惡魔僕從。它們不是被召喚來的，而是從亞空間的裂隙中自行湧出的——當戰場上流淌的鮮血足夠多、當殺戮的欲望足夠強烈的時候，這些低階惡魔就會像蛆蟲從腐肉中孵化一樣，從虛空中凝形。
它們不攜帶任何遠程武器，因為恐虐鄙視那些從遠處取人性命的懦夫行為。它們只需要那把彎刀——那把被邪火淬鍊過的、能夠切開任何凡人護甲的彎刀——以及一個足夠近的、還在跳動的心臟。
項臨的目光越過那些惡魔，看向更遠的地方。
在黑暗的最深處，有更沉重的輪廓在移動。不是人的形狀，不是惡魔的形狀，而是鋼鐵的形狀。
裝甲。
「一排，反裝甲武器。」項臨的聲音依然平靜，但他的手指在槍托上收緊了。「所有熱熔炸彈、火箭筒、雷射炮，對準後方。不要浪費在步兵身上。」
耳麥里傳來一排長的聲音，帶著一絲抑制不住的顫抖：「收到。但是上尉，我們只有——」
「我知道我們有什麼。」項臨打斷了他，「打你該打的。」
第一輛混沌掠食者坦克從黑暗中浮現，它的主炮塔緩緩轉動，炮口對準了754號陣地的方向。車身上塗滿了褻瀆的符號和用鮮血寫就的禱文，履帶碾過腐化信徒的屍體時，發出一種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在它身後，是第二輛、第三輛、第四輛——至少一個連的裝甲力量，以標準的楔形攻擊隊形展開，在兩翼部署了混沌犀牛運兵車，車頂的噪音炮正在向四周傾瀉著刺耳的、充滿亞空間能量的噪音。
這不是一次襲擊。
這是一場攻勢。
項臨鬆開喉麥，轉身跑向戰壕後方的通訊掩體。他的動力靴在泥漿中打滑了兩次，第三次踩進一個彈坑的邊緣，膝蓋以下全部沒入冰冷的積水。他沒有停下，甚至沒有減速。通訊掩體就在前方二十米處，防水布門帘被風吹起，露出裡面閃爍的通訊終端和那個年輕的通訊兵蒼白的臉。
「接團部。」項臨衝進掩體，一把抓起通訊器的話筒。「754號陣地，項臨上尉，請求火力支援。坐標——」他掃了一眼牆上掛著的地圖，手指點在一個已經用紅筆圈了無數次的網格上，「——第七區，集中火力，覆蓋坐標網格E-7至E-9。敵方裝甲至少一個連，步兵逾萬，混沌星際戰士單位確認，吞世者戰幫，惡魔單位確認，放血鬼。請求即刻火力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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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全力發動，輕則山嶽被夷為平地，重則一個小陣地便能吞沒數以萬計人的生命。這就是堡壘世界的真實面孔。
在老喬一行人啟程後沒多久，防衛軍攻占的巢都周邊兵力已銳減至七十萬，凡人輔助軍的非戰鬥減員更是多達數十萬。
這裡的亞空間能量超標，隨時會奪走人的性命。
就算是號稱為帝國天使的阿斯塔特星際戰士，在這裡也得組團行動，否則在片刻，就會被混沌的惡魔和腐化信徒，分屍殆盡。
同時夜晚也來得很快，淺灰色的大氣層緩緩遮住漫天星辰散發的點點光芒。
754號陣地。
黑暗且寂靜的戰壕中，一個灰頭土臉的腦袋，突兀的從防炮洞探了出來，軍銜為上尉的項臨謹慎地環視一圈，在未察覺腐化信徒的行動蹤跡後，下一秒便扛著一桿m36雷射步槍，口中悠閒地吹著口哨，
爬出保護自己的防炮洞，猶如巡視領地一般的獸王，沿著泥濘的戰壕，不急不緩的逛著。
「老項，牌局三缺一，來不來？」
前方戰壕拐角處，一個同樣灰頭土臉的中尉探出頭來，手裡捏著一副已經磨得起毛邊的帝國塔羅牌。他的M36靠在戰壕壁上，槍口朝上，保險關閉，整個人的姿態和項臨如出一轍——放鬆、隨意，甚至帶著一絲百無聊賴的倦怠。
