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真正的炮兵
七個綠皮。
他沒有槍。
隨即一個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轉身就跑。
身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跑過那些屍體，跑過那些翻倒的家具，跑過那些碎玻璃。身後那咆哮聲越來越響，越來越近。
他衝進一扇開著的門，是間公寓。客廳里一片狼藉，沙發翻倒，茶几碎裂，牆上濺著血。他衝進臥室，看見窗戶開著，外面是街道。
三樓。
跳下去會死嗎？
身後那腳步聲已經衝進客廳了。
來不及多想，旋即扔出手裡的雷射步槍，一躍而下。
很快，身體落在一堆軟爛的東西里。
這是屍體。不知道堆了多少層，把他下墜的衝擊力緩衝了大半。他的腿還是疼得鑽心，但還能動。他掙扎著從那堆屍體裡爬出來，環視一周發現自己落在了一條巷子裡。
這條巷子很窄，兩邊是高牆。巷子盡頭是主街道。
黎曼魯斯主戰坦克還在那裡，炮塔正在轉動。巷子另一邊，是更深的黑暗。
士官撐著牆站起來。腿在發抖，但還能走。
他往巷子深處走去。
走了十幾步，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是從巷子深處傳來的——某種低沉、黏膩、令人作嘔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在咀嚼。伴隨著那聲音的，還有偶爾響起的、滿足的咕嚕聲。
士官的身體貼著牆，一點一點探出頭。
而在巷子深處，一個寬敞的院子裡，至少聚集著三十個綠皮。
它們圍成一圈，正在吃東西。吃的是屍體——星界軍的屍體，平民的屍體，還有它們自己人的屍體。有的抱著一條腿在啃，有的在掏腹腔，有的把腦袋掰開，像啃西瓜一樣啃著腦漿。
院子中央，堆著一座屍體的小山。屍體堆還在往外淌血。
士官屏住呼吸，慢慢縮回頭。
雷射步槍沒彈藥了。他身上只有一把刺刀。三十個綠皮。
他沒有貿然行動。
然後，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他猛地轉身。
巷子那頭，五個人影正在朝他走來。是星界軍——一個士官帶著四個兵。他們渾身是血，但手裡的槍還舉著。
那個領頭的士官走到他面前，低聲問：「前面有什麼？」
士官張了張嘴，指了指那個院子。
那士官探出頭看了一眼，然後縮回來。他沉默了兩秒，然後壓低聲音說：
「手雷，還有多少？」
他身後的一個士兵舉了舉手。兩顆。
那士官點了點頭。
「扔進去。」他說。「然後沖。一個不留。」
那士兵把手雷扔進院子裡。
轟。
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整條巷子。那些綠皮的慘叫聲炸開。
士官握緊刺刀，跟著那些人沖了進去。
院子裡一片混亂。
那些被炸傷的綠皮在地上翻滾慘叫，那些還活著的正四處尋找敵人。士官衝進去的時候，一個綠皮正好朝他撲過來。他側身躲開，刺刀捅進它的腰側，用力一攪。那東西嚎叫著倒下去，他拔刀的時候，血噴了他一臉。
他抹了一把臉，看見那個領頭的士官正和兩個綠皮搏鬥。那士官用槍托砸倒一個，另一個從側面撲上來，他來不及躲，被撲倒在地。
士官衝過去，刺刀捅進那個綠皮的後背。那東西嚎叫著轉過身，一巴掌把他扇飛。他撞在牆上，眼前一黑。
等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那個領頭的士官已經站起來了。他騎在那個綠皮身上，用刀一下一下地捅，捅了七八下，那東西才不動。
院子裡，剩下的綠皮已經被殺光了。
五個星界軍士兵站在那裡喘著氣。加上他，六個。
