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李斌與李樹瓊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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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1949年3月上旬

  地點:台北草山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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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北院子裡。孩子的手腳靈活了許多,爬得更快了。李母周氏在廚房裡燉雞湯,香味飄出來,混著院子裡青草的氣味。李樹瓊坐在廊下,手裡拿著一份內部通報,看了幾行,又放下了。

  電話響了。

  李樹瓊走過去,拿起聽筒。那邊傳來一個沙啞的、熟悉的聲音。

  「樹瓊,是我。」

  李樹瓊的手微微收緊。父親。李斌的聲音從幾千里外的南京傳過來,穿過戰火,穿過混亂的電訊線路,斷斷續續的,但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楚。

  「爸。您還好嗎?」

  「還好。」李斌頓了頓。「我要去西安了。」

  李樹瓊沒有問為什麼。他知道父親在北平和平解放後就撤到了南京,一直在等新的任命。現在,任命來了。胡宗南的兵團,西北戰場。那是國民黨在大陸最後的立足之地,也是最後的墳墓。

  「胡長官那邊,調我過去當副司令。」李斌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白清萍跟我一起去,她在那邊有個職務。」

  李樹瓊沉默了一會兒。他握著聽筒的手微微發抖。白清萍。跟他去西北。他問:「她安全嗎?」

  「至少比留在南京安全。」李斌的聲音很低。「南京保不住了。上海也快了。她能走,就走。」

  李樹瓊的喉嚨發緊。他想說「替我照顧好她」,但說不出口。他想說「讓她別去」,但說不出口。他什麼都說不出口。他只是問:「您和白清萍去西北,毛人鳳會放過你們嗎?」

  李斌沉默了一會兒。「胡長官的面子,毛人鳳還是要給的。你放心。」

  李樹瓊深吸一口氣,把那些壓在心裡的話咽下去。他不能讓父親擔心。他說:「爸,家裡都很好。母親身體也好,最近還學著養雞。平北會爬了,會叫『爸爸』了,雖然叫不清楚。清蓮的輔導班越辦越好,學生已經四十多個了。您不用擔心我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李斌沒有說話。李樹瓊聽見父親的呼吸聲,很輕,很穩。他等了一會兒,又說:「爸,母親就在旁邊,我叫她來聽電話?」

  他正要轉身喊周氏,電話那頭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雜音。滋滋的,像是電流在燒。然後「咔」的一聲,斷了。忙音嘟嘟嘟地響著。

  李樹瓊握著聽筒,愣在那裡。

  他聽不出是線路不好斷了,還是父親在聽到「母親就在旁邊」的時候主動掛斷了。

  也許他不想讓母親聽見他的聲音。也許他怕自己聽見母親的聲音會忍不住。他和母親結婚二十多年,沒有孩子。李樹瓊是他們從李斌大哥那裡過繼來的。但他們之間的感情,比許多夫妻還要深。父親在前線打仗,母親在後方等著。

  他打過無數次電話,從來沒有主動讓母親接過。他怕什麼?怕聽見她的聲音,自己就撐不住了。李樹瓊放下聽筒,站在電話機旁邊,很久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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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放下電話,走迴廊下,坐下來。

  白清蓮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杯茶。她看見他的臉色,停了一下。

  「樹瓊,誰的電話?」

  「父親。」李樹瓊接過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熱的,有些燙,舌尖發麻,他沒理會。「他去西安了。胡宗南那邊,調他當副司令。」

  白清蓮在他旁邊坐下。「父親去西北了?那——」

  她沒有問完。她想知道白清萍現在在哪裡,但她沒有問。她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陽光照在她身上,她的頭髮在腦後扎了一個髻,幾縷碎發垂在耳邊。風吹過來,把那些碎發吹得輕輕晃動。

  李樹瓊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父親說,她也去西安了,那裡至少比留在南京安全。」

  白清蓮點了點頭。「那就好。」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李樹瓊知道她在想什麼。她在想,白清萍跟著父親走了,去了西安。她不用擔心了。她不用再為她擔心了。他把她握得更緊了一些。

  白清蓮忽然問:「母親知道父親打電話來了嗎?」

  李樹瓊搖了搖頭。「電話斷了。還沒來得及叫她。」

  白清蓮沉默了一會兒。「母親嘴上不說,心裡一定想聽父親的聲音。下次父親再來電話,你提前叫她。」


  李樹瓊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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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孩子睡了。

  李樹瓊走過去,在母親旁邊坐下。

  「娘。」

  周氏正在拆一件從北平帶過來的棉襖,在台灣幾乎沒有機會穿棉襖了,所以她打算改成一個被子。說話間,她沒有抬頭。「嗯。」

  「父親今天來電話了。」

  周氏的手停了一下,針停在半空中。然後又繼續穿。「他說什麼了?」

  「他說要去西安。胡宗南那邊,調他當副司令。」

  周氏沒有說話。她把針線放下,拿起舊衣服,翻過來看了看,又翻回去。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但她沒有讓任何人看出來。