「誰坐莊？」項臨問，腳步卻沒有停。
「老趙。他今天手氣背，連輸了七把，非要翻本。」
項臨嗤笑一聲，將雷射步槍從肩上卸下來，槍托朝下杵在泥漿里，雙手疊在槍托頂端，下巴擱在手背上。「讓他再輸七把，他就該把上個月從死人身上扒的那塊懷表輸給我了。」
「那玩意兒你也要？」中尉露出一個嫌棄的表情，「上面還刻著混沌八芒星呢，晦氣。」
「熔了做子彈。」項臨不以為意地聳聳肩，「打回去給他們自己人用，這叫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帝皇聽了都得給我點個讚。」
兩人同時笑了起來，笑聲在戰壕里迴蕩，被泥濘的牆壁吸收，變成一種沉悶的、不太像笑的聲音。
這就是玩家。
他們不是正規的星界軍——那些從帝皇的徵兵令中走來、被政委的槍口驅趕著沖向敵陣的炮灰。他們是另一種存在。他們會在戰壕里打牌、吹口哨、用繳獲的混沌懷表打賭。他們會在防炮洞裡藏幾罐偷來的 ration packs和一瓶不知道從哪個軍官辦公室里順來的阿馬塞克酒。他們會在夜間哨位上用雷射步槍的瞄準鏡玩「誰先照到對面那個碉堡射擊孔」的無聊遊戲。他們知道明天可能會死，但「明天」這個詞對他們來說，和「下一局牌」沒有本質區別。
「行，打完這圈就來。」項臨說，正要邁步跟上，腳下卻突然頓住了。
中尉回頭看他。「怎麼了？」
項臨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中尉的肩膀，投向戰壕上方那道狹窄的天際線——或者說，投向那片本該是天空的、此刻卻被黑暗完全吞噬的區域。
那裡，有什麼東西不太對。
不是聲音。陣地前方一如既往地安靜，只有夜風偶爾拂過鐵絲網時發出的細微嗚咽。不是氣味。空氣中仍然是那股熟悉的腐臭與消毒水混合的味道。不是光線。應急照明燈的光束仍然穩定地照亮著戰壕的每一個角落。
是感覺。
一種從脊椎底部升起的、冰冷的、如同有人用一塊寒冰貼在後頸上的感覺。它不是在皮膚表面蔓延的，而是從身體內部、從骨髓深處、從某個不應該存在直覺感知的生理層面驟然湧現的。項臨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指節在雷射步槍的握把上發出細微的咔嗒聲。
「回防炮洞。」他說，聲音里所有的慵懶在一瞬間被抽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機械的平靜，「叫所有人起來。現在。」
中尉愣了一下，但在看清項臨表情的下一秒，他沒有問任何問題。那張臉上的表情他見過——不是在這條戰壕里，而是在更早的時候，在他們第一次遭遇混沌信徒夜襲的那個夜晚，在那些從黑暗中湧出的東西撕碎了整整一個排的防線之前，那個活下來的老兵臉上就是這種表情。
中尉轉身就跑，泥漿在他腳下飛濺，那張帝國撲克牌被他隨手甩進戰壕的積水裡，牌面朝上，是一張帝皇人像。
項臨將雷射步槍的保險撥到全自動檔，槍托抵進肩窩，瞄準鏡的鏡頭對準了陣地前方那片黑暗。他的呼吸變得又淺又慢，胸腔的起伏几乎不可察覺。
在他身後，整條戰壕開始甦醒——不是那種慌亂的、嘈雜的甦醒，而是一種沉默的、高效的、被演練過無數次的本能反應。
數十個防炮洞的防水布被掀開，士兵們一個接一個地爬出來，無聲地進入各自的射擊位置。雷射步槍的充電指示器在黑暗中亮起微弱的綠光，迫擊炮的炮管被抬起，對準了預設的射擊諸元。有人在低聲祈禱，有人在檢查彈藥，有人在用膠帶把備用電池綁在槍托上。
