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凜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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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76年,冬。

  暴風雪來得凌厲、殘酷,毫無徵兆。

  一夜之間,天地易主。

  往年此時,尚存一絲餘溫的大地,被瞬間拖入深寒。

  白色巨獸狂怒嘶吼,席捲萬物——未能及時安置的牲畜、來不及收割的莊稼,被全數凍僵、掩埋,摧毀殆盡。

  而災難,並非只降臨於索爾索特。

  風雪築起無形高牆,不僅吞噬了生機,更斷絕了部落之間賴以生存的聯繫。

  絕望化作孤島,籠罩整片森林。

  食物迅速耗盡,本就不足的倉庫儲備眼看就要見底。

  寒冷尚可依靠柴火勉強抵禦,但轆轆飢腸,正一點一點蠶食人們的意志。

  這樣下去,無人能熬過漫長的極夜。

  於是,索爾索特的獵隊與哨衛們,被迫鋌而走險。

  他們日夜兼程,頂著黑暗與寒風,一次次深入危機四伏的森林。

  每一次出獵都堪比一場生死未卜的遠征,無人敢言停歇。

  巫醫薩因的家中,很快人滿為患。

  凍傷、摔傷、以及與野獸搏鬥留下的創傷……痛苦的呻吟與哭泣充斥著整個屋子。

  傷亡來得太快太急,有的軀體甚至來不及妥善處理,只能被草草安置在門外——嚴寒凜冽,此刻竟成了延緩腐朽的唯一屏障。

  死亡並不遙遠。

  噩耗擊中了一個又一個家庭,其中也包括瓦爾嘉德羅——瑞文的父親,終究未能從一場白毛風中歸來。

  作為現任族長與繼任者,辛妮亞和她年僅十二歲的女兒赫塔,肩負起了最沉重的責任。

  每日,她們率領獵隊,迎向風雪。

  而留在家中的約翰與孩子們,只能懷抱一日更比一日的擔憂,在每一次開門聲響起時屏住呼吸——

  只要能見到她們平安歸來,便意味著又共同熬過了一天。

  直到那個風雪未歇的日子,赫塔倒下了。

  靠近爐火的床鋪上,她整個人陷在毛皮褥子裡,身體滾燙,卻止不住地打寒顫。

  乾裂的嘴唇不斷開合,喃喃囈語。

  「媽媽……」

  可是母親辛妮亞,一大早便帶領獵隊深入叢林,直至「深夜」仍不見歸來。

  父親約翰留在了巫醫薩因那兒,幫忙照料源源不斷的傷員,一時難以脫身。

  偌大的家中,只剩下三個惶恐無助的孩子。

  夏諾強忍淚水,顫抖著餵妹妹喝下藥湯。

  生命在指縫間不斷流逝。

  屋外,風雪支離破碎。

  屋內,爐火噼啪作響。

  窗欞結滿冰霜,模糊一片。

  年僅七歲的烏里爾和小鹿派恩焦躁不安,一直在窗前來回徘徊。

  他透過玻璃,望向吞噬一切、毫無光亮的混沌雪幕,每一次風嘯都像冰冷的利爪,將他的心越攥越緊。

  直到某個瞬間,烏里爾忽然踮起腳,推開木門。

  寒風刺骨,猛地灌入屋內。

  他毫不猶豫,翻身騎上派恩,緊緊伏住後背。

  「派恩,走!」

  白色的馴鹿聞言,發出一聲清越嘶鳴,毅然決然衝進了那片能見度幾乎為零、危險密布的狂風暴雪之中,剎那間被無邊的白暗所吞沒。

  小小的身軀,在暴風雪中瑟瑟發抖。

  一人一鹿憑藉本能與模糊記憶艱難前行,試圖追尋獵隊可能留下的微弱痕跡。

  然而,天地間只剩下白茫茫一片,積雪深及派恩腹部,每一步邁進都異常艱難。

  茫茫林海,錯綜複雜。

  他們很快被困在了一片扭曲的枯木之間,四周景象完全相同,仿佛陷入了永無止境的迷宮。

  恐懼悄無聲息地爬上烏里爾心頭,迅速蔓延。

  他徒勞地抱緊派恩,淚水剛溢出眼眶便幾近凍結。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枯木叢猛地傳來異響。

  積雪簌簌震落,伴隨一聲從喉嚨深處壓抑而出的低沉嘶吼,穿透呼嘯風聲。


  派恩猛地剎住腳步,警覺地揚起頭,發出一聲急促不安的響鼻。

  這一刻,烏里爾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

  漫天風雪攪動的模糊陰影里,一個龐大佝僂的黑影,緩緩站了起來。

  它厚重的皮毛上掛滿冰凌,身形因極度飢餓變得瘦骨嶙峋,卻也因如此,顯得更加猙獰駭人。

  那是一頭被殘酷寒冬逼入絕境的冰原熊——

  如同兩簇來自地獄的綠色鬼火,它眼泛凶光,死死鎖定了眼前的一人一鹿。

  在這突如其來、吞噬萬物的惡寒里,苦苦掙扎於生存邊緣的,可遠不止是人類。

  另一邊。

  辛妮亞正身騎馴鹿,屏息凝神,帶領獵隊在密林深處艱難穿行。

  風雪稍歇,死寂中瀰漫著令人不安的氣息。

  突然,前方枯木叢中傳來一陣突兀、不同於風雪聲的窸窣響動。

  她抬起手,整個隊伍瞬間靜止。

  指尖捻緊弓弦,辛妮亞默默將長弓拉至滿月,淬寒的箭鏃瞄準聲響來源——

  枯枝撥開,卻露出來一張熟悉的臉龐。

  「夏諾?!」

  緊繃的弓弦倏然鬆開,辛妮亞失聲驚呼,翻身躍下鹿背。

  眾人也倒吸一口冷氣,難以置信地看向本應留守家中的少年。

  辛妮亞快步上前,抓住兒子凍得發僵的肩膀:「你怎麼會在這裡?!出了什麼事?」

  夏諾大口喘著粗氣,冰霜凝結在睫毛上,言語寒冷又急切:「烏里爾……騎著派恩衝進森林了!赫塔病得厲害,一直喊您……他、他一定是想來尋您!」

  仿佛一桶冰水當頭澆下,辛妮亞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所有屬於獵手與族長的沉著冷靜頃刻間粉碎殆盡。

  她臉色蒼白,握弓的手止不住地發抖。

  「族長,」身旁一位經驗老到的獵人立即按住她的手臂,「眼下找孩子最要緊,獵物可以再尋,孩子的安危不能等。」

  這句話像一根浮木,將幾乎被恐慌淹沒的辛妮亞猛地拉回現實。

  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雙手穩穩托住夏諾的腰側,用力向上一舉——少年借力輕盈跨上了馴鹿寬闊的脊背。

  緊接著,她抓住鞍韉,一個流暢的騰躍重新跨坐而上,將兒子安穩護在了自己胸前,一手挽緊韁繩,另一隻手向前環抱夏諾,用自己披風的厚實毛料裹緊。

  「我們走!」她下令道,聲音仍微微顫抖,卻已恢復決斷,「所有人,立刻跟我去找烏里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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