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馮伯泉重回北平
時間：1949年4月初
地點：北平、和平書店舊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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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伯泉回到北平的時候，是四月初的一個下午。
天晴了，陽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著白光。他從前門火車站出來，拎著一隻舊皮箱，站在廣場上，看了很久。前門樓子還在，灰磚灰瓦，和從前一樣。但城牆上貼了新標語，白底紅字，寫著「歡迎人民解放軍」和「打倒國民黨反動派」。他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擠進人群里。
他在北平待了大半輩子，這條街閉著眼睛都能走。從前門往西，經過大柵欄，穿過煤市街，拐進宣武門外那條巷子。巷子還是那條巷子，兩邊的牆還是斑斑駁駁的。但那家書店——和平書店——已經不在了。招牌換了，白底黑字寫著「便民雜貨鋪」。門臉也改了，原來的木門換成了玻璃門，櫥窗里擺著暖瓶、搪瓷盆、手電筒和電池。
馮伯泉站在門口，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在櫃檯後面坐著，手裡拿著一本舊書，等著李樹瓊來接頭。那是兩年前的事了。後來接頭斷了，他被迫離開北平，去了華北軍區。因為保密原因，他被隔離審查了一年。不是不信任他，是規矩。做地下工作的，出了變故，都要被審查。他理解。
他把皮箱放下，在台階上坐了一會兒。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抽出一支煙，點上，慢慢吸著。煙霧飄起來，很快就被風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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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伯泉離開北平，是一年多以前的事。
那時候李樹瓊還在北平，還在警備司令部當情報處長。
他們最後一次接頭，是在鼓樓附近的老裕泰茶館。他記得那天下午，他先到的，坐在角落裡，要了一壺茶。等了很久，李樹瓊沒有來。後來他看見巷口多了幾個保密站的便衣，就知道出事了。不是李樹瓊出賣他，是有人盯上了他。
他事後才知道，白清萍一直在阻撓李樹瓊和組織聯繫。那個女人，保密局北平站副站長，從延安回來的軍統特務。她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讓李樹瓊無法赴約。馮伯泉等了三天，確認聯絡點已經暴露，就按照事先約定的應急預案，撤離了北平。他去了華北軍區，向組織報到。
然後就是隔離審查。一年。不是關在牢里，是住在招待所里，每天寫材料，交代問題，接受問詢。審查他的人問得很細，每一個接頭的時間、地點、內容，都要反覆核對。他一遍一遍地說，說得口乾舌燥，說得嗓子冒煙。最後，審查結論下來了——他沒有問題，可以恢復工作。
他回到北平，重新報到。回到北平的第一件事，是去公共部找路顯明。
--
路顯明在北平公共部的辦公室里等著他。
路顯明比兩年前老了很多，頭髮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軍裝，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幾份文件。他看見馮伯泉進來，站起來，伸出手。
「老馮，回來了。」
馮伯泉握住他的手。路顯明的手很瘦，骨節突出，但握得很緊。
「回來了。」
路顯明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馮伯泉坐下來。路顯明倒了兩杯茶，推一杯過來。茶是熱的，冒著白氣。馮伯泉端起來，喝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
「你被審查了這麼久，」路顯明的聲音有些沙啞，「現在恢復了工作。」
馮伯泉放下茶杯，點了點頭。「老路，李樹瓊呢？他跟組織失去聯繫了。」
路顯明沉默了一會兒。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敲了兩下，然後停住了。「他的事，現在不能談。」
馮伯泉看著他。「為什麼不能談？他是我們派去的人，他在北平做了那麼多事，他現在在台北——」
路顯明打斷了他。「我說了，不能談。」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硬。「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決定。上級也有指示，李樹瓊的事，暫時擱置。」
馮伯泉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經不燙了。他想起李樹瓊，想起最後一次接頭時他沒有等到的那個人。他不知道李樹瓊在台北，在蔣介石的地盤上，還能不能回來。他也不知道，李樹瓊還認不認自己是組織的人。
「我知道了。」馮伯泉放下茶杯。「給我安排工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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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伯泉分配到的第一項任務，是接收菊兒胡同那套房子。
房子是李樹瓊的，李樹瓊去了台灣，房契被他的小舅子白天意上交了。上級決定，這房子暫時不做處理，作為公共部的宿舍使用。馮伯泉需要去看一下，清點裡面的東西，登記造冊。
他騎車去了菊兒胡同。巷子很深，青石板路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那棵老槐樹還在，葉子已經綠了，在風裡沙沙響。他站在門口，掏出鑰匙，開了鎖。門吱呀一聲開了。
院子不大，但很整潔，看得出來有人常來打掃。東邊的牆根擺著幾盆花，已經枯了，盆里的土乾裂了。窗台上有一盆文竹，居然還活著，葉子綠綠的，在風裡輕輕晃動。馮伯泉站在院子裡，看了很久。他想起李樹瓊，想起這間屋子裡發生過的事。
