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進行中
上巢，第三街區，十一號。
這裡的清掃比預想中更快。
帕克率領的小隊抵達時，宅邸的大門已經敞開——不是被爆破的，而是被人從裡面打開的。門廊的燈光將一道修長的影子投在台階上，一個身著深灰色政務官長袍的中年男人獨自站在門檻後，雙手背在身後，表情平靜得近乎淡漠。
憲兵們的戰術手電齊齊照在他身上，光束在深灰色的織物上聚成一片刺目的白。他沒有抬手遮擋，只是微微眯起眼睛，像是一個被過早叫醒的人在努力適應晨光。
「稅務部審計長，阿列克謝·馮·布倫海姆。」帕克念出名單上的名字，右手已經搭上了腰間等離子手槍的握柄，「你——」
「我知道。」阿列克謝打斷了他，聲音沙啞而疲憊，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的老舊琴弦，「我等了你們四十七分鐘。比預計的晚了。」
帕克的手指在槍柄上微微一頓。
阿列克謝從長袍內袋中取出一份摺疊整齊的文件，雙手遞出，動作莊重得像是在呈遞一份國書。光束照亮了封面上的字跡——「自願認罪書」五個大字以標準的哥特體書寫，下方是星區軍事法庭的案件編號和一枚鮮紅的手印。
「名單上的十七項指控，我全部認罪。」阿列克謝說，目光越過帕克的肩頭，看向身後沉默列隊的憲兵，「軍餉剋扣總額一千四百萬帝國幣，戰略物資倒賣涉及三個鍛造世界的供貨合同，私通外敵——這條我需要糾正一下，我沒有私通異形，我只是收買了幾個混沌傭兵團的指揮官，讓他們繞開我的運輸線。這是瀆職，是叛國，但不是私通異形。」
他的語氣像是在做一場工作匯報，條理清晰，用詞精準，甚至帶著一絲審計長特有的刻板。
「至於賽斯總務長和其他官員，」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們的罪證，我已經整理好了。在我的書桌上，三號保險柜，密碼是我的工號倒序。裡面有他們過去五年間所有非法交易的記錄——金額、時間、經手人、中轉帳戶，全部都有。」
帕克沉默了三秒。
他抬起右手，沒有拔出等離子手槍，而是做了一個向下的手勢。身後的憲兵們略微放鬆了射擊姿態，但槍口仍然保持著對阿列克謝的鎖定。
「你為什麼不逃？」帕克問。
阿列克謝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那雙手在微微顫抖，但幅度極小，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
「逃去哪裡？」他反問，聲音里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像是一面承受了太久壓力的牆壁上，第一條細如髮絲的裂紋，「上巢的天空被你們的電漿炮封死了。下巢的通道口，你們的人應該早就堵住了。至於聖面——就算我能突破封鎖，到了那邊，又能怎樣？換一個名字，換一張臉，在一個不認識任何人的世界上苟延殘喘？」
他抬起頭，目光與帕克的頭盔面罩平齊，仿佛在直視面罩之後那雙看不見的眼睛。
「我在這座城市活了五十三年，當了十九年審計長。我知道帝國的法律怎麼寫，也知道你們會怎麼執行。」他的嘴唇微微扯動了一下，那或許是一個微笑，又或許只是面部肌肉在極度緊張下的一次痙攣，「與其被你們從某個暗格里拖出來，像赫伯特那樣被打成一團焦炭，不如——體面一點。」
最後四個字，他咬得很重。
帕克放下右手，轉身朝身後的一名憲兵偏了偏頭。那名憲兵收起雷射步槍，上前接過阿列克謝手中的認罪書，快速翻閱了一遍，然後朝帕克點了點頭。
「帶走。」帕克說，「移交軍事法庭審判組。活著交。」
阿列克謝的肩膀微微下沉了一下，幅度微小得幾乎不可察覺，但帕克看見了。那不是鬆懈，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顫抖——像是一個人終於放下了背負了太久的重物，哪怕知道等待他的是絞刑架。