那領頭的士官走過來，伸出手。他抓住士官的手，被拉起來。
「能走嗎？」
他點點頭。
那士官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兩秒，然後說：
「那繼續走。巷戰才剛開始。」
他們走出院子，走進更深更暗的巷子裡。
身後，那堆屍體還在燃燒。
炮兵陣地在南邊海灘的最前端，緊挨著那條被炸爛的海岸公路。
說是陣地，其實更像一片被犁過的廢鐵廠。登陸後第一批推上來的十二門撼地炮，此刻正蹲在臨時平整過的土地上，炮架陷進沙土裡，輪子上糊滿了泥漿和碎肉。每門炮後面都挖了一條淺淺的散兵壕，壕溝里堆著彈藥箱——那些箱子被打開著，黃銅色的彈殼從裡面滾出來，散了一地。
炮位之間沒有整齊的間距。有的隔了十五米，有的只隔了八米。不是不想擺整齊，是沒有時間。登陸艦的艙門一開，炮手們就把炮推出來，推到哪裡算哪裡。只要能打，能響，能朝北邊那座燃燒的城市吐出炮彈，就行。
陣地的南面，是海灘。那片海灘已經被踩爛了。沙子和血混在一起，變成一種暗紅色的泥漿。登陸艦的殘骸斜插在泥漿里，有的還在冒煙，有的已經燒得只剩下骨架。幾輛被炸毀的奇美拉裝甲車歪在一邊，輪子朝天，艙蓋打開著，裡面的座椅還在燃燒。
陣地的北面，就是城市。無數哥德式的尖塔在火光中扭曲變形，像一隻只正在融化的蠟燭。
濃煙從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升起，把天空遮得嚴嚴實實。但那煙不是黑色的，是灰白色的——是混凝土和石灰被燒成粉末後升騰起來的顏色，像一層厚厚的裹屍布，蓋在這顆垂死的星球上。
撼地炮的炮管上糊著乾涸的泥漿，泥漿下面是被硝煙燻黑的鋼鐵。炮閂的把手被磨得發亮，那是無數隻手掌反覆握過之後留下的光澤。炮架上焊著附加的鋼板——那些鋼板是從登陸艦的殘骸上切下來的，邊緣還帶著鋸齒狀的毛刺，在火光下閃著暗紅色的光。
每門炮後面都站著六個人。
裝填手抱著炮彈，那彈殼在火光下泛著黃銅色的光。他的手臂上青筋暴起，把那幾十斤重的金屬圓柱體穩穩地托在胸前。他向前一步，對準炮膛，用盡全身的力氣把它推進去。
金屬撞擊的脆響被淹沒在周圍連綿的轟鳴里，但他能感覺到——通過手掌，通過手臂，通過每一根神經——那炮彈已經到位了。
「放。」
炮手拉下火繩。
一瞬間，炮口噴出一團橘紅色的火焰，在硝煙中炸開，照亮了他滿是胡茬的臉。炮身猛地向後一退，炮架陷進沙土裡，輪子往上跳了一下，又落回去。那聲音太大了，大到他的耳膜在那一瞬間什麼都聽不見，只有嗡嗡的蜂鳴。
然後，炮彈呼嘯著升空。
聲音尖利，刺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撕裂天空。它從炮口竄出來的時候，帶著一圈白色的激波，然後越來越高，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看不見的黑點，消失在北邊那片濃煙里。
幾秒後，北邊突然傳來猛烈的爆炸聲。
瞄準手盯著那個落點，嘴裡又開始報數。
「偏左十五米。抬高兩度。」
裝填手已經抱起了下一發炮彈。
炮兵陣地的正中央，是一輛被掀翻的指揮車。
這車是登陸的時候被衝擊波掀翻的，四輪朝天，車頂陷進沙子裡。但裡面的通訊設備還能用。幾根天線從車底伸出來，歪歪扭扭地指向天空，在風中微微顫動。
通訊兵蹲在車旁邊，頭上戴著耳機，手裡握著話筒。他的聲音沙啞，但清晰：
「第三號目標區域，校正完畢。三發急速射，放。」
他身後的炮位上，三門火炮同時怒吼。炮口噴出的火焰在黑暗中炸開，把那片區域照得通亮。三個炮手同時拉下火繩，三發炮彈隨即升空，遠處同時傳來三聲爆炸。
通訊兵聽著耳機里的反饋，點了點頭。
「命中目標。請求下一輪射擊坐標。」
