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劉文斌的潛伏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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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1949年2月下旬

  地點:台北草山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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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的台北,已經開始有了春意。

  榕樹的氣根在風裡輕輕晃著,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灑在院子裡,碎碎的。李樹瓊蹲在廊下,看孩子在榻榻米上爬。小平北已經爬得很快了,一眨眼的工夫就從這頭爬到了那頭,李母周氏跟在後面追,嘴裡念叨著「小祖宗,慢點」。李樹瓊看著他們,嘴角彎了一下,但那笑容很短。

  白清蓮今天沒有去輔導班。她坐在廊下,手裡拿著一件小衣服在縫。衣服是平北的,膝蓋那裡磨破了一個洞,她用針線仔細地補著。陽光照在她身上,她的頭髮在腦後扎了一個髻,幾縷碎發垂在耳邊。她低著頭,針線在布上穿梭,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輕。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籬笆門被推開了,顧小佳走進來。

  她穿著一件素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件米白色的開衫,頭髮燙了卷,但有些亂了。她的臉色很不好,不是那種疲憊的差,是那種——心裡有事、壓得喘不過氣的差。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沒有血色。她手裡拎著一個布包,鼓鼓囊囊的,但腳步很重,像拖著什麼。

  白清蓮抬起頭,看見她,愣了一下。「小顧?你怎麼來了?今天不是有課嗎?」

  顧小佳走過來,在廊下坐下。她沒有說話,先把布包放在旁邊,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絞著,絞得很緊。白清蓮看著她,放下手裡的針線,伸手握住她的手。

  「小顧,怎麼了?」

  顧小佳的嘴唇動了幾下,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然後她的眼淚就掉下來了。不是哭,是流淚,無聲的,從眼角滑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文斌……文斌不能來台灣了。」她的聲音有些啞。「他被保密局點名留在大陸潛伏。譚夫人上午給我打的電話,說文斌接到了命令,留在上海,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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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清蓮的手停了一下。她看著顧小佳的臉,那張臉上的眼淚還在流。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知道這時候說什麼都沒有用。她說「也許不會有事」,顧小佳不會信。她自己也不信。她只是把顧小佳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也許不會有事。」白清蓮還是說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顧小佳搖了搖頭。「譚夫人說,留下來的人,九死一生。」她的聲音在發抖。「他們說,文斌是老牌特務,經驗豐富,留在大陸有用。有用……有用就是要他去做危險的事。做了,就可能回不來了。」

  李樹瓊站在廊下,抱著孩子,聽著她們的對話。他手裡的孩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還在笑,小手抓著他的衣領,嘴裡發出「啊啊」的聲音。他看著顧小佳的眼淚,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劉文斌。他在上海,被點名留在大陸潛伏。顧小佳在台北,一個人等著。李樹瓊想起劉文斌的樣子——胖胖的,笑眯眯的,說話滴水不漏。他在軍統待過,跟過譚鴻奎,後來來了上海,當了總務處長。他幫過李樹瓊很多次。在北平的時候,幫他查過周志坤。在上海的時候,幫他找過醫生,幫清蓮接生。他以為劉文斌只是一個老牌特務,一個想活命的普通人。但此刻,他看著顧小佳的眼淚,忽然有一種直覺——劉文斌和顧小佳,恐怕都是中共地下黨員。

  不是證據,不是推理,是直覺。那種在延安待過的人才會有的直覺。看人的眼神,說話的停頓,做事的分寸。顧小佳認識劉文斌的時機太巧了,她認識白清蓮也太巧了。她通過劉文斌認識了那麼多官太太,收集了那麼多情報。白清萍說過,顧小佳這個人有問題。他當時沒有多想,現在,他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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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沒有說破。

  他不能說。說了,顧小佳會怎麼想?白清蓮會怎麼想?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年頭,活著比什麼都重要。他走過去,在廊下坐下,把孩子放在膝蓋上。

  「劉處長經驗豐富,應該能應付。」他的聲音很平靜。「他在上海待了那麼多年,人頭熟,路子野。留下來,不一定就是死路。」

  顧小佳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紅紅的,但目光里有東西在閃。不是感激,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的光。