兩名憲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阿列克謝的胳膊。他沒有反抗，只是在被帶出門檻的那一刻，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宅邸——那座他在其中生活了近二十年、收藏了無數珍寶和秘密的建築。
「第三書架後面有一個暗室。」他忽然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裡面有一百四十萬帝國幣現金和十七公斤精煉奧晶。那些不是我的，是傑里米寄存在我這裡的。你們可以充公。」
然後他轉過頭，任由憲兵將他帶進夜色之中。
帕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沉默了幾秒，然後低聲對通訊器說了一句：「第三街區十一號，目標已控制，活體。請求審判組接收。」
通訊器中傳來一聲簡短的確認，隨後便只剩下靜電的白噪音。
他轉身面對阿列克謝的宅邸，揮手示意憲兵進入搜查。戰術手電的光束再次將這座奢華的建築照得通明，但這一次，沒有爆破，沒有血漿，只有文件被翻閱的沙沙聲和保險柜密碼鎖轉動時的清脆咔嗒聲。
在書桌上的三號保險柜里，憲兵們找到了阿列克謝所說的那些罪證。十二個數據晶體，每一枚都貼著手寫的標籤，按照年份和類別分門別類，排列得整整齊齊。旁邊甚至還放著一份索引目錄，列印在精美的羊皮紙上，蓋著審計長的私人印章。
帕克拿起其中一枚晶體，對著燈光看了看。晶體內部的數據紋路在光束下折射出細密的光譜，像是某種凝固的血液。
「他準備了很久。」站在他身後的副官低聲說。
帕克沒有回答。他將晶體放回保險柜，轉身走出書房，動力靴踏過鋪著厚實地毯的走廊，腳步比來時更重了一些。
在走廊的盡頭，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牆上掛著的一幅肖像。畫中的阿列克謝·馮·布倫海姆比現實中年輕許多，穿著審計長的正式禮服，胸前掛滿了勳章和綬帶，臉上的表情是那個年紀特有的銳利與野心。畫框下方的銘牌上刻著一行小字：「為帝國服務，為真理守護。」
帕克收回目光，推門走出了這座宅邸。
街上的空氣比之前更冷了一些。上巢的夜間溫控系統正在將溫度調低，模擬出黎明前最寒冷的那一刻。遠處的地平線上，穹頂模擬的天空開始微微泛白——那是人造黎明即將到來的信號。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計時器。
七點三十一分。
「還剩幾個？」他問。
副官翻開手中的名單，用指尖划過上面被打上標記的名字，快速計數。
「原定名單十二人，已完成七人——兩人擊斃，四人處決，一人活捉移交。」副官頓了頓，補充道，「另有不在名單上的關聯人員，已擊斃九人，控制十七人，正在甄別中。」
「不在名單上的。」帕克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聽不出是陳述還是疑問。
「護衛、管家、私人秘書。」副官解釋道，「有些反抗，有些沒有。按程序，拒捕者格殺，投降者移交後續甄別。」
帕克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這是標準程序，不需要他做額外的決定。
「第五街區還有三個目標。」副官合上名單，「另外，第二小隊報告，他們的目標——稅務部次長赫伯特·馮·卡斯特——已經確認清除。第四小隊在第八街區遭遇激烈抵抗，請求了空中支援，現在也已經解決。」
「傷亡？」
「第四小隊輕傷兩人，無陣亡。對方死了十一個。」
帕克輕輕哼了一聲，不知道是對傷亡數字的反應還是對抵抗者的評價。他抬頭看向天空，那些「復仇者」攻擊機仍然在頭頂盤旋，只是數量比之前少了一些——有幾架已經完成了自己的覆蓋任務，返回基地補充燃料和彈藥。