  「他身體還好嗎?」

  「還好。聲音聽得出來,就是有些累。」

  周氏點了點頭。她把棉襖疊好,放在膝蓋上,看著院子裡的榕樹。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看不清楚。

  「樹瓊。」

  「嗯。」

  「他沒有讓我接電話?」

  李樹瓊的喉嚨發緊。「電話斷了。還沒來得及叫您。」

  周氏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輕聲說:「斷了好。斷了,就不用說了。」她站起來,拿著棉襖,走回屋裡。李樹瓊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酸楚。她聽見父親要來電話,一定坐在旁邊等著,一定想聽他的聲音。但她沒有說,她從來不說。父親也從來不讓她接。他們都在等,等戰爭結束,等團聚的那一天。但那一什麼時候來?他不知道。

  白清蓮縫完一件衣服,抬起頭,看見李樹瓊還坐在那裡發呆。她放下針線,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樹瓊,你還在想父親的事?」

  「嗯。」

  「你給清萍姐寫信了嗎?」

  李樹瓊搖了搖頭。他想起抽屜里那些沒有寄出的信,一封又一封,寫滿了「保重」、「注意身體」、「台北的星星很亮」。每一封都差不多,每一封都寄不出去。他不想再寫了。寫那些字,像是在跟空氣說話。

  「不寫了。」他說。「寫了也寄不到。」

  白清蓮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鏡子。「那你想怎麼辦?」

  「等。」李樹瓊說。「等郵路通了,等局勢穩了,等父親來了台北。」他頓了頓。「什麼都做不了的時候,就只能等。」

  白清蓮沒有說話。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兩個人就這麼坐著,看著院子裡的榕樹。葉子在風裡沙沙響,月光碎了一地。

  --

  李樹瓊忽然站起來,走進屋裡。白清蓮聽見他拉開抽屜的聲音,聽見他翻東西的聲音。過了一會兒,他出來了,手裡什麼也沒拿。

  「你找什麼?」白清蓮問。

  「找了找之前寫的那些信。」李樹瓊坐下來。「都還在。一封都沒少。」

  白清蓮看著他。「你想把它們寄出去?」

  李樹瓊搖了搖頭。「不想。我只是想看看,自己到底寫了多少廢話。」

  白清蓮沒有說話。她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她知道他心裡難受。父親走了,白清萍也走了,都去了西北。那裡在打仗,那裡會死人。他擔心他們,但他什麼也做不了。他只能在這裡,在這個島上,在這棟房子裡,等著。

  「樹瓊,你說父親會來台北嗎?」

  李樹瓊沉默了一會兒。「會。」他的聲音很低。「陳長官說了,總裁會給父親留一席之地。總裁的話,應該算數。」

  白清蓮沒有再問。她知道他在騙自己。父親能不能來,不是總裁說了算,是共產黨說了算。如果共產黨打到了西北,父親能不能跑得掉,誰也不知道。但她沒有說破。她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夜深了。白清蓮睡了,孩子在她旁邊,小手攥著拳頭,舉在耳朵旁邊。李樹瓊一個人坐在黑暗裡,想著父親,想著母親。

  母親在隔壁房間,燈還亮著。他不知道她在做什麼。也許在縫那件棉襖,也許在發呆,也許在等電話再響。他想起父親和母親。他們結婚二十多年,沒有自己的孩子。他是過繼來的。但他們對他,比親生兒子還好。他小時候在北平老宅子裡,父親很少在家,母親一個人帶著他。教他讀書,教他寫字,教他做人。後來他去了延安,去了軍統,去了北平,去了台北,母親從來沒有抱怨過。她只是在等。等父親回來,等他回來。

  他忽然覺得,他和母親一樣,都在等。等一個不知道能不能回來的人。

  --

  第二天早上,李樹瓊去上班之前,在院子裡看見了母親。周氏蹲在雞籠旁邊,手裡拿著一把菜葉,正在餵雞。幾隻母雞圍著她,咕咕咕地叫著。她一邊餵一邊輕聲跟雞說話,不知道在說什麼。晨光里的母親,頭髮已經白了大半。她老了。

  「娘。」

  周氏抬起頭。「上班去?」

  「嗯。」

  「去吧。」她低下頭,繼續餵雞。「晚上早點回來。」

  「好。」

  李樹瓊走出院子,上了車。他想起昨天晚上,母親說「斷了好」。她不是在安慰他,是在安慰自己。斷了,就不用聽了。聽了,更難受。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車子發動了,駛出巷子。他想著父親,想著西安。想著那個正在打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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