  「李處長,您說的是真的嗎?他真的能活下來?」

  李樹瓊看著她,心裡有些發虛。他沒有把握。但他不能說實話。他只能點了點頭。「能。」


  李樹瓊看著她,心裡有些發虛。他沒有把握。但他不能說實話。他只能點了點頭。「能。」

  顧小佳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低下頭,擦乾了眼淚。「謝謝您。」

  白清蓮在旁邊,握著她的手。「小顧,你一個人在這裡,以後有什麼事就來找我。別一個人扛著。」

  顧小佳點了點頭。她的手指還在絞著衣角,但比剛才輕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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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小佳沒有待太久。她坐了一會兒,喝了一杯熱茶,吃了一塊白清蓮塞給她的棗糕。棗糕是白母從北平帶來的,一直不捨得吃,放在柜子里,用油紙包著。白清蓮掰了一半遞給她。她接過去,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我該走了。」她站起來,拎起那個布包。「學校還有課。」

  白清蓮送她到門口。「你小心。有什麼事打電話。」

  顧小佳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她的背影在巷子裡越來越遠,開衫在風裡飄著。李樹瓊站在廊下,看著那道背影,心裡還在想著剛才的直覺。劉文斌。顧小佳。中共地下黨員。他想起了那張名片,那個點,那家咖啡廳。也許劉文斌就是那個放名片的人?也許不是。他不敢確定。

  白清蓮走回來,在他旁邊坐下。「小顧真可憐。」她的聲音很輕。「一個人在這裡,等著一個不知道能不能回來的人。」

  李樹瓊沒有說話。他想起白清莉,想起白清萍,想起那些在等的人。她們都在等,等一個不知道能不能回來的人。他伸出手,握住白清蓮的手。

  「以後多陪陪小顧。她一個人不容易。」他說。

  白清蓮看著他,點了點頭。「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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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孩子睡了。白清蓮在屋裡縫衣服,李樹瓊一個人坐在廊下。月光從榕樹的葉縫間漏下來,灑在地上,碎碎的。他點了一支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月光里飄散,一縷一縷的。

  他想起劉文斌。他幫過他那麼多次。在上海的時候,他借電話、找醫生、安排飛機。在北平的時候,他介紹丁三、幫忙查案子。他以為那只是人情往來,互相幫忙。現在想想,也許不是。也許劉文斌在幫他,是因為他們是一類人。也許劉文斌也知道他是誰。也許劉文斌一直在等他歸隊。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劉文斌留下來了,而他在這裡,在台北,在籠子裡。

  他把煙按滅,站起來,走回屋裡。白清蓮還在縫衣服,低著頭,針線在燈下一閃一閃的。他走過去,在旁邊坐下,看著她的側臉。

  「清蓮。」

  「嗯。」

  「今天小顧來,說了劉文斌的事。我想給清萍姐寫封信,問問她知不知道這件事。」

  白清蓮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他。「你想問什麼?」

  「問問她聽說過沒有。她在保密局待過,消息比我靈通。」

  白清蓮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目光很平靜,但李樹瓊知道她在想什麼。她在想,你是不是還在想著她。她沒有問。她只是低下頭,繼續縫衣服。

  「寫吧。」她的聲音很輕。「她也應該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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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樹瓊鋪開信紙,拿起筆。他想了很久,不知道該寫什麼。從台北到南京,郵路已經斷了。信寄不出去,但他還是要寫。寫了,也許有一天能寄到。

  「清萍姐:台北一切都好。平北會爬了,會叫『爸爸』了,雖然叫不清楚。清蓮的輔導班越辦越好,學生已經四十多個了。母親身體也好,最近還學著養雞。」他寫了這些家常,然後停下來。他猶豫了一下,繼續寫。

  「今天聽小顧說,劉文斌被保密局留在大陸潛伏,不能來台灣了。小顧很擔心。你在南京,聽說過這件事嗎?如果你知道什麼,請告訴我們。」

  他寫完了,放下筆。看著信紙,那些字寫得很工整,但空蕩蕩的。他折好信紙,裝進信封。信封上寫下「白清萍收」,沒有地址。他把信鎖進抽屜。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月亮在雲層後面,忽明忽暗。他想起劉文斌那張笑眯眯的臉。他想起劉文斌在上海說過的話。「李處長,以後有什麼事,儘管找我。」他找了他那麼多次,他幫了他那麼多次。他欠他人情。可他現在連他在哪裡都不知道。他嘆了口氣,拉上窗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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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清蓮縫完了衣服,把針線收好,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信寫好了?」

  「寫好了。」

  「能寄出去嗎?」

  「不知道。也許能,也許不能。」

  白清蓮沒有說話。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

  「樹瓊,你說,劉文斌能活著嗎?」

  李樹瓊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也許能,也許不能。」

  「那小顧怎麼辦?」

  李樹瓊看著她。「等。等消息,等他回來。或者……等死心。」

  白清蓮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我不想等死心。」她的聲音很輕。「我想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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