人造黎明的光線越來越亮，將穹頂染成一種介於灰與白之間的顏色。街道上的天使路燈開始自動調暗燈光，仿佛在為白天的到來做準備。路燈座上的天使雕像在漸亮的天色中顯得更加蒼白，手中的提燈光芒微弱，像是即將燃盡的燭火。
「繼續。」帕克說，邁開步伐向第五街區走去，「在天亮之前，把名單清完。」
憲兵們無聲地跟上。三十餘人的隊伍在漸亮的街道上拉出長長的影子，軍綠色的甲殼甲在黎明前的光線中泛著一層冷冽的金屬光澤。他們的動力靴踏在玄武岩步道上，發出整齊而沉重的迴響，像是某種古老的鼓點，一下一下，敲在這座城市的心臟上。
在他們身後，被清掃過的宅邸大門敞開，內里的奢華與狼藉暴露在漸亮的天光下。偶爾有一兩個好奇的鄰居從窗後探出頭來，窺探著街上的動靜，但很快又把頭縮了回去——在莫爾泰的上層區，明哲保身是一門比任何藝術都更加精深的學問。
而在更遠的地方，在中巢那昏暗的鋼鐵叢林裡，在下巢那永不見天日的深淵中，那些與上巢絕緣的億萬個靈魂對此一無所知。他們不知道在這個夜晚，有一些名字從貴族名冊上被永遠划去；不知道有一些財富從鍍金的保險柜中被裝入軍需署的貨箱；不知道在黎明到來之後，會有一批滿載物資的運輸船從莫爾泰的太空港升空，穿過亞空間的裂隙，駛向那個被戰火與黑暗吞噬的暗面。
他們只知道，又一夜過去了。
而帝國的齒輪，仍在轉動。
帕克走在隊伍的最前方，面罩上的液滴傳感器已經將最後一片血霧導流乾淨，露出下方那片被保護完好的透明陶瓷。他的目光穿過面罩，穿過漸亮的晨光，穿過那些精心雕琢的街道與建築，落在不知名的遠方。
計時器在他腕上無聲地跳動，指針一分一秒地逼近八點。
天，快要亮了。
鋼鐵之環·費拉姆Ⅱ的首府世界，在帝國官方的星圖編纂中，被標註為一類「civilized world」——文明世界。但這個分類本身就是一種謊言，一種自上而下、由內而外的精心編織的謊言。
因為在這顆星球的皮膚之下，在這鋼鐵城市之下，在這個被稱為「巢都」的鋼鐵屍骸之下，從來就不存在什麼「文明」。只有飢餓，只有恐懼，只有無數個在黑暗中蠕動掙扎的靈魂，用他們的血肉餵養著上層的燈火輝煌。
而此刻，在這顆星球自轉所帶來的黎明到來之前，「除草」行動不再局限於一座巢都的上層區。它已經像癌細胞一樣擴散，沿著星球的動脈血管——那些連接各個巢都的地下隧道、磁懸浮軌道和貨運航線——蔓延至整顆星球的每一個角落。
這不是一場清掃。
這是一場處決。
莫爾泰中央巢都塔尖，最高指揮中心。
馬庫斯·阿格里帕·維拉尼烏斯，鋼鐵之環·費拉姆Ⅱ的代理總督，雙手撐著全息戰略台的邊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的政務官長袍上沾著墨漬和咖啡漬，領口的扣子解開了一顆，露出下方被汗水浸濕的襯衫領子。他已經連續工作了四十八個小時，眼球上布滿了血絲，但聲音依然平穩得如同一台被校準過的機器。
因吳林不了解清掃的流程，所以將星區總督的指揮權，暫時交由馬庫斯·阿格里帕·維拉尼烏斯。這樣可以更好地幹掉官僚體系中的貪官污吏。
全息戰略台上，莫爾泰星球的3D投影緩慢旋轉。這顆星球的地貌與帝國境內數以萬計的巢都世界如出一轍——巨大的蜂巢狀城市群如腫瘤般附著在地表，每座巢都之間由灰色的工業廢土和蜿蜒的運輸動脈相連。海洋早已乾涸，大氣層中的氧氣含量勉強維持在可呼吸的臨界值，整顆星球看上去就像一顆被啃食過的果實，只剩下堅硬的核與腐爛的皮肉。
但在今晚，這顆果實上，有數以千計的光點在同時閃爍。
每一枚光點，都是一場正在執行的「除草」行動。
「星區首府莫爾泰巢都，已執行目標三百四十七處，完成率百分之七十三。」戰略台左側，一名身著軍需署制服的女性軍官朗聲匯報，手中的數據板不斷刷新著新的數字，「上層區清掃基本完成，中層區正在進行中，下層區暫時未動。已控制涉案金額約四億三千萬帝國幣，查獲戰略物資折合約一億兩千萬。憲兵部隊傷亡二十三人，其中陣亡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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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清掃比預想中更快。
