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小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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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約翰一直反對辛妮亞對此事的決定,但這反對顯然毫無意義。

  所以,夏諾從小便知道,圖克拉姆的血脈背負了何種命運。

  一顆種子,在他安靜的心湖深處悄然生根,靜默成長。

  直到某一天,約翰終於忍無可忍,衝進辛妮亞的工作間:「你告訴夏諾那些做什麼?!他和你不一樣,還只是個孩子,心思那麼重,連一隻螞蟻都捨不得傷害……就算他知道又能怎樣?這實在是太殘忍了!」

  辛妮亞聞言,停下手裡的活計,抬起頭,與丈夫四目相對:「你不了解我們的兒子——的確,他和我不一樣,所以他會用自己的方式,守護好赫塔。」

  「……」

  ……是啊,索爾索特未來的族長和大祭司,就這麼定下了。

  良久,男人憔悴疲憊的面容終於緩和下來,「至少,烏里爾是自由的。」

  在索爾索特的土地上,性別界限早已模糊至近乎無形。

  女性肩挎長弓、深入林海狩獵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正如男性俯身于田間耕種或安坐於織機前紡布一樣尋常——

  若有人更嚮往另一種生活,也必會得到全然的尊重與支持。

  他們所行走的道路,只關乎本心與熱愛,從不受困於世俗陳規。

  這座村落很小,小到誰家新添了鹿崽、誰人爐火昨夜未熄,翌日清晨就會傳遍每一扇木窗之後;

  可它同時又很大,大到足以容納各式各樣的夢。

  無論是想成為織工的男人,還是渴望成為獵手的女子,所有人都會伸出援手,助其走向自己堅信的道路。

  所以,生活於此的人們,骨血中生長著一種坦蕩的自由,得以將靈魂里最真實的個性揮灑到極致。

  而無聲維繫這一切的紐帶,正是圖克拉姆氏族。

  儘管整個村落風氣開放、崇尚自主,可那些真正重要的規則與古老的隱秘,始終匯聚於圖克拉姆家族的屋檐之下。

  例如,族長之位僅由女性繼承;族中的男性子嗣永不婚育;每一任族長到達某一年歲便會閉門不出、謝絕一切訪客;若有外姓男子加入氏族,則必須通曉繁複幽深的草藥知識……

  除了大巫醫,無人知曉這些規矩從何而來、因何而立,它們如同呼吸自然存在,又堪比冰山不可撼動。

  索爾索特的人們始終深信:圖克拉姆一族,是領受巨神諭示、世代守護森林與村莊的血脈。

  而她們也的確恪守其責,從未辜負——無論災厄或豐年,她們始終立於所有人之前。

  因此,無論理解與否,每個人都心懷敬重。

  有些秩序,需要沉默的守護者;有些真相,只需被信任,而不必被所有人看清。

  ……

  新年夜,同時也是烏里爾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個生日。

  小小木屋被爐火映得通亮,暖意與溫情充盈每一寸空氣。

  母親遞來一柄親手打磨的長弓,弓身堅韌、線條流暢,初具獵人武器的雛形;

  父親則捧出一把獵刀,精緻小巧,粗細正好適合幼兒握持。

  赫塔傻笑著、卻難掩驕傲地展開她準備的禮物——一件用她人生中第一次獨自獵得的雪兔皮毛縫成的外套——棕軟、厚實,領口細細收邊,一看就知道費了不少心思。

  當全家人的目光不約而同轉向夏諾時,這位素來安靜的兄長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走上前,將一條針織圍巾輕輕套在了烏里爾的脖子上。

  那圍巾針腳細密,紋路精巧,用的是今年新剪下來最柔軟的羊毛,染成冬日森林的蒼鬱灰綠色,角落裡還用深色線繡了一隻小馴鹿,溫柔靜謐,栩栩如生。

  那是他熬了好幾個深夜,就著爐火躍動,一針一線悄悄完成的。

  「再過幾年,等我獵到頭狼,就用它的牙給你做一副耳墜!」赫塔一把抱起烏里爾,笑得眼睛發亮,將他輕輕拋起又穩穩接住,「我們家小弟生得這麼漂亮,一定得好好打扮才行。」

  歡聲笑語氤氳彼此之間,直至村中那口古老的銅鐘鳴響,渾厚深遠的鐘聲穿透寒夜,一聲接一聲,整整十二下。

  新的一年,開始了。

  夏諾默默收拾起餐桌上狼藉的杯盤,一回頭,恰好瞥見一抹火光自窗外一閃而過——巡夜人手持松明火把,腳踏碎雪前行。


  白天裡,族人們早已陸陸續續送來了各式各樣的祝福和禮物,此刻夜深人靜,萬籟俱寂,卻再次響起了敲門聲。

  門外站著的,是哨衛長瓦爾加德羅和家中獨女,瑞文。

  男人高大的身軀幾乎堵住了大半門框,懷中卻用棉布小心包裹著一隻新生的、格外乖巧安靜的鹿崽。

  那小鹿睜著一雙濕漉漉、圓溜溜的大眼睛,睫毛上還沾著細碎冰晶,正好奇又怯生生地打量四周溫暖的光亮和一張張陌生的面孔。

  「這是我家母鹿今年頭胎產下的崽,」哨衛長的聲音低沉溫和,「恰巧和這小傢伙同一個日子出生,想來是難得的緣分,就把它當作賀禮吧,巨神在上,願它陪伴他健康成長——祝你們新年快樂。」

  原本縮在赫塔懷裡的烏里爾,一眼便瞧見了這頭小鹿,頓時咯咯大笑起來,咿咿呀呀揮舞小手,一刻不停地扭動,掙扎著想要上前觸摸。

  那小鹿仿佛也通人性,非但沒有受驚退縮,反而微微低頭,用鼻尖輕輕碰了碰烏里爾潔白細膩的臉頰。

  「派恩……派恩……」烏里爾用他含糊不清的奶音反覆念叨,似是鄭重地宣告一個名字——

  從今以後,你就叫派恩了。

  很快,他們成為了形影不離的好朋友。

  小鹿派恩很快適應了溫暖的新家和家人們,並在鋪著獸皮的地角擁有了一個小窩,緊挨著烏里爾的搖籃。

  夜深人靜時,孩子們細微的呼吸聲常常交織在一起,成為辛妮亞和約翰耳中最安寧的夜曲。

  烏里爾學會爬行的第一個目標,就是跌跌撞撞撲向派恩,用他胖乎乎的小手揉搓派恩細軟的絨毛,派恩則溫順地低下頭,舔舐烏里爾的臉頰。

  時光如同門前溪流,於靜謐中悄然滑過。

  轉眼間,在浸滿愛意的滋潤下,烏里爾七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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