無線電耳麥里傳來刺啦的電流聲，然後是團部通訊官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念一份天氣預報：「全體注意。陣前偵測到大規模熱源信號。數量……無法統計。預計接觸時間，十五分鐘後。重複，預計接觸時間，十五分鐘後。」
項臨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十五分鐘。夠了。
他按下喉麥：「三排，照明彈，三發連射，間隔十秒。二排，重爆彈校正射界，目標鎖定空白區中央。一排，反裝甲武器準備——我不管他們帶什麼過來，我要看到那兩百米變成屠宰場。」
耳麥里傳來一連串簡短的確認音。
項臨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他的目光穿過瞄準鏡，穿過那片黑暗，落在某個他看不見卻知道一定存在的地方。
在那裡，在那片被亞空間能量浸透的黑暗中，有什麼東西正在移動。不是人類的腳步，不是機械的轟鳴，而是一種更沉重的、更原始的、仿佛大地本身在顫抖的震動。
第一發照明彈尖叫著竄上夜空，在三百米的高空炸開，將整片陣地照得如同白晝。
項臨看見了。
他看見了那兩百米空白區的盡頭，那一道由無數身影構成的、如同潮水般湧來的黑線。他們穿著被鮮血浸透的破爛袍子，手中握著鏽跡斑斑的刀具和自動槍，眼睛裡燃燒著不屬於人類的狂熱光芒。他們在奔跑——不，不是在奔跑，是在涌動，像是一道被某種不可抗拒的力量推動著的浪潮，沉默、瘋狂、不可阻擋。
腐化信徒的數量不是幾百，不是幾千，而是上萬。上萬名腐化信徒在照明彈的慘白光芒下湧出黑暗，他們的面孔扭曲成同一種表情——不是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種更加原始的、更加純粹的渴望。
殺戮。或者被殺。
在這群腐化信徒的身後，更深的黑暗裡，有更沉重的東西在移動。
「開火。」項臨說，聲音平靜得可怕。
整條戰線在一瞬間變成了火山口。
M36雷射步槍的齊射聲匯成一道持續的、如同布匹被撕裂的巨響。數以千計的猩紅色光束從戰壕中射出，如同無數根燒紅的鐵針，刺入那道人潮之中。光束所過之處，血肉被瞬間氣化，骨骼被高溫炸裂，腐化信徒的身體在奔跑中被撕成碎片。第一排倒下了，第二排踩著他們的屍體繼續沖。第三排、第四排、第五排——他們如同被收割的麥子，一層又一層地倒下，但後面的浪潮永遠不會停止。
重爆彈加入了合唱。.75口徑的爆彈每一發都攜帶著一枚小型穿甲彈頭，在人群中炸開時，能將三四個身體同時撕成碎塊。射擊聲不再是單發，而是持續的、如同電鋸般的轟鳴，槍管在瘋狂射擊中泛出暗紅色，散熱鰭片嘶嘶作響。
迫擊炮開始怒吼。炮彈從戰壕後方飛出，在天空中劃出一道道高聳的弧線，然後垂直砸進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爆炸聲沉悶而厚重，每一次都能在地面上留下一個新的彈坑，同時帶走幾十條人命。泥土、血肉、碎骨和破爛的布料被炸上十幾米的高空，然後像雨點般灑落。
但項臨的目光不在那些腐化信徒身上。
他在看那道黑線的更深處。
照明彈的第二發升空了。
光芒照亮了那些跟在信徒身後的東西——那些不是人的東西。
混沌星際戰士。
他們從黑暗中走出，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在踐踏大地本身。動力甲在照明彈的光芒下泛著一種不潔的暗紅色，肩甲上刻著八芒星的徽記，胸甲上鑲嵌著用顱骨串成的裝飾。其手中的爆彈槍比凡人的版本大了整整一圈，槍口制退器上還掛著上一次殺戮留下的血肉殘渣。