最後一次接頭，是他在房門外留下的記號，這個記號雖然已經不在了，但痕跡還在。
李樹瓊在這裡等過誰？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座院子見證了李樹瓊在北平最後的日子。
他走進正房。屋裡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書架。書架上的書已經不多了，只剩幾本舊雜誌和一本《三國演義》。桌子上有一個茶杯，杯底還有一層茶垢，幹了，硬邦邦的。他拿起茶杯，看了看，又放下。
--
第二天，馮伯泉讓公共部的通訊員去工廠接白天意。
白天意到的時候，是下午兩點。他穿著一身藍色的工裝，袖口挽了兩道，露出一截曬黑的小臂。他的臉曬得更黑了，下巴尖尖的，顴骨高了一些。他看見馮伯泉，愣了一下。
馮伯泉看著這個年輕人，想起他曾經去過和平書店，買過幾本進步書籍。那時候他還是個高中生，瘦瘦高高的，戴著眼鏡。現在他長高了，壯了，成了工人。
「馮叔叔。」白天意叫了一聲。
馮伯泉點了點頭。「天意，來了。」
他領著白天意走進院子。白天意站在那棵老槐樹下，抬頭看著那些嫩綠的新葉。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灑在他臉上，一片一片的。他看了很久。
「這棵樹還在。」他的聲音很輕。
「還在。」馮伯泉站在他旁邊。「你姐姐和你姐夫，以前常在這院子裡待著。」
白天意沒有說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他的鞋上沾著機油，黑乎乎的，擦不掉了。
馮伯泉領著他進了正房，把桌上的東西一樣一樣指給他看。幾本書，幾個茶杯，幾件舊衣服，還有一把暖瓶。這些東西都不值錢，但都要登記。白天意簽了字，把鋼筆還給馮伯泉。
「馮叔叔，這些東西怎麼處理？」
「該留的留，該扔的扔。」馮伯泉頓了頓。「有些東西，要留給你姐姐。等她回來。」
白天意沉默了一會兒。「她還能回來嗎？」
馮伯泉沒有說話。他拍了拍白天意的肩膀。「天意，你姐姐和姐夫，都在台北。你一個人留下來，後悔嗎？」
白天意抬起頭，看著馮伯泉。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不後悔。我要建設新中國。」
馮伯泉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拍了拍白天意的肩膀。「好孩子。好好干，你姐夫是你姐夫，你是你。」
白天意點了點頭。「馮叔叔，我走了。廠里還要上晚班。」
馮伯泉說:「我送你。」
--
兩個人走出院子，馮伯泉鎖上門，把鑰匙裝進口袋。
他們沿著菊兒胡同往外走，誰也不說話。陽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得晃眼。走到胡同口，白天意停下來。
「馮叔叔，就送到這兒吧。」
馮伯泉點了點頭。「天意，照顧好自己。有什麼事，來找我。」
白天意笑了笑。「好。」
他轉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巷子裡越來越遠，工裝的藍色在陽光下顯得很深。馮伯泉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他想起了李樹瓊。李樹瓊也是這樣，走出這條巷子，再也沒有回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見到李樹瓊。他只知道，他欠他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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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伯泉回到院子裡，站在那棵老槐樹下，點了一支煙。
他想起路顯明說的話。「他的事，現在不能談。」不能談，是還沒查清楚？還是查清楚了，不願意談？他不知道。他想起在華北軍區被隔離審查的日子，審問他的人問:「李樹瓊是你發展的下線嗎？」他說:「不是。是組織安排我在北平做他的聯繫人」又問:「他現在在哪裡？」他說:「在台北。」又問:「他還在為組織工作嗎？」他沉默了很久，說:「我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李樹瓊失聯那麼久，他還在為誰工作？為組織？為國民黨？還是只是為自己活著？他不知道。
他把煙按滅，抬起頭。陽光從槐樹的葉縫間漏下來，灑在他臉上，一片一片的。他在心裡默默說：李樹瓊，你還能回來嗎？
沒有人回答他。風吹過來，槐樹的葉子沙沙響，像是在嘆息。
--
馮伯泉鎖上門，騎車回了公共部。
他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會兒，把白天意簽過字的登記表交給路顯明。路顯明接過去，看了一遍，放進抽屜。
「老馮，那座院子，以後就是公共部的宿舍了。你先住進去吧。」
馮伯泉愣了一下。「我？」
「你一個人在北平，沒地方住。那院子空著也是空著。」路顯明點了一支煙。「再說，你也熟悉那裡。說不定，李樹瓊哪天回來了，你還能第一時間見到他。」
馮伯泉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那棵槐樹，想起那間正房，想起那張桌子和那把椅子。他要在那裡住下了。替李樹瓊守著那座院子。等他回來。他不知道他能不能等到。但他知道，他必須等。
「好。」他說。「我明天搬過去。」
他走出辦公室，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他在想，李樹瓊在台北，在草山。他也在等。等戰爭結束，等那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明天。馮伯泉在心裡默默說：你等著。我也等著。
他深吸一口氣，走下樓梯。
新的一天，開始了。他知道，等一個人，也許要等很久。但他不怕。他已經等了一年了。他能繼續等下去。
可樂小說，好書永不斷更，等您來品鑑。
地點：北平、和平書店舊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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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伯泉回到北平的時候，是四月初的一個下午。
