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辛妮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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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妮亞·圖克拉姆已經有好幾個月沒有見過母親了。

  起初,大人們告訴她,母親只是生了重病,需要靜養,不能被打擾。

  但日子一天天過去,母親始終沒有露面,家中卻開始瀰漫起一股濃重到令人作嘔的草藥味——

  苦澀、辛辣,還夾雜一絲難以言喻、仿佛什麼東西正在腐爛的甜腥氣。

  這股味道無處不在,甚至滲透了父親的衣物和皮膚,無論他怎麼清洗,都無法徹底去除。

  她的父親,是索爾索特備受尊敬的巫醫。

  因此,當他說需要為妻子調配特殊藥劑、並且嚴禁任何人進入她的房間時,沒有人提出質疑。

  除了辛妮亞。

  這個繼承了圖克拉姆家族血脈的女孩,無法被這簡單的解釋說服。

  一種模糊而強烈的直覺,在幼小的心中越燒越旺。

  終於,在一個月光明朗的夜晚,她偷來父親秘制、據說能令人昏睡的藥草,悄悄點燃,任煙霧隨風緩緩飄入屋內。

  確認父親已經熟睡後,她拿起自己偷偷藏起來的備用鑰匙,走向母親那扇緊閉的房門。

  鑰匙插入鎖孔。

  咔噠。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門。

  然而,門後的景象,徹底粉碎了所有預想,也成為了她一生都無法擺脫的噩夢。

  房間裡沒有母親。

  沒有她記憶中那個溫柔、總是彌散淡淡花香的女人。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占據了幾乎整個房間、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存在。

  一團巨大、漆黑、不斷蠕動膨脹的肉塊填滿了視野,其表面覆蓋著濕滑粘稠、仿佛具有生命的黑色粘液,囊泡不斷搏動,滲出黃綠色膿水。

  無數根粗細不一、布滿吸盤的根系從肉塊中延伸而出,無意識地在牆壁、地板和天花板上緩慢地拍打、蜷曲,留下蜿蜒的濕痕。

  在肉塊的某些部位,甚至隱約可見類似蹄狀或獠牙般的結構刺破表皮,惡臭撲鼻。

  整個房間完全被吞噬一切的腐敗之物淹沒。

  而就在這團恐怖造物的最「中心」——辛妮亞憑藉身為女兒的直覺,辨認出了幾縷被黏液半包裹、已嚴重腐爛褪色,屬於她母親的衣物碎片。

  那怪物……或者說,那曾經是她母親的存在,似乎感知到了她的闖入。

  它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顫,所有根系瞬間僵直。

  緊接著,從那扭曲形態的深處,爆發出了一聲極其痛苦、扭曲、卻又依稀能辨別出人類女性音色、撕心裂肺的悲鳴!

  辛妮亞嚇得魂不附體,連滾帶爬地逃出了那個房間。

  她瞬間明白了父親終日忙碌、家中瀰漫不散的藥草味、以及所有隱瞞的真相——

  他們不是在治療母親,他們是在「飼養」她!

  圖克拉姆家族世代相傳的秘密,根本不是什麼神聖的賜福,而是與這恐怖「邪祟」共生、並最終回歸所謂「母親」懷抱的詛咒!

  他們犧牲軀體和靈魂,換取森林表面上脆弱的寧靜。

  巨大的衝擊和恐懼讓她做出了一個決定——她必須自己去尋找答案,去驗證這個可怕的猜想。

  她憑藉血脈中那份與生俱來的野性和勇氣,模仿古老傳說中「年終漫步」的儀式,獨自一人踏入茫茫林海。

  她成功了。

  她活著穿過了那片對於常人而言意味著死亡的領域。

  但她帶回的,並非榮耀與啟示,而是一個比「母親變成怪物」還要可怕一萬倍、「驚天動地」的秘密。

  這個秘密的具體細節,她至死都未曾對任何人吐露,但其帶來的影響,卻徹底改變了她的一生。

  自那以後,恐懼如同附骨之疽,日夜纏繞辛妮亞。

  她幾乎每晚都會從充斥著粘稠根系、無盡黑暗和母親悲鳴的噩夢中驚醒,渾身被冷汗浸透。

  她無法向被自己下藥、對此一無所知的父親傾訴這份源自血脈根源的戰慄,巨大的孤獨和恐懼幾乎將她撕裂。

  終於,在一個沒有月光、星星也隱匿不見的深夜,辛妮亞騎上馴鹿,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黑暗森林。


  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經歷過什麼。

  時光荏苒,十年歲月匆匆流逝。

  就在索爾索特所有人都已認定她早已葬身林野,甚至開始在她的衣冠冢前祭奠之時——她回來了。

  她風塵僕僕,容顏刻上了歲月的痕跡,眼神卻變得無比堅定。

  並非空手而歸,她帶回了一樣東西——一種藥物的配方。

  與先前母親一直服用的藥物不同,其用料本身並不複雜,甚至堪稱簡單,但熬製過程極其致苛刻:必須在每月特定的時間、星辰位於特定軌道的夜晚,遵循極其繁瑣、不能有分毫差錯的步驟進行煉製,對火候、時辰、甚至攪拌方向都有嚴苛到變態的要求。

  她的回歸和這份藥方,需要幫助。

  約翰·安德森——全索爾索特最出色的木匠,一個與她並無血緣關係,卻以心靈手巧、耐心細緻著稱的男人。

  只有他那雙穩定靈巧的手,才能完美完成藥方中每一道精細工序。

  為了讓他能夠名正言順地、長期協助自己,並且保守秘密,辛妮亞·圖克拉姆,這位歸來的族長之女,做出了一個決定:邀請約翰加入圖克拉姆氏族。

  約翰接受了。

  他不僅融入了這個家族,更在與辛妮亞的相處中締結了深厚的感情,最終成為了她的丈夫,烏里爾和赫塔的父親。

  他獲得了擁戴、地位和家庭,但同時也必須面對一個外人絕無可能知曉、沉重到足以壓垮任何靈魂的秘密——

  圖克拉姆血脈的源頭,並非神明,而是森林深處、那片巨大「空洞」中、被稱為「母親」的不可名狀之物。

  他們是「母親」散落於世間的「孩子」,無論身在何方,都無法真正剝離這種深入骨髓、直達靈魂的血脈聯繫。

  他們的「賜福」,本質是一種緩慢而不可逆的「同化」過程,最終目標,就是回歸「母親」的懷抱,成為其偉力的一部分。

  辛妮亞拼盡十年光陰,所能找到的最好結果,也僅僅是帶回了這種能夠「延緩」異化的藥物。

  它無法根治,無法逆轉,只能像一道脆弱的堤壩,勉強阻擋那註定到來的、化為怪物的可怕命運。

  她終究要面對圖克拉姆血脈的終極宿命,就像她的母親、以及歷代先祖一樣。

  但時至今日,她依舊沒有放棄——憑藉驚人的意志力和對孩子們的愛,靠藥物和信念,與體內不斷滋長的混亂日復一日地鬥爭,艱難維持身為人類的理智。

  她忍受常人無法想像的痛苦和孤獨,以這種屈辱的姿態「活著」,只為給她的孩子們——

  赫塔和烏里爾,爭取更多的時間,去尋找一線或許根本不存在的渺茫生機。

  與命運抗爭,是人類永恆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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