他的身邊放著一塊數據板，上面是城市北半部的衛星照片。那些照片是軌道上的戰艦在登陸前拍的，已經很模糊了，但還能看出哪裡是街道，哪裡是廣場，哪裡是綠皮集結的地方。
他用紅筆在照片上畫著圈，每一個圈代表一輪炮擊，代表幾十個綠皮被炸成碎片，代表又一條街道被清空。
他的筆尖停在一個位置。
那是一棟半塌的建築，在城市北邊，靠近綠皮的集結區。偵察兵報告說那裡面藏著綠皮的指揮所——至少有一個戰爭頭目在裡面，正在組織下一波進攻。
通訊兵把坐標報給炮手。
「第八號目標區域。火力覆蓋，持續三分鐘。」
那十二門火炮同時轉向。
炮管高高揚起，指向北邊那片濃煙。
二十九
「放。」
十二門火炮同時怒吼。
聲音大到連海面上的浪都被震得跳了一下。炮口噴出的火焰連成一片，把那片海灘照得像白晝一樣亮。那些火焰在黑暗中炸開，一朵一朵，像巨大的橘紅色花朵，然後迅速消散，被下一輪的火焰取代。
十二發炮彈同時升空。
它們拖著白色的尾焰，排成一個鬆散的三列橫隊，像一群遷徙的鳥，朝北邊飛去。這尾焰太亮了，亮到在地上投下清晰的影子。那些影子在沙地上快速移動，從炮兵陣地掠過去，從那些彈藥箱上掠過去，從那些蹲在散兵壕里的士兵臉上掠過去。
下一秒，爆炸的火光從城市深處升起，一團一團，連成一片。那光太強了，強到把整座城市的輪廓都映成了剪影。那些哥德式的尖塔在那火光中像一根根黑色的針，刺向那片被照亮的天空。
下一瞬，出現的是連綿不絕的、從四面八方涌過來的轟鳴。那聲音太大了，大到分不清每一發炮彈的爆炸，只能聽見一片持續的、低沉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翻身的悶響。
炮兵陣地上，沒有人抬頭看。
裝填手繼續抱炮彈。瞄準手繼續報數字。炮手繼續拉火繩。
三分鐘。
一百八十秒。
十二門火炮，每門射速每分鐘八發。
大約三百發炮彈。
三百個火球在北邊升起。
通訊兵蹲在指揮車旁邊，聽著耳機里傳來的反饋。那聲音斷斷續續，被爆炸聲干擾，但他還是聽清了。
「目標摧毀。」那聲音說，「指揮所沒了。」
通訊兵在照片上畫了一個叉。
然後他拿起話筒。
「下一輪坐標，」他說，「第十五號目標區域，綠皮預備隊集結地。持續射擊，直到彈藥耗盡。」
這時，炮兵陣地裡面的火炮的炮管已經開始發紅了。
在昏暗的光線下，暗紅色的光澤像剛從熔爐里取出來的鐵條。炮管上的泥漿被烤乾，裂開一道道細紋，露出下面被燒得發黑的鋼鐵。炮架的輪子已經陷進沙土裡半寸深，每一次發射後都要往後退一點，被炮手們用撬棍和肩膀推回原位。那些撬棍已經彎了，肩膀已經腫了，但他們還在推。
炮膛里的溫度太高了，高到裝填手把炮彈推進去的時候，能聽見那彈殼和炮膛接觸時發出的滋滋聲。是金屬在高溫下呻吟的聲音，是鋼鐵在殉爆邊緣徘徊的聲音，是每一個炮手都知道但從來不說的聲音。
退殼手身後的彈殼堆已經更高了。無數黃銅色的圓柱體堆成一座小山，在火光下閃著暗黃色的光。有些彈殼還滾下來，滾到散兵壕里，滾到炮手腳下，滾到那些正在裝填的士兵腳邊。
炮擊持續了四十分鐘。
當最後一發炮彈升空的時候，火炮的炮管已經燒得幾乎透明。暗紅色的光澤變成了橘紅色，橘紅色變成了亮黃色，亮黃色變成了——白色。這已是金屬的極限，是鋼鐵在熔化前的最後掙扎。
裝填手抱起炮彈的時候，能感覺到那炮膛傳來的熱浪撲在臉上，像打開了一個燒了幾天的烤箱。他把炮彈推進去的時候，那彈殼和炮膛接觸的地方冒出一股青煙，那煙是白色的，帶著金屬的氣味。
退殼手接住彈殼的時候，手套上冒起了煙。他的手在抖，但他沒有鬆開。他把那彈殼扔到身後的時候，那彈殼落在堆頂上，滾了兩圈，然後停住，發出最後一聲脆響。
炮手拉火繩的時候，能感覺到那火繩在手裡發燙。那根麻繩已經換了三根了，每一根都是被炮膛的熱量烤焦的。這一根也在冒煙，但他還是拉了下去。
「崩————！」
…
他沒有槍。
