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森林之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1869年,冬。

  空氣里有血的味道,濃重、濕潤,混雜草藥苦澀卻令人安心的清香。

  正值嚴冬,極夜籠罩,屋裡的暖爐燒得正旺,熱氣騰騰。

  夏諾緊緊牽著赫塔的小手,一個七歲,一個五歲,怯生生站在門邊。

  直到父親約翰·安德森點了點頭,巫醫薩因·莫瑞尼斯讓開了路,兄妹倆這才慌慌張張推開面前虛掩的房門。

  辛妮亞·圖克拉姆——他們的母親,正躺在厚重的床褥之中,面色蒼白如雪,唯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能夠證明,她還活著。

  房間一角,巫醫收拾起一盆盆被鮮血浸透的布單。

  「媽媽?」赫塔小心翼翼喚了一聲。

  床上的女人似乎有所感應,緩緩睜開眼睛。

  她的目光有些渙散,費了好一會兒才聚焦在兩個孩子身上。

  銀髮,灰眸,美麗得像一具人偶。

  「過來……」她幾乎調動著全身的力氣,聲音微弱堪比嘆息,「來抱抱你們的弟弟。」

  孩子們有些手足無措。

  記憶中的母親從未如此羸弱,仿佛下一刻就會永遠閉上眼睛。

  片刻,夏諾率先鬆開妹妹,上前用自己的小手緊緊握住了母親的手指。

  而赫塔則接過了薩因遞來的「小小包裹」——其中裹著一隻仿佛來自夢境的小精靈。

  他雙目緊閉,仍在安睡,周身細軟的胎脂和血跡均已仔細擦淨,只留下一身柔嫩的粉紅……手和腳都小得出奇,精緻又脆弱,讓人不敢觸碰。

  「夏諾,好孩子。」辛妮亞艱難地抬起手,摸了摸長子的發頂,嘴角勉強牽起微笑,「我沒事。」

  就在這時,一簇簇躍動的暖橙色火把光芒,從窗外透進來。

  只見索爾索特全村族人,幾乎都圍聚在圖克拉姆家門外,低聲祈禱、觀望,默默地守護他們。

  當、當、當——

  村中銅鐘敲響,渾厚而莊嚴,穿透寒冷的夜空,整整十二下。

  新年到了。

  ……

  ……

  ……

  男孩需要一個名字。

  「尤里爾?」

  約翰輕聲念出妻子寫在紙上的單詞。

  辛妮亞搖了搖頭,指尖拂過懷中嬰孩細軟的銀髮:

  「不,是『烏里爾』。」她說道。

  這個發音更圓潤,自帶一種柔和的魔力。

  更重要的是,它能與北歐神話中那位以身軀創造世界的始祖「尤彌爾」區分開來。

  「奉獻全部、化身天地的命運太過沉重,」辛妮亞抬起頭,目光掠過窗外無垠的雪原,

  「我的孩子,不必背負那般宿命。」

  仿佛是聽懂了母親的話,嬰孩竟咿咿呀呀笑了起來,對自己的名字,報以最純粹而原始的歡喜。

  然而,名字的風波方才平息,辛妮亞便輕輕將孩子遞迴約翰懷中,隨即拾起一直倚在床邊的箭袋。

  伴隨「啪嗒」一聲輕響,她已熟練將其背在肩上,動作乾脆利落,不見絲毫遲疑。

  屋外,是極夜籠罩下的無盡嚴寒;