帕克率領的小隊抵達時，宅邸的大門已經敞開——不是被爆破的，而是被人從裡面打開的。門廊的燈光將一道修長的影子投在台階上，一個身著深灰色政務官長袍的中年男人獨自站在門檻後，雙手背在身後，表情平靜得近乎淡漠。
憲兵們的戰術手電齊齊照在他身上，光束在深灰色的織物上聚成一片刺目的白。他沒有抬手遮擋，只是微微眯起眼睛，像是一個被過早叫醒的人在努力適應晨光。
「稅務部審計長，阿列克謝·馮·布倫海姆。」帕克念出名單上的名字，右手已經搭上了腰間等離子手槍的握柄，「你——」
「我知道。」阿列克謝打斷了他，聲音沙啞而疲憊，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的老舊琴弦，「我等了你們四十七分鐘。比預計的晚了。」
帕克的手指在槍柄上微微一頓。
阿列克謝從長袍內袋中取出一份摺疊整齊的文件，雙手遞出，動作莊重得像是在呈遞一份國書。光束照亮了封面上的字跡——「自願認罪書」五個大字以標準的哥特體書寫，下方是星區軍事法庭的案件編號和一枚鮮紅的手印。
「名單上的十七項指控，我全部認罪。」阿列克謝說，目光越過帕克的肩頭，看向身後沉默列隊的憲兵，「軍餉剋扣總額一千四百萬帝國幣，戰略物資倒賣涉及三個鍛造世界的供貨合同，私通外敵——這條我需要糾正一下，我沒有私通異形，我只是收買了幾個混沌傭兵團的指揮官，讓他們繞開我的運輸線。這是瀆職，是叛國，但不是私通異形。」
他的語氣像是在做一場工作匯報，條理清晰，用詞精準，甚至帶著一絲審計長特有的刻板。
「至於賽斯總務長和其他官員，」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們的罪證，我已經整理好了。在我的書桌上，三號保險柜，密碼是我的工號倒序。裡面有他們過去五年間所有非法交易的記錄——金額、時間、經手人、中轉帳戶，全部都有。」
帕克沉默了三秒。
他抬起右手，沒有拔出等離子手槍，而是做了一個向下的手勢。身後的憲兵們略微放鬆了射擊姿態，但槍口仍然保持著對阿列克謝的鎖定。
「你為什麼不逃？」帕克問。
阿列克謝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那雙手在微微顫抖，但幅度極小，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
「逃去哪裡？」他反問，聲音里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像是一面承受了太久壓力的牆壁上，第一條細如髮絲的裂紋，「上巢的天空被你們的電漿炮封死了。下巢的通道口，你們的人應該早就堵住了。至於聖面——就算我能突破封鎖，到了那邊，又能怎樣？換一個名字，換一張臉，在一個不認識任何人的世界上苟延殘喘？」
他抬起頭，目光與帕克的頭盔面罩平齊，仿佛在直視面罩之後那雙看不見的眼睛。
「我在這座城市活了五十三年，當了十九年審計長。我知道帝國的法律怎麼寫，也知道你們會怎麼執行。」他的嘴唇微微扯動了一下，那或許是一個微笑，又或許只是面部肌肉在極度緊張下的一次痙攣，「與其被你們從某個暗格里拖出來，像赫伯特那樣被打成一團焦炭，不如——體面一點。」
最後四個字，他咬得很重。
帕克放下右手，轉身朝身後的一名憲兵偏了偏頭。那名憲兵收起雷射步槍，上前接過阿列克謝手中的認罪書，快速翻閱了一遍，然後朝帕克點了點頭。
「帶走。」帕克說，「移交軍事法庭審判組。活著交。」
阿列克謝的肩膀微微下沉了一下，幅度微小得幾乎不可察覺，但帕克看見了。那不是鬆懈，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顫抖——像是一個人終於放下了背負了太久的重物，哪怕知道等待他的是絞刑架。