隨即一個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轉身就跑。
身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跑過那些屍體，跑過那些翻倒的家具，跑過那些碎玻璃。身後那咆哮聲越來越響，越來越近。
他衝進一扇開著的門，是間公寓。客廳里一片狼藉，沙發翻倒，茶几碎裂，牆上濺著血。他衝進臥室，看見窗戶開著，外面是街道。
三樓。
跳下去會死嗎？
身後那腳步聲已經衝進客廳了。
來不及多想，旋即扔出手裡的雷射步槍，一躍而下。
很快，身體落在一堆軟爛的東西里。
這是屍體。不知道堆了多少層，把他下墜的衝擊力緩衝了大半。他的腿還是疼得鑽心，但還能動。他掙扎著從那堆屍體裡爬出來，環視一周發現自己落在了一條巷子裡。
這條巷子很窄，兩邊是高牆。巷子盡頭是主街道。
黎曼魯斯主戰坦克還在那裡，炮塔正在轉動。巷子另一邊，是更深的黑暗。
士官撐著牆站起來。腿在發抖，但還能走。
他往巷子深處走去。
走了十幾步，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是從巷子深處傳來的——某種低沉、黏膩、令人作嘔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在咀嚼。伴隨著那聲音的，還有偶爾響起的、滿足的咕嚕聲。
士官的身體貼著牆，一點一點探出頭。
而在巷子深處，一個寬敞的院子裡，至少聚集著三十個綠皮。
它們圍成一圈，正在吃東西。吃的是屍體——星界軍的屍體，平民的屍體，還有它們自己人的屍體。有的抱著一條腿在啃，有的在掏腹腔，有的把腦袋掰開，像啃西瓜一樣啃著腦漿。
院子中央，堆著一座屍體的小山。屍體堆還在往外淌血。
士官屏住呼吸，慢慢縮回頭。
雷射步槍沒彈藥了。他身上只有一把刺刀。三十個綠皮。
他沒有貿然行動。
然後，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他猛地轉身。
巷子那頭，五個人影正在朝他走來。是星界軍——一個士官帶著四個兵。他們渾身是血，但手裡的槍還舉著。
那個領頭的士官走到他面前，低聲問：「前面有什麼？」
士官張了張嘴，指了指那個院子。
那士官探出頭看了一眼，然後縮回來。他沉默了兩秒，然後壓低聲音說：
「手雷，還有多少？」
他身後的一個士兵舉了舉手。兩顆。
那士官點了點頭。
「扔進去。」他說。「然後沖。一個不留。」
那士兵把手雷扔進院子裡。
轟。
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整條巷子。那些綠皮的慘叫聲炸開。
士官握緊刺刀，跟著那些人沖了進去。
院子裡一片混亂。
那些被炸傷的綠皮在地上翻滾慘叫，那些還活著的正四處尋找敵人。士官衝進去的時候，一個綠皮正好朝他撲過來。他側身躲開，刺刀捅進它的腰側，用力一攪。那東西嚎叫著倒下去，他拔刀的時候，血噴了他一臉。
他抹了一把臉，看見那個領頭的士官正和兩個綠皮搏鬥。那士官用槍托砸倒一個，另一個從側面撲上來，他來不及躲，被撲倒在地。
士官衝過去，刺刀捅進那個綠皮的後背。那東西嚎叫著轉過身，一巴掌把他扇飛。他撞在牆上，眼前一黑。
等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那個領頭的士官已經站起來了。他騎在那個綠皮身上，用刀一下一下地捅，捅了七八下，那東西才不動。
院子裡，剩下的綠皮已經被殺光了。
五個星界軍士兵站在那裡喘著氣。加上他，六個。
那領頭的士官走過來，伸出手。他抓住士官的手，被拉起來。
「能走嗎？」
他點點頭。
那士官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兩秒，然後說：
