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何種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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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藥效確實不錯——這點連穆勒都不得不承認。

  「柳樹皮、接骨木花、纈草根……都是常規的退燒藥。」他緩緩攪動碗裡深褐色的藥湯,木勺刮過碗底發出黏膩聲響,「再加點薰衣草安神,沒什麼特別的。」

  亞利小口啜飲,一股溫火的暖意自胃部擴散開來,順著血管爬向全身,像裹進剛曬過的羊毛毯里,連骨縫深處的寒意都驅散了。

  可這味道,真的是草藥能熬出來的嗎?

  腥氣纏繞在舌根,像嚼碎生鏽的鐵釘,又把泡水的苔蘚直接咽了下去。

  「我覺得我完全沒事了。」

  他突然推開碗,動作大得差點打翻藥湯,深褐色液體在碗沿晃蕩,泛起一串細密泡沫。

  穆勒挑了挑眉,把木碗擱在床頭柜上。

  「好吧。」

  他語氣平靜,亞利卻注意到醫生的指尖在碗邊多停留了一秒——指甲因為長期接觸藥草而泛黃,此刻正無意識刮擦著碗沿的缺口。

  「我想出去轉轉,烏里爾人呢?」

  亞利挪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冷風夾著雨絲灌進來,沖淡了房間裡濃重的藥味。

  「在樓下和老闆聊天。」穆勒取下衣架上的羊毛斗篷丟給亞利,「去酒館喝點燒酒也對痊癒有幫助,但記得打好傘,別再著涼了。」

  他繼續說著,轉身準備離開:「我要去睡一覺。」

  房門關上的瞬間,亞利看向那碗藥湯。

  泡沫已經消散,液面平靜如鏡,倒映出他的臉。

  ……不能浪費。

  亞利抓起碗一飲而盡,苦澀的餘味中,腥氣直往腦子裡躥。

  這鬼東西簡直比腐肉還噁心!

  他胡亂抹了把嘴,抓起斗篷往肩上一甩,大步流星衝出門去。

  咚咚咚咚!

  樓梯哀嚎不止,老舊的木板在腳下劇烈震顫,樓下的談笑聲戛然而止——

  烏里爾正半倚在櫃檯邊,手裡搖著一杯琥珀色酒液,旅館老闆抬起清冷美麗的笑臉,輕捏菸斗的手指凝在半空。

  兩人齊刷刷看著亞利像一陣颶風撞進大廳。

  「喲,病號復活了?」烏里爾吹了聲口哨,酒杯里的冰塊叮噹作響。

  「你還真悠閒。」亞利一把拽住烏里爾的手腕,烏里爾卻順勢將酒杯塞進他掌心。

  「既然你好了,」少年眯起眼睛,嘴角掛起慣用的輕佻笑容,「那確實沒什麼要緊事了。」

  他的拇指不著痕跡地在亞利虎口處摩挲了一下,像某種暗示。

  「二位——」

  店老闆突然插話,菸斗里飄出的青霧在眉宇間繚繞,「晚餐燉羊排,帶上你們那位醫生朋友一起?」

  亞利聞言有些震驚。

  雖然看起來年紀都差不多,但什麼時候已經熟到能共進晚餐了?

  「你們關係這麼好?」他壓低聲音,「我生病這段時間發生了多少事?」

  「冤枉啊,」烏里爾假裝沒聽懂他的話,「這次真不是我主動。」

  他忽然湊近,呼吸混著一股酒氣:「具體情況,我們換個地方聊。」

  轉身時,烏里爾臉上又掛回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那晚上見咯,雅可。」

  亞利放下酒杯,抓起靠在門邊的黑傘:「多謝款待。」

  他對店老闆點頭告別,無意中瞥到桌上放著個做工略顯粗糙的小貓木雕,和店裡其他裝飾風格大相逕庭,卻被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少女只是笑了笑,臉龐又隱沒在煙霧裡。