天晴了，陽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著白光。他從前門火車站出來，拎著一隻舊皮箱，站在廣場上，看了很久。前門樓子還在，灰磚灰瓦，和從前一樣。但城牆上貼了新標語，白底紅字，寫著「歡迎人民解放軍」和「打倒國民黨反動派」。他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擠進人群里。
他在北平待了大半輩子，這條街閉著眼睛都能走。從前門往西，經過大柵欄，穿過煤市街，拐進宣武門外那條巷子。巷子還是那條巷子，兩邊的牆還是斑斑駁駁的。但那家書店——和平書店——已經不在了。招牌換了，白底黑字寫著「便民雜貨鋪」。門臉也改了，原來的木門換成了玻璃門，櫥窗里擺著暖瓶、搪瓷盆、手電筒和電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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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皮箱放下，在台階上坐了一會兒。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抽出一支煙，點上，慢慢吸著。煙霧飄起來，很快就被風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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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李樹瓊還在北平，還在警備司令部當情報處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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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北平，重新報到。回到北平的第一件事，是去公共部找路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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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顯明在北平公共部的辦公室里等著他。
路顯明比兩年前老了很多，頭髮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軍裝，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幾份文件。他看見馮伯泉進來，站起來，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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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伯泉握住他的手。路顯明的手很瘦，骨節突出，但握得很緊。
「回來了。」
路顯明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馮伯泉坐下來。路顯明倒了兩杯茶，推一杯過來。茶是熱的，冒著白氣。馮伯泉端起來，喝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
「你被審查了這麼久，」路顯明的聲音有些沙啞，「現在恢復了工作。」
馮伯泉放下茶杯，點了點頭。「老路，李樹瓊呢？他跟組織失去聯繫了。」
路顯明沉默了一會兒。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敲了兩下，然後停住了。「他的事，現在不能談。」
馮伯泉看著他。「為什麼不能談？他是我們派去的人，他在北平做了那麼多事，他現在在台北——」
路顯明打斷了他。「我說了，不能談。」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硬。「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決定。上級也有指示，李樹瓊的事，暫時擱置。」
馮伯泉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經不燙了。他想起李樹瓊，想起最後一次接頭時他沒有等到的那個人。他不知道李樹瓊在台北，在蔣介石的地盤上，還能不能回來。他也不知道，李樹瓊還認不認自己是組織的人。
「我知道了。」馮伯泉放下茶杯。「給我安排工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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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伯泉分配到的第一項任務，是接收菊兒胡同那套房子。
房子是李樹瓊的，李樹瓊去了台灣，房契被他的小舅子白天意上交了。上級決定，這房子暫時不做處理，作為公共部的宿舍使用。馮伯泉需要去看一下，清點裡面的東西，登記造冊。
他騎車去了菊兒胡同。巷子很深，青石板路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那棵老槐樹還在，葉子已經綠了，在風裡沙沙響。他站在門口，掏出鑰匙，開了鎖。門吱呀一聲開了。
院子不大，但很整潔，看得出來有人常來打掃。東邊的牆根擺著幾盆花，已經枯了，盆里的土乾裂了。窗台上有一盆文竹，居然還活著，葉子綠綠的，在風裡輕輕晃動。馮伯泉站在院子裡，看了很久。他想起李樹瓊，想起這間屋子裡發生過的事。
最後一次接頭，是他在房門外留下的記號，這個記號雖然已經不在了，但痕跡還在。
李樹瓊在這裡等過誰？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座院子見證了李樹瓊在北平最後的日子。