「那繼續走。巷戰才剛開始。」
他們走出院子，走進更深更暗的巷子裡。
身後，那堆屍體還在燃燒。
炮兵陣地在南邊海灘的最前端，緊挨著那條被炸爛的海岸公路。
說是陣地，其實更像一片被犁過的廢鐵廠。登陸後第一批推上來的十二門撼地炮，此刻正蹲在臨時平整過的土地上，炮架陷進沙土裡，輪子上糊滿了泥漿和碎肉。每門炮後面都挖了一條淺淺的散兵壕，壕溝里堆著彈藥箱——那些箱子被打開著，黃銅色的彈殼從裡面滾出來，散了一地。
炮位之間沒有整齊的間距。有的隔了十五米，有的只隔了八米。不是不想擺整齊，是沒有時間。登陸艦的艙門一開，炮手們就把炮推出來，推到哪裡算哪裡。只要能打，能響，能朝北邊那座燃燒的城市吐出炮彈，就行。
陣地的南面，是海灘。那片海灘已經被踩爛了。沙子和血混在一起，變成一種暗紅色的泥漿。登陸艦的殘骸斜插在泥漿里，有的還在冒煙，有的已經燒得只剩下骨架。幾輛被炸毀的奇美拉裝甲車歪在一邊，輪子朝天，艙蓋打開著，裡面的座椅還在燃燒。
陣地的北面，就是城市。無數哥德式的尖塔在火光中扭曲變形，像一隻只正在融化的蠟燭。
濃煙從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升起，把天空遮得嚴嚴實實。但那煙不是黑色的，是灰白色的——是混凝土和石灰被燒成粉末後升騰起來的顏色，像一層厚厚的裹屍布，蓋在這顆垂死的星球上。
撼地炮的炮管上糊著乾涸的泥漿，泥漿下面是被硝煙燻黑的鋼鐵。炮閂的把手被磨得發亮，那是無數隻手掌反覆握過之後留下的光澤。炮架上焊著附加的鋼板——那些鋼板是從登陸艦的殘骸上切下來的，邊緣還帶著鋸齒狀的毛刺，在火光下閃著暗紅色的光。
每門炮後面都站著六個人。
裝填手抱著炮彈，那彈殼在火光下泛著黃銅色的光。他的手臂上青筋暴起，把那幾十斤重的金屬圓柱體穩穩地托在胸前。他向前一步，對準炮膛，用盡全身的力氣把它推進去。
金屬撞擊的脆響被淹沒在周圍連綿的轟鳴里，但他能感覺到——通過手掌，通過手臂，通過每一根神經——那炮彈已經到位了。
「放。」
炮手拉下火繩。
一瞬間，炮口噴出一團橘紅色的火焰，在硝煙中炸開，照亮了他滿是胡茬的臉。炮身猛地向後一退，炮架陷進沙土裡，輪子往上跳了一下，又落回去。那聲音太大了，大到他的耳膜在那一瞬間什麼都聽不見，只有嗡嗡的蜂鳴。
然後，炮彈呼嘯著升空。
聲音尖利，刺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撕裂天空。它從炮口竄出來的時候，帶著一圈白色的激波，然後越來越高，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看不見的黑點，消失在北邊那片濃煙里。
幾秒後，北邊突然傳來猛烈的爆炸聲。
瞄準手盯著那個落點，嘴裡又開始報數。
「偏左十五米。抬高兩度。」
裝填手已經抱起了下一發炮彈。
炮兵陣地的正中央，是一輛被掀翻的指揮車。
這車是登陸的時候被衝擊波掀翻的，四輪朝天，車頂陷進沙子裡。但裡面的通訊設備還能用。幾根天線從車底伸出來，歪歪扭扭地指向天空，在風中微微顫動。
通訊兵蹲在車旁邊，頭上戴著耳機，手裡握著話筒。他的聲音沙啞，但清晰：
「第三號目標區域，校正完畢。三發急速射，放。」
他身後的炮位上，三門火炮同時怒吼。炮口噴出的火焰在黑暗中炸開，把那片區域照得通亮。三個炮手同時拉下火繩，三發炮彈隨即升空，遠處同時傳來三聲爆炸。
通訊兵聽著耳機里的反饋，點了點頭。
「命中目標。請求下一輪射擊坐標。」
他的身邊放著一塊數據板，上面是城市北半部的衛星照片。那些照片是軌道上的戰艦在登陸前拍的，已經很模糊了，但還能看出哪裡是街道，哪裡是廣場，哪裡是綠皮集結的地方。