兩名憲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阿列克謝的胳膊。他沒有反抗，只是在被帶出門檻的那一刻，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宅邸——那座他在其中生活了近二十年、收藏了無數珍寶和秘密的建築。
「第三書架後面有一個暗室。」他忽然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裡面有一百四十萬帝國幣現金和十七公斤精煉奧晶。那些不是我的，是傑里米寄存在我這裡的。你們可以充公。」
然後他轉過頭，任由憲兵將他帶進夜色之中。
帕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沉默了幾秒，然後低聲對通訊器說了一句：「第三街區十一號，目標已控制，活體。請求審判組接收。」
通訊器中傳來一聲簡短的確認，隨後便只剩下靜電的白噪音。
他轉身面對阿列克謝的宅邸，揮手示意憲兵進入搜查。戰術手電的光束再次將這座奢華的建築照得通明，但這一次，沒有爆破，沒有血漿，只有文件被翻閱的沙沙聲和保險柜密碼鎖轉動時的清脆咔嗒聲。
在書桌上的三號保險柜里，憲兵們找到了阿列克謝所說的那些罪證。十二個數據晶體，每一枚都貼著手寫的標籤，按照年份和類別分門別類，排列得整整齊齊。旁邊甚至還放著一份索引目錄，列印在精美的羊皮紙上，蓋著審計長的私人印章。
帕克拿起其中一枚晶體，對著燈光看了看。晶體內部的數據紋路在光束下折射出細密的光譜，像是某種凝固的血液。
「他準備了很久。」站在他身後的副官低聲說。
帕克沒有回答。他將晶體放回保險柜，轉身走出書房，動力靴踏過鋪著厚實地毯的走廊，腳步比來時更重了一些。
在走廊的盡頭，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牆上掛著的一幅肖像。畫中的阿列克謝·馮·布倫海姆比現實中年輕許多，穿著審計長的正式禮服，胸前掛滿了勳章和綬帶，臉上的表情是那個年紀特有的銳利與野心。畫框下方的銘牌上刻著一行小字：「為帝國服務，為真理守護。」
帕克收回目光，推門走出了這座宅邸。
街上的空氣比之前更冷了一些。上巢的夜間溫控系統正在將溫度調低，模擬出黎明前最寒冷的那一刻。遠處的地平線上，穹頂模擬的天空開始微微泛白——那是人造黎明即將到來的信號。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計時器。
七點三十一分。
「還剩幾個？」他問。
副官翻開手中的名單，用指尖划過上面被打上標記的名字，快速計數。
「原定名單十二人，已完成七人——兩人擊斃，四人處決，一人活捉移交。」副官頓了頓，補充道，「另有不在名單上的關聯人員，已擊斃九人，控制十七人，正在甄別中。」
「不在名單上的。」帕克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聽不出是陳述還是疑問。
「護衛、管家、私人秘書。」副官解釋道，「有些反抗，有些沒有。按程序，拒捕者格殺，投降者移交後續甄別。」
帕克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這是標準程序，不需要他做額外的決定。
「第五街區還有三個目標。」副官合上名單，「另外，第二小隊報告，他們的目標——稅務部次長赫伯特·馮·卡斯特——已經確認清除。第四小隊在第八街區遭遇激烈抵抗，請求了空中支援，現在也已經解決。」
「傷亡？」
「第四小隊輕傷兩人，無陣亡。對方死了十一個。」
帕克輕輕哼了一聲，不知道是對傷亡數字的反應還是對抵抗者的評價。他抬頭看向天空，那些「復仇者」攻擊機仍然在頭頂盤旋，只是數量比之前少了一些——有幾架已經完成了自己的覆蓋任務，返回基地補充燃料和彈藥。
