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湖中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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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雨下得更凶了。

  烏雲低沉,像一團團浸飽水的棉絮懸在屋頂上方,偶爾被風撕開一道口子,漏下的不是天光,而是更加粘稠的黑暗。

  這種天氣根本不適合上路。

  但比天氣更糟糕的是亞利。

  少年蜷縮在旅館的單人床上,面色泛著不正常的潮紅。穆勒坐到床邊,指節抵住亞利滾燙的脖頸。

  脈搏太快了。

  他掰開亞利的嘴,塞進兩枚白色藥片。他沒有注射器,也沒有靜脈注射的條件——這種偏遠小鎮的旅館裡,萬幸自己隨身帶了應急藥物。

  烏里爾站在窗邊,沉默地拋著一柄獵刀,銀亮的刀刃在空中翻轉,偶爾反射出光亮,划過亞利緊閉的眼瞼。

  「你的血不是能治療嗎?」穆勒頭也不抬地問。

  「只對物理創傷有效。」烏里爾接住下落的獵刀,刀尖輕輕點在自己的手腕上,「發燒、感染、異變?還不如喝杯熱水壓壓驚。」

  穆勒沒再說話,用力擰乾一條毛巾,敷在亞利的額頭上。

  水珠順著少年的下頜滑落,混入早已被汗水浸透的枕套。

  窗外,雨聲如擂鼓。

  咚咚咚。

  不比心臟跳動的頻率更低。

  咕嚕、咕嚕……

  肢體像石頭一樣不斷下沉。

  氣泡從亞利的嘴角溢出,緩緩上升,卻在觸及水面之前破碎消散。

  「這裡是……?」

  亞利猛然睜開眼睛。

  水流瞬間灌入鼻腔,冰冷刺骨,帶著腐臭與鐵鏽腥氣,密密麻麻的水草纏繞全身,如同活物般蠕動,輕柔撫過他的皮膚,卻又在觸碰的瞬間留下細小割痕。

  他掙扎著撥開那些黏滑的植物——

  一座螺旋上升的黑色尖塔矗立水中,塔身布滿扭曲的浮雕,那些紋路似乎在呼吸,隨著水流波動一張一縮……塔底延伸出一座城市,街道迷宮般交錯,堆積著腐爛的屍骸——有人類、也有其他難以名狀的東西,腫脹發白的肉體上布滿蜂窩狀孔洞,緩緩滲出黑色黏液。

  亞利感覺身體自己動了起來。

  「不,不是我在游……是水在推著我前進……」

  僅僅一個念頭的時間,他就已經站在城市中心的八角廣場上,曲面玻璃籠罩出穹頂,其中蜷縮著某種活物——

  灰白與深紅相間的外殼如同腐敗的甲冑,三隻泛著螢光的黃色眼睛不規則排列在頭部,金屬質感的皮膚下能看到虬結的肌肉纖維汩汩蠕動……數百根稜角分明的尖刺從背部延伸出來,伴隨呼吸的節奏緩緩飄搖。

  亞利很快便注意到有其他東西在動——玻璃的另一側,一個紅髮女孩正痛苦地揮舞四肢,每句呼喊都激起一串氣泡,消散在死寂的水流中。

  那些氣泡上升時,亞利看清了她的臉。

  「好像在哪裡見過……」

  思考被撕裂聲打斷。

  怪物的尖刺突然貫穿了女孩的腹部,將她像標本一樣挑起,更多的觸鬚纏繞上去,輕鬆地絞碎骨骼、扯爛肌肉,將她拆解成一團模糊的肉塊。

  猩紅的血霧在水中綻開,像一朵妖異的花。

  亞利注視著這一切。

  他應該感到恐懼,應該嘔吐,應該轉身逃跑——

  但他沒有。

  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籠罩了他,那些殘忍的景象不再是「恐怖」,而是「理所當然」,甚至……美麗。

  水底悠悠響起歌聲。

  來自那團破碎的肉塊。

  女孩被撕爛的聲帶依然振動,哼唱出不屬於人類語言的旋律:

  「永恆矗立的烏托邦啊——

  朝聖者吮吸虛妄的蜜糖……

  牧羊人愚鈍又善良,

  看不見天外之物的翅膀;

  他懷中並非聖子的襁褓,

  盲眼瑪莉亞在深淵禱告……

  而永生只是詛咒的開端,

  苦痛在時空中永恆流淌……」

  怪物的形態開始變化,那些猙獰的尖刺漸漸舒展成莊嚴冠冕,蠕動的觸鬚編織成神聖長袍。


  祂每一次鼓動,都在完成某種古老的祭禮。

  亞利感到一陣戰慄——不是恐懼,而是渴望。

  「請接納我……救救我吧……」

  他伸出手,指尖即將觸碰玻璃的瞬間——

  「醒一醒。」

  一道聲音劈開水幕,像鉤索拽住他的後頸,猛然拖出深淵。

  耳明眼亮的瞬間,亞利驚醒過來。

  「哇,草藥學魅力時刻,大夫果真妙手回春。」

  烏里爾的聲音從左側傳來,帶著誇張的讚嘆。

  穆勒頭也不回地甩了個眼刀:「這地方除了草藥還有什麼?」

  亞利的太陽穴突突直跳,還在愣神,就被穆勒拽著胳膊拉了起來。

  他這才注意到身下堅硬的觸感——不是旅館裡的發霉床墊,而是鋪著粗麻布的石頭長椅。潮濕和霉味混著蜂蠟燃燒的氣息灌入鼻腔,遠處傳來模糊的拉丁文誦經聲。

  屋頂垂下的青銅吊燈,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如同水下世界。

  「彌賽亞眷顧,您終於醒了。」一個修士打扮的男人彎腰拾起木盆,起身離開了禮拜堂,藥水表面浮著幾片乾癟的草葉。

  「鎮子上唯一能治病的,就是這個連地窖都不如的小教堂。」烏里爾湊上前,脫下自己的外套披給亞利,「你睡了整整兩天。」

  「頭好痛……」亞利扶住前額,夢境如退潮般消散,只留下濕漉漉的觸感和水聲——仿佛仍有暗流在他耳道深處涌動。

  那個夢……發生了什麼來著?

  他環顧四周。

  斑駁的彩繪玻璃透進微弱光亮,在石磚地上投下扭曲的色塊,牆角的蠟燭淚痕層層疊疊,空氣中滿是草藥苦澀的氣息,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像鐵鏽,又像是腐敗的花瓣。

  「太糟糕了。」亞利低聲喃喃。

  他原本以為這趟旅程的危險會來自外部,野獸、天氣、或是那些傳聞中的「東西」,但沒想到,最先倒下的竟然是自己。

  沒有我,他們能應付得來嗎?

  更糟的是,他們至今連寄信人的身份都沒確認。

  「這鎮上有鎮長嗎?」亞利強撐著直起身子,聲音還有些發虛。

  穆勒正在檢查碗裡的藥渣,聞言抬起頭。

  「沒有鎮長,但據說這裡的牧師很特別。」他頓了頓,指尖碾碎一片乾枯的葉脈,「鎮民經常把他掛在嘴邊。」

  「那牧師呢?」

  「暫時不在鎮上。」

  烏里爾突然插話,語氣帶著刻意的輕鬆:「真巧,是不是?」

  話音未落,側門再次打開。

  先前的修士悄無聲息走進來,手裡捧著一包用粗麻布包裹的草藥。

  「請每天用熱水沖泡飲用,」男人的音調平板得像念誦經文,「很快就能痊癒。」

  窗外暴雨依舊,即便幾小時後,也沒有絲毫減弱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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