他用紅筆在照片上畫著圈，每一個圈代表一輪炮擊，代表幾十個綠皮被炸成碎片，代表又一條街道被清空。
他的筆尖停在一個位置。
那是一棟半塌的建築，在城市北邊，靠近綠皮的集結區。偵察兵報告說那裡面藏著綠皮的指揮所——至少有一個戰爭頭目在裡面，正在組織下一波進攻。
通訊兵把坐標報給炮手。
「第八號目標區域。火力覆蓋，持續三分鐘。」
那十二門火炮同時轉向。
炮管高高揚起，指向北邊那片濃煙。
二十九
「放。」
十二門火炮同時怒吼。
聲音大到連海面上的浪都被震得跳了一下。炮口噴出的火焰連成一片，把那片海灘照得像白晝一樣亮。那些火焰在黑暗中炸開，一朵一朵，像巨大的橘紅色花朵，然後迅速消散，被下一輪的火焰取代。
十二發炮彈同時升空。
它們拖著白色的尾焰，排成一個鬆散的三列橫隊，像一群遷徙的鳥，朝北邊飛去。這尾焰太亮了，亮到在地上投下清晰的影子。那些影子在沙地上快速移動，從炮兵陣地掠過去，從那些彈藥箱上掠過去，從那些蹲在散兵壕里的士兵臉上掠過去。
下一秒，爆炸的火光從城市深處升起，一團一團，連成一片。那光太強了，強到把整座城市的輪廓都映成了剪影。那些哥德式的尖塔在那火光中像一根根黑色的針，刺向那片被照亮的天空。
下一瞬，出現的是連綿不絕的、從四面八方涌過來的轟鳴。那聲音太大了，大到分不清每一發炮彈的爆炸，只能聽見一片持續的、低沉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翻身的悶響。
炮兵陣地上，沒有人抬頭看。
裝填手繼續抱炮彈。瞄準手繼續報數字。炮手繼續拉火繩。
三分鐘。
一百八十秒。
十二門火炮，每門射速每分鐘八發。
大約三百發炮彈。
三百個火球在北邊升起。
通訊兵蹲在指揮車旁邊，聽著耳機里傳來的反饋。那聲音斷斷續續，被爆炸聲干擾，但他還是聽清了。
「目標摧毀。」那聲音說，「指揮所沒了。」
通訊兵在照片上畫了一個叉。
然後他拿起話筒。
「下一輪坐標，」他說，「第十五號目標區域，綠皮預備隊集結地。持續射擊，直到彈藥耗盡。」
這時，炮兵陣地裡面的火炮的炮管已經開始發紅了。
在昏暗的光線下，暗紅色的光澤像剛從熔爐里取出來的鐵條。炮管上的泥漿被烤乾，裂開一道道細紋，露出下面被燒得發黑的鋼鐵。炮架的輪子已經陷進沙土裡半寸深，每一次發射後都要往後退一點，被炮手們用撬棍和肩膀推回原位。那些撬棍已經彎了，肩膀已經腫了，但他們還在推。
炮膛里的溫度太高了，高到裝填手把炮彈推進去的時候，能聽見那彈殼和炮膛接觸時發出的滋滋聲。是金屬在高溫下呻吟的聲音，是鋼鐵在殉爆邊緣徘徊的聲音，是每一個炮手都知道但從來不說的聲音。
退殼手身後的彈殼堆已經更高了。無數黃銅色的圓柱體堆成一座小山，在火光下閃著暗黃色的光。有些彈殼還滾下來，滾到散兵壕里，滾到炮手腳下，滾到那些正在裝填的士兵腳邊。
炮擊持續了四十分鐘。
當最後一發炮彈升空的時候，火炮的炮管已經燒得幾乎透明。暗紅色的光澤變成了橘紅色，橘紅色變成了亮黃色，亮黃色變成了——白色。這已是金屬的極限，是鋼鐵在熔化前的最後掙扎。
裝填手抱起炮彈的時候，能感覺到那炮膛傳來的熱浪撲在臉上，像打開了一個燒了幾天的烤箱。他把炮彈推進去的時候，那彈殼和炮膛接觸的地方冒出一股青煙，那煙是白色的，帶著金屬的氣味。
退殼手接住彈殼的時候，手套上冒起了煙。他的手在抖，但他沒有鬆開。他把那彈殼扔到身後的時候，那彈殼落在堆頂上，滾了兩圈，然後停住，發出最後一聲脆響。
炮手拉火繩的時候，能感覺到那火繩在手裡發燙。那根麻繩已經換了三根了，每一根都是被炮膛的熱量烤焦的。這一根也在冒煙，但他還是拉了下去。
「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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