人造黎明的光線越來越亮，將穹頂染成一種介於灰與白之間的顏色。街道上的天使路燈開始自動調暗燈光，仿佛在為白天的到來做準備。路燈座上的天使雕像在漸亮的天色中顯得更加蒼白，手中的提燈光芒微弱，像是即將燃盡的燭火。
「繼續。」帕克說，邁開步伐向第五街區走去，「在天亮之前，把名單清完。」
憲兵們無聲地跟上。三十餘人的隊伍在漸亮的街道上拉出長長的影子，軍綠色的甲殼甲在黎明前的光線中泛著一層冷冽的金屬光澤。他們的動力靴踏在玄武岩步道上，發出整齊而沉重的迴響，像是某種古老的鼓點，一下一下，敲在這座城市的心臟上。
在他們身後，被清掃過的宅邸大門敞開，內里的奢華與狼藉暴露在漸亮的天光下。偶爾有一兩個好奇的鄰居從窗後探出頭來，窺探著街上的動靜，但很快又把頭縮了回去——在莫爾泰的上層區，明哲保身是一門比任何藝術都更加精深的學問。
而在更遠的地方，在中巢那昏暗的鋼鐵叢林裡，在下巢那永不見天日的深淵中，那些與上巢絕緣的億萬個靈魂對此一無所知。他們不知道在這個夜晚，有一些名字從貴族名冊上被永遠划去；不知道有一些財富從鍍金的保險柜中被裝入軍需署的貨箱；不知道在黎明到來之後，會有一批滿載物資的運輸船從莫爾泰的太空港升空，穿過亞空間的裂隙，駛向那個被戰火與黑暗吞噬的暗面。
他們只知道，又一夜過去了。
而帝國的齒輪，仍在轉動。
帕克走在隊伍的最前方，面罩上的液滴傳感器已經將最後一片血霧導流乾淨，露出下方那片被保護完好的透明陶瓷。他的目光穿過面罩，穿過漸亮的晨光，穿過那些精心雕琢的街道與建築，落在不知名的遠方。
計時器在他腕上無聲地跳動，指針一分一秒地逼近八點。
天，快要亮了。
鋼鐵之環·費拉姆Ⅱ的首府世界，在帝國官方的星圖編纂中，被標註為一類「civilized world」——文明世界。但這個分類本身就是一種謊言，一種自上而下、由內而外的精心編織的謊言。
因為在這顆星球的皮膚之下，在這鋼鐵城市之下，在這個被稱為「巢都」的鋼鐵屍骸之下，從來就不存在什麼「文明」。只有飢餓，只有恐懼，只有無數個在黑暗中蠕動掙扎的靈魂，用他們的血肉餵養著上層的燈火輝煌。
而此刻，在這顆星球自轉所帶來的黎明到來之前，「除草」行動不再局限於一座巢都的上層區。它已經像癌細胞一樣擴散，沿著星球的動脈血管——那些連接各個巢都的地下隧道、磁懸浮軌道和貨運航線——蔓延至整顆星球的每一個角落。
這不是一場清掃。
這是一場處決。
莫爾泰中央巢都塔尖，最高指揮中心。
馬庫斯·阿格里帕·維拉尼烏斯，鋼鐵之環·費拉姆Ⅱ的代理總督，雙手撐著全息戰略台的邊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的政務官長袍上沾著墨漬和咖啡漬，領口的扣子解開了一顆，露出下方被汗水浸濕的襯衫領子。他已經連續工作了四十八個小時，眼球上布滿了血絲，但聲音依然平穩得如同一台被校準過的機器。
因吳林不了解清掃的流程，所以將星區總督的指揮權，暫時交由馬庫斯·阿格里帕·維拉尼烏斯。這樣可以更好地幹掉官僚體系中的貪官污吏。
全息戰略台上，莫爾泰星球的3D投影緩慢旋轉。這顆星球的地貌與帝國境內數以萬計的巢都世界如出一轍——巨大的蜂巢狀城市群如腫瘤般附著在地表，每座巢都之間由灰色的工業廢土和蜿蜒的運輸動脈相連。海洋早已乾涸，大氣層中的氧氣含量勉強維持在可呼吸的臨界值，整顆星球看上去就像一顆被啃食過的果實，只剩下堅硬的核與腐爛的皮肉。
但在今晚，這顆果實上，有數以千計的光點在同時閃爍。
每一枚光點，都是一場正在執行的「除草」行動。
「星區首府莫爾泰巢都，已執行目標三百四十七處，完成率百分之七十三。」戰略台左側，一名身著軍需署制服的女性軍官朗聲匯報，手中的數據板不斷刷新著新的數字，「上層區清掃基本完成，中層區正在進行中，下層區暫時未動。已控制涉案金額約四億三千萬帝國幣，查獲戰略物資折合約一億兩千萬。憲兵部隊傷亡二十三人，其中陣亡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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