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台北·陳誠的再次召見
時間：1949年2月初
地點：台北「省警備總司令部」、草山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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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剛蒙蒙亮，一