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不安之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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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勒尾隨莫瑞尼斯母子二人,踏著積雪,一路來到巫醫低矮的木屋前。

  一股濃重的苦澀草藥氣味竄進鼻腔。

  寒風如刀,刮在臉上生疼。

  穆勒強忍住刺骨的冰冷,緊貼窗外粗糙的木牆,屏息凝神,仔細聆聽。

  屋內,激烈的爭執穿透窗板:

  「您為什麼總是阻止我?難道您看不出來嗎?圖克拉姆一家絕對有問題!看看歷任族長——辛妮亞族長閉門謝客,之前的那位呢?再往前呢?哪一個不是『退隱』、『失蹤』,到最後連屍骨都找不到!您知道族人私下是怎麼傳的嗎?他們說……說圖克拉姆往溪水裡下毒!甚至對敬神的酒水做手腳!」

  薩因的聲音聽起來疲憊又焦急:「奧斯卡!夠了!這種話怎麼能亂講?那可是瀆神的指控!是要被——」

  「我看見大祭司割腕,將血滴進碗裡,溪水上游就是圖克拉姆家的領地!」少年尖聲打斷了她,語氣近乎絕望地偏執,

  「為什麼每一任族長都神神秘秘?為什麼他們一家能永遠高高在上?是他們用那些骯髒的東西蠱惑人心!」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顫抖:「就連他們帶回來的外人……傷勢怎麼可能好得那麼快?誰知道他們是不是也被污染了?聽著,所有跟圖克拉姆沾上關係的人,根本不值得信任!」

  「住口!」薩因陡然嚴厲,卻掩不住心底的憂慮與恐懼,「你太偏激了,奧斯卡!圖克拉姆家族世代守護森林,沒有證據去臆測,只會先傷害你自己!」

  「臆測?自傷?」奧斯卡嗤笑起來,「母親,您身為巫醫,比誰都清楚那樣的傷勢多麼嚴重。您真聞不出他們身上陰謀的氣味?您早就被他們蒙蔽了!您和所有人一樣,早被他們那套『神諭』和『傳統』灌醉了!」

  「奧斯卡,聽我說……事情不是你以為的那樣!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你的父母……」

  「別跟我提那個膽小鬼!」奧斯卡猛地爆發,憤怒決堤,再也無法約束,「憑什麼大祭司就能隨意決定我們的生死?我們憑什麼不能反抗?!您早被他們同化了!您害怕真相!——是他們,是他們把您變成了這樣!」

  話音未落,屋內驟然響起木頭刮過地面的刺耳聲音——椅子被猛地踹開,重重撞上牆壁。

  緊接著瓶罐傾倒、碎裂一地。

  「我受夠了!我會找到證據,我會讓所有人看清圖克拉姆家的真面目!」

  砰!

  一聲巨響震耳欲聾,奧斯卡狠狠摔開房門。

  他一腔怒火,不管不顧地向外衝去,卻被一道身影截住去路。

  穆勒反應極快,側身一轉,利落卸去少年全部的衝力,雙臂一合,穩穩將奧斯卡攬進懷中。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不僅瞬間噎住了奧斯卡的哭喊,連緊隨其後追出來的薩因也嚇得倒吸一口冷氣——一個陌生外族男子突兀地立在自家門前,任誰都會脊背發涼。

  但穆勒並未有任何逾矩之舉,他幾乎是立刻鬆了力道,輕輕將奧斯卡放回地面,順手朝薩因的方向推了推,語氣平靜:

  「天寒地凍,讓孩子跑出去太危險;有話,還是進屋說清楚吧。」

  他身形高大,身手利落,本身自帶一股無形的威壓。

  在這份「脅迫」之下,原本情緒決堤的母子二人竟一時噤聲,不由自主退回了屋內。

  穆勒反手合上門,風雪凜冽,都嚴嚴實實隔絕在外。

  剎那間,世界安靜下來。

  狹小的客廳自成天地,只剩下爐火噼啪跳動,拉長人影,投在粗糙的木牆上,隨火焰明滅微微搖晃。

  他內心並不相信圖克拉姆家族藏有什麼貓膩——

  烏里爾的坦蕩、赫塔的堅韌,不該是陰謀的註腳。

  可懷疑的種子一旦落下,便會沉入心底,恆久滋長,盤踞於最幽暗的地方。

  薩因下意識將奧斯卡護在身後:「你……你想做什麼?」

  「我聽到爭吵,擔心發生意外,所以跟了過來。」

  穆勒刻意放慢語速,視線轉向怒目的少年,「你對圖克拉姆家族的猜疑是非常嚴重的指控……在大聲宣揚之前,你的證據呢?」

  「證據?每一任族長無一例外地去向不明——這就是證據!溪水的源頭牢牢握在他們領地之內——這就是證據!還需要什麼?」奧斯卡語速極快,只是一味發泄情緒,遠非冷靜的推論,


  「難道要等到我們所有人都被悄無聲息地毒害,才算數嗎?!」

  穆勒沒有打斷,直到少年喘著氣停下,他才冷冷開口道:「這些是關聯,不是證據。關聯可以指向無數種可能。真正的結論,必須建立在能夠被反覆驗證的事實之上,而非源於恐懼的推斷。」

  他稍作停頓,看了看面色蒼白的薩因,又重新看向奧斯卡。

  「憤怒與猜疑解決不了問題,它們只會先一步吞噬你自己的理智。」

  薩因輕輕摟住兒子的肩,低聲勸道:「他說得對,奧斯卡……你生母,的確犯下了重罪……祭司是對的,我們不能被仇恨蒙蔽雙眼……」

  「那我們難道什麼都不做嗎?!」淚水再次奪眶而出,奧斯卡哽咽道,「只能眼睜睜看著……等著……」

  「不。」穆勒的態度斬釘截鐵,「我所認識的圖克拉姆,絕不會做這種事。他們會努力找到解除詛咒的方法——我們,也一樣。」

  長久的沉默籠罩客廳,奧斯卡緊握雙拳,身軀微微發顫。

  最終,他猛地用袖子抹掉眼淚,倔強別過臉去,不再看穆勒。

  「……好吧。」

  半晌,奧斯卡幾乎是從齒縫中擠出這個詞,聲音被爐火吞沒,浸滿壓抑的不甘,「我會……找到證據。真正的證據。」

  他反覆念叨,不僅是說給穆勒聽,更是對自己立下的誓言。

  穆勒點了點頭。

  「在那之前,保持冷靜。保護好你的母親,也保護好你自己。」他最後望了這對母子一眼,轉身推開木門,「夜還很長,別再往外跑了。」

  門輕輕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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