  門外雨勢依舊,烏里爾的背影已經融入街道盡頭的灰暗,亞利小跑幾步追上,靴子踩過水窪,濺起星星泥點。

  酒館比想像中更隱蔽——

  一棟低矮的木屋蜷縮在街角,沒有招牌,沒有燈光,甚至沒有窗,若不是烏里爾停下腳步,亞利差點就錯過了。

  「就是這兒?」

  他話音未落,一道黑影倏忽從門縫中竄出。

  那是條纖瘦的黑犬,臉頰上有一片白色的腫塊,形狀像極了眼睛。

  它徑直撲向烏里爾,尾巴搖得近乎癲狂,爪子在泥地上刨出凌亂的痕跡。


  「巴勃羅,好狗狗……」

  烏里爾蹲下身,任由黑犬的舌頭舔過下巴,指尖則熟練撓起狗耳後的軟毛,動作輕柔又耐心。

  「別亂叫哦。」他低聲說著,手掌划過狗的脊背,「這是新朋友。」

  黑犬歪了歪頭,喉嚨里發出一聲咕嚕,像是聽懂了他的話。

  「我感覺我睡了起碼得有幾個月。」亞利抱起胳膊,「你怎麼連狗都沒放過?」

  烏里爾慌忙起身,用力拉住他的手腕:「我可以解釋。」

  他拖著亞利不由分說跨進酒館,全然無視了身後黑犬委屈的嗚咽。

  但酒館裡的三五人顯然也不會放過他們。

  「圖克拉姆!你這傢伙終於回來了!」

  一個滿臉通紅的壯漢踉蹌著撲過來,酒氣混合的汗臭味熏得亞利皺眉。

  他伸手就要攬烏里爾的肩膀,卻被側身避開——動作快得幾乎是本能反應。

  「這就是你那『體弱多病』的朋友?」壯漢打了個酒嗝,轉頭眯起眼睛打量亞利,「不錯啊,細皮嫩肉的,一看就很能喝……」

  烏里爾果斷擋在兩人之間。

  「今天不行,我們有正事。」

  說完,他帶著亞利穿過幾人,走向角落的桌子,酒館老闆佝僂著腰,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桌邊,手裡端過兩杯琥珀色燒酒。

  「祝你們今日愉快。」

  他將酒杯輕輕放下,目光在烏里爾臉上停留了幾秒——那眼神不像是在看顧客,而是相處了大半輩子的老熟人。

  亞利盯著烏里爾,酒館燈光在他臉上投下陰影,燒酒的辛辣味悠悠瀰漫。

  「如你所見,」烏里爾開始解釋,指尖無意識摩挲起酒杯邊緣,「我好像和這座鎮子很熟,但我真的是第一次來。」

  他的聲音很輕,反覆確認著酒館裡的其他人有沒有注意此處。

  「第一天晚上,旅館裡那個女人還一臉凶神惡煞,結果第二天再見面,她就像變了個人一樣熱情……這裡的每個人都認識我,卻又無一例外地詢問我的名字和來歷。」他猛灌了一口酒,

  「連那條狗也是誒。」

  此時黑犬巴勃羅正趴在門邊,琥珀色的眼睛一動不動注視著他們,尾巴左右擺動,像在等待什麼。

  「當時你昏迷不醒,我們打聽到教堂里有藥,穆勒一個人居然連門都敲不開,直到我背著你跟過去,本來都打算踹門了,結果他們突然又主動出面幫忙。」

  他的手指不自覺收緊,酒杯在掌心咯吱作響。

  「後來我讓穆勒單獨出去買東西,店家對他冷冷冰冰,可一旦得知和我有關係,他們就會像現在對你一樣熱情。」

  烏里爾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茫然。

  「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真的。」

  窗外,雨滴拍打玻璃的聲音清晰可聞。

  亞利突然意識到——

  烏里爾說這些話時,酒館裡的嘈雜聲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

  所有人都在安靜地喝酒、小聲交談,刻意不去注意他們這個角落……

  仿佛暴風雨前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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