  屋內,是短暫溫馨過後、即將再度分離的寂靜。

  「注意安全。」約翰嘆了口氣,言語間並無驚訝,唯有那份早已習以為常、深藏於心的憂慮。

  他懷抱著幼子,目光卻久久追隨妻子的身影。

  作為一族之長,辛妮亞肩上所承載的,遠不止一個家庭的溫暖。

  即便入冬前已經帶領族人儲備糧食與牲畜,但漫長無光的極夜和不知何時驟然襲來的暴風雪,如同懸於頭頂的利劍,逼迫獵隊一次又一次冒險深入森林——

  搜捕獵物、收集木材,定期補充索爾索特令人憂心的庫存。

  在這樣的出征時刻,幼小的烏里爾通常由父親約翰負責照看。

  若逢族中另有要事牽絆住約翰,呵護幼弟的責任,便落在了長子夏諾尚且稚嫩的臂膀上。

  作為家中長兄,夏諾在三個孩子中顯得格外沉默。


  像林間深霧籠罩的湖泊,靜默,卻不空洞。

  他生來擁有一頭銀色捲髮,如月光織成的綢緞,長長披散在背上,前額部分似乎有意留長,恰到好處遮住了半邊臉頰,為他隔開外界的一層輕紗。

  唯有左側那隻和弟弟妹妹如出一轍、霧蒙蒙的灰色眼睛時常顯露出來,沉靜而專注。

  比起跟隨母親去林間狩獵,與風雪、野獸搏鬥,他更願意獨自坐在後院,那個灑滿木屑的角落。

  手中的小刨刀早已磨得光亮,每一塊樸素的木料都被耐心雕琢,最終變成活靈活現的小鹿,或者飛鳥。

  木屑自他指尖飄落,雪花一樣,瀰漫松木特有的清香。

  他的性情像極了父親約翰,匠人一樣的沉穩、細膩,對待手中的活計一絲不苟。

  然而,他卻比父親更加不善言辭。

  這份日益加深的沉默,或許與妹妹赫塔有關。

  作為長女,赫塔比母親辛妮亞年少時還要聰慧果決,是母親形影不離的得力助手。

  同時,她也是太陽一樣熱烈的性子,思維和語速都快得驚人。

  所以通常情況下,等夏諾組織好語句,唇瓣微啟時,赫塔已搶先一步,精準流暢道出了他心中所想。

  久而久之,夏諾便習慣了讓妹妹成為「代言人」,自己則用行動而非語言來表達關切。

  當母親和妹妹都不在時,家中只剩下他和父親約翰。

  兩個同樣安靜、同樣習慣將情感藏匿於心底的男人,常常在爐火噼啪的溫暖里各據一方,或打磨工具,或翻閱書卷。

  沉默在空氣中流淌,彼此之間無需多言,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便能心領神會。

  他們幾乎沒有語言交流的必要,卻默契地構築起另一種紐帶。

  烏里爾,則是母親那份旺盛精力更進一步的縮影與強化。

  即便還是裹在柔軟襁褓里、小小的一團,他也一刻都停不下來,四肢總是不安分地舞動,對世間萬物充滿好奇。

  唯有夏諾親手雕刻的小動物,能讓他暫時安靜下來,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專心把玩。

  玩累之後,烏里爾總會循著本能,一邊無意識揉搓兄長自肩部垂落的長髮,一邊吮吸拇指,沉入夢鄉。

  這份依賴如此之深,如此具象,以至於有時在他睡熟後,母親歸來想輕輕將他抱回小床,只要一抽出他手中緊攥的髮絲,他便會立刻驚醒,爆發出委屈至極的嚎啕大哭。

  這時,夏諾便面臨著兩個溫柔卻實實在在的抉擇:

  要麼乾脆利落,剪掉被弟弟死命攥緊的那縷頭髮;

  要麼放棄起身的念頭,調整姿勢,將這個小火爐般溫暖又依賴著他的幼弟深深擁入懷中,一同墜入夢鄉。

  而他幾乎每一次,都毫不猶豫選擇了後者。

  「還好我把頭髮盤起來了,才不像你個笨蛋,活該被揪住。」

  赫塔站在一旁,注視這幾乎每晚都要上演的「甜蜜煩惱」,眼裡滿是看熱鬧的悠閒。

  有時,她也會按捺不住好奇,忽然伸出手,輕輕揉一揉夏諾那頭看起來就無比柔軟蓬鬆的銀髮,由衷讚嘆:「不過……你這頭髮摸著是真舒服啊。」

  每當這時,夏諾的臉頰便會從耳根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唰」地一下漫上緋紅。

  他趕忙低下頭,遮掩猝不及防、無處躲藏的窘迫。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