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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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分鐘後,食堂大廳。

  穆勒快步穿越喧鬧的人群,甚至看都沒看自己那份尚未動過的餐食。

  他目標明確,視線精準鎖定亞利,徑直上前,一把攥起他的手腕。

  「欸?等等,我沒吃完——」

  亞利嘴裡還塞著麵包,話音含糊,整個人直接從座位上被拽飛起來,踉蹌撞出門口。

  溫暖瞬間蕩然無存,徹骨風雪夾雜冰渣撲面打來,灌入肺腑,嗆得他一陣窒息。

  穆勒一言不發,硬是拉著亞利來到背風的屋檐下,確定四周無人後,才鬆手轉過身。

  「有個事,」穆勒壓低聲音,字字裹滿寒氣,「我剛才聽見了奧斯卡和他母親的爭吵,就在巫醫家裡。」

  他語速飛快,急促卻清晰,三言兩語將奧斯卡那些指控——毫無保留,全盤托出。

  亞利起初還因為被打斷用餐有些惱火,但隨著穆勒的講述,臉上的表情逐漸凝固。

  直到聽完,他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白氣在空中氤氳又消散,思緒紛亂。

  「烏里爾的血……確實異於常人,這一點奧斯卡沒有說錯。不過,那是一種非凡的治癒力,我和庫珀就是活生生的證據。」亞利緩緩開口,

  「如果因此斷定圖克拉姆所做的一切是為了害人,絕無可能。他們的力量更像是一種守護,而非詛咒或操控人心的工具。」

  穆勒聞言,猛地抓住亞利的雙肩,用力搖晃:「血?你也瘋了嗎,亞利·魯伊?!你知不知道自己剛才在說什麼?!」

  怪物也就罷了,空間穿梭也就罷了,為什麼人類的血液會有這種效果啊?!

  他感覺多年以來,好不容易構建起的理性世界,正在好友篤定的眼神下寸寸碎裂。

  「我是認真的!」亞利掙脫他的鉗制,「你失蹤的那段日子,我和庫珀真的在地獄走了一遭!

  以我們當時的傷勢,按常理絕無生還可能,更別說短短几天內恢復行動——你告訴我,除了這種『非凡』的力量,還有什麼能夠解釋?」

  「……」穆勒死死地盯著亞利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一絲欺騙、幻覺或被蒙蔽的痕跡。

  但結果只有一片坦蕩、堅持,以及某種頑固的確信。最終,他像是抽空了所有力氣,重重抹了一把臉,「……好吧,我相信你。」

  「晚飯後,我們必須馬上告訴烏里爾。」亞利喃喃說道,「他有權知道,正有人以最深的惡意揣測他的家人,而這場風暴……恐怕早已將我們也卷了進去。」

  ……

  ……

  ……

  時間回到——穆勒尾隨莫瑞尼斯母子離開後。

  餐廳大門沉重閉合,奧斯卡的叫喊聲驟然斷絕。

  死寂頃刻吞沒了整個空間。

  所有目光——好奇、審視、甚至帶著一絲驚愕——不約而同地聚焦於瑞文身上。

  她僵坐原地,臉色蒼白,指尖深深陷進掌心。

  奧斯卡那句「災厄的詛咒」,精準刺入她仍未痊癒的傷疤。

  每一道投來的視線,都化作實體的針,扎進皮膚,在血肉間翻攪。

  瑞文低下頭,試圖用垂落的髮絲遮掩側臉,肩膀控制不住地發抖,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