他走進正房。屋裡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書架。書架上的書已經不多了，只剩幾本舊雜誌和一本《三國演義》。桌子上有一個茶杯，杯底還有一層茶垢，幹了，硬邦邦的。他拿起茶杯，看了看，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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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馮伯泉讓公共部的通訊員去工廠接白天意。
白天意到的時候，是下午兩點。他穿著一身藍色的工裝，袖口挽了兩道，露出一截曬黑的小臂。他的臉曬得更黑了，下巴尖尖的，顴骨高了一些。他看見馮伯泉，愣了一下。
馮伯泉看著這個年輕人，想起他曾經去過和平書店，買過幾本進步書籍。那時候他還是個高中生，瘦瘦高高的，戴著眼鏡。現在他長高了，壯了，成了工人。
「馮叔叔。」白天意叫了一聲。
馮伯泉點了點頭。「天意，來了。」
他領著白天意走進院子。白天意站在那棵老槐樹下，抬頭看著那些嫩綠的新葉。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灑在他臉上，一片一片的。他看了很久。
「這棵樹還在。」他的聲音很輕。
「還在。」馮伯泉站在他旁邊。「你姐姐和你姐夫，以前常在這院子裡待著。」
白天意沒有說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他的鞋上沾著機油，黑乎乎的，擦不掉了。
馮伯泉領著他進了正房，把桌上的東西一樣一樣指給他看。幾本書，幾個茶杯，幾件舊衣服，還有一把暖瓶。這些東西都不值錢，但都要登記。白天意簽了字，把鋼筆還給馮伯泉。
「馮叔叔，這些東西怎麼處理？」
「該留的留，該扔的扔。」馮伯泉頓了頓。「有些東西，要留給你姐姐。等她回來。」
白天意沉默了一會兒。「她還能回來嗎？」
馮伯泉沒有說話。他拍了拍白天意的肩膀。「天意，你姐姐和姐夫，都在台北。你一個人留下來，後悔嗎？」
白天意抬起頭，看著馮伯泉。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不後悔。我要建設新中國。」
馮伯泉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拍了拍白天意的肩膀。「好孩子。好好干，你姐夫是你姐夫，你是你。」
白天意點了點頭。「馮叔叔，我走了。廠里還要上晚班。」
馮伯泉說:「我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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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走出院子，馮伯泉鎖上門，把鑰匙裝進口袋。
他們沿著菊兒胡同往外走，誰也不說話。陽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得晃眼。走到胡同口，白天意停下來。
「馮叔叔，就送到這兒吧。」
馮伯泉點了點頭。「天意，照顧好自己。有什麼事，來找我。」
白天意笑了笑。「好。」
他轉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巷子裡越來越遠，工裝的藍色在陽光下顯得很深。馮伯泉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他想起了李樹瓊。李樹瓊也是這樣，走出這條巷子，再也沒有回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見到李樹瓊。他只知道，他欠他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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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伯泉回到院子裡，站在那棵老槐樹下，點了一支煙。
他想起路顯明說的話。「他的事，現在不能談。」不能談，是還沒查清楚？還是查清楚了，不願意談？他不知道。他想起在華北軍區被隔離審查的日子，審問他的人問:「李樹瓊是你發展的下線嗎？」他說:「不是。是組織安排我在北平做他的聯繫人」又問:「他現在在哪裡？」他說:「在台北。」又問:「他還在為組織工作嗎？」他沉默了很久，說:「我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李樹瓊失聯那麼久，他還在為誰工作？為組織？為國民黨？還是只是為自己活著？他不知道。
他把煙按滅，抬起頭。陽光從槐樹的葉縫間漏下來，灑在他臉上，一片一片的。他在心裡默默說：李樹瓊，你還能回來嗎？
沒有人回答他。風吹過來，槐樹的葉子沙沙響，像是在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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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伯泉鎖上門，騎車回了公共部。
他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會兒，把白天意簽過字的登記表交給路顯明。路顯明接過去，看了一遍，放進抽屜。
「老馮，那座院子，以後就是公共部的宿舍了。你先住進去吧。」
馮伯泉愣了一下。「我？」
「你一個人在北平，沒地方住。那院子空著也是空著。」路顯明點了一支煙。「再說，你也熟悉那裡。說不定，李樹瓊哪天回來了，你還能第一時間見到他。」
馮伯泉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那棵槐樹，想起那間正房，想起那張桌子和那把椅子。他要在那裡住下了。替李樹瓊守著那座院子。等他回來。他不知道他能不能等到。但他知道，他必須等。
「好。」他說。「我明天搬過去。」
他走出辦公室，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他在想，李樹瓊在台北，在草山。他也在等。等戰爭結束，等那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明天。馮伯泉在心裡默默說：你等著。我也等著。
他深吸一口氣，走下樓梯。
新的一天，開始了。他知道，等一個人，也許要等很久。但他不怕。他已經等了一年了。他能繼續等下去。
可樂小說，好書永不斷更，等您來品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