項臨認出了那些塗裝。銅色的鑲邊，鋸齒狀的紋路，還有在肩甲上堆積的顱骨。
恐虐。
他們屬於恐虐——那個坐落在黃銅王座上的鮮血之神，那個以殺戮和顱骨為食的邪神。這些混沌星際戰士是祂在凡間的鐮刀，是祂意志的延伸，是祂對那些拒絕在鮮血面前屈膝之人的懲罰。
為首的那個比其他混沌星際戰士大了整整一圈，他的動力甲上布滿了戰鬥的痕跡——彈孔、刀痕、被熔岩灼燒過的焦黑印記。他左手握著一把鏈鋸斧，鋸齒在高速旋轉中發出刺耳的尖嘯，右手提著一面被鮮血浸透的旗幟，旗面上繡著一個扭曲的、不斷變化的八芒星。
「吞世者。」項臨低聲說，嘴唇幾乎沒動。
那是恐虐最為鍾愛的戰幫之一——那些在荷魯斯叛亂時期就已經墮入混沌的叛徒軍團的後裔。他們不為領土而戰，不為信仰而戰，不為任何可以被言說的目的而戰。他們只為殺戮本身而戰。
在那些混沌星際戰士的腳邊，有什麼更小的、更敏捷的東西在快速移動。它們的身形大約只有人類的一半高，皮膚是病態的深紅色，頭上長著彎曲的犄角，手中握著燃燒著邪火的彎刀。
放血鬼。
恐虐麾下最為常見的惡魔僕從。它們不是被召喚來的，而是從亞空間的裂隙中自行湧出的——當戰場上流淌的鮮血足夠多、當殺戮的欲望足夠強烈的時候，這些低階惡魔就會像蛆蟲從腐肉中孵化一樣，從虛空中凝形。
它們不攜帶任何遠程武器，因為恐虐鄙視那些從遠處取人性命的懦夫行為。它們只需要那把彎刀——那把被邪火淬鍊過的、能夠切開任何凡人護甲的彎刀——以及一個足夠近的、還在跳動的心臟。
項臨的目光越過那些惡魔，看向更遠的地方。
在黑暗的最深處，有更沉重的輪廓在移動。不是人的形狀，不是惡魔的形狀，而是鋼鐵的形狀。
裝甲。
「一排，反裝甲武器。」項臨的聲音依然平靜，但他的手指在槍托上收緊了。「所有熱熔炸彈、火箭筒、雷射炮，對準後方。不要浪費在步兵身上。」
耳麥里傳來一排長的聲音，帶著一絲抑制不住的顫抖：「收到。但是上尉，我們只有——」
「我知道我們有什麼。」項臨打斷了他，「打你該打的。」
第一輛混沌掠食者坦克從黑暗中浮現，它的主炮塔緩緩轉動，炮口對準了754號陣地的方向。車身上塗滿了褻瀆的符號和用鮮血寫就的禱文，履帶碾過腐化信徒的屍體時，發出一種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在它身後，是第二輛、第三輛、第四輛——至少一個連的裝甲力量，以標準的楔形攻擊隊形展開，在兩翼部署了混沌犀牛運兵車，車頂的噪音炮正在向四周傾瀉著刺耳的、充滿亞空間能量的噪音。
這不是一次襲擊。
這是一場攻勢。
項臨鬆開喉麥，轉身跑向戰壕後方的通訊掩體。他的動力靴在泥漿中打滑了兩次，第三次踩進一個彈坑的邊緣，膝蓋以下全部沒入冰冷的積水。他沒有停下，甚至沒有減速。通訊掩體就在前方二十米處，防水布門帘被風吹起，露出裡面閃爍的通訊終端和那個年輕的通訊兵蒼白的臉。
「接團部。」項臨衝進掩體，一把抓起通訊器的話筒。「754號陣地，項臨上尉，請求火力支援。坐標——」他掃了一眼牆上掛著的地圖，手指點在一個已經用紅筆圈了無數次的網格上，「——第七區，集中火力，覆蓋坐標網格E-7至E-9。敵方裝甲至少一個連，步兵逾萬，混沌星際戰士單位確認，吞世者戰幫，惡魔單位確認，放血鬼。請求即刻火力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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