  她無意間將椅子向後挪動了幾分,刺耳的摩擦聲驟然劃破寂靜——

  好想逃……

  「瑞文。」

  亞利平靜的聲音在她身旁響起。

  他並沒有轉頭看她,目光仍迎向驚疑不定的人們,掌心無聲覆上她輕顫的手背。

  一股溫暖的力量透過皮膚,短暫遏止了逃跑的衝動。

  緊接著,另一側傳來碗碟輕微的推移聲。

  烏里爾什麼也沒有說,只是默默將自己面前那盤幾乎未動、仍微微冒著熱氣的燉肉,輕輕推到了她面前。

  而短暫、令人窒息的沉默,被一個洪亮的聲音打破。

  「愣什麼呢?!」巴魯克斯站起身,臉上重新綻開極具感染力的爽朗笑容,洪亮的聲音迴蕩整個食堂,

  「禱告做完了,鬧騰的小子走了,再發呆飯菜可就涼了!今天廚房烤了上好的鹿腿肉,最後一個動手的,怕是連肉渣都分不著嘍!」


  仿佛無形的桎梏突然解開,緊繃的氣氛頃刻鬆動。

  瑞文卻深深低下頭,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童年被整個世界排斥的寒意,再一次順著脊椎爬升。

  她聽見巴魯克斯刻意提高音量驅散尷尬,周遭碗碟重新開始碰撞,竊竊私語也逐漸匯入正常的交談……

  雖然有些生硬,但至少,不再有敵意襲來。

  時間,在這種小心翼翼維持的平衡中流逝。

  瑞文始終僵坐著,內心的掙扎幾乎耗盡了她所有力氣。

  終於,最後一位族人放下餐具,起身離去。喧鬧的食堂徹底安靜,只剩下圖克拉姆兩姐弟和瑞文。

  「晚餐時間已經結束了。」赫塔的聲音溫柔響起。

  即便挺著孕肚,她依然緩緩走到瑞文身邊坐下:「現在這裡沒有別人,可以敞開吃了。還想吃什麼嗎?不夠的話,我們再去給你做一點。我知道我們瑞文的胃口一向很好,今天才吃了一點點。」

  「……謝謝。」

  瑞文忍不住地哽咽。

  很多時候,只有主動為自己爭取,公正的天平才會開始向你傾斜。

  她也曾渴望像其他人一樣,坐在長桌上共餐,在躍動的篝火旁起舞……

  然而年歲流轉,一次次期望落空、求之不得,漸漸凝成了倔強的拒絕與沉默的疏離。

  她從未真正憎恨過誰。

  她的心,早已隨幼時那個一去不返的男孩,深深葬入荒冢。

  直到……有人再一次叩響心門。

  瑞文抬起頭,淚水早已淌滿臉頰。

  「不急,」烏里爾的聲音將她從恍惚中輕輕拉回。不知何時,他又去廚房拿了一份滿滿當當的餐盤,放在她面前:「我會陪你吃完的。」

  瑞文望著眼前熱氣氤氳的食物,又看向身旁靜靜陪伴的兩人,終於伸手拿起一塊鹿肉,送入口中。

  何其鮮美,豐盈的滋味自舌尖漫開,飽足感從胃部緩緩升騰,蔓延至四肢百骸。

  像夢一樣,捨不得醒來。

  明天……我也要和大家一起吃飯,一起圍著篝火跳舞,一起……

  少女一口一口吞下食物,一口一口重新咀嚼這份失而復得、名為「歸屬」的滋味。

  窗外的風雪依舊呼嘯,但食堂之內,爐火正旺,暖意如春。

  ……

  ……

  ……

  ……

  第二天下午,整個索爾索特都在為明日午夜的「年終漫步」儀式做準備。

  按照傳統,參與者須於今晚零點準時進入幽閉室。

  就在此時,

  叮鈴鈴!叮鈴鈴!叮鈴鈴……!

  銅鈴急促迴響。

  亞利回頭看去,只見一名渾身浴血的哨衛踉踉蹌蹌沖入廣場。

  她衣衫破碎,深可見骨的傷口不斷滲出鮮血,在雪地里拖出一道紅痕。勉強掙扎幾步後,她終於再也支撐不住,重重栽倒在地。

  銅鈴聲戛然而止。

  人們慌忙圍攏上前,有人試圖施救,卻在觸碰到冰冷皮膚的瞬間縮回了手。

  瑞文·瓦爾加德羅,死亡。

  烏鴉帶來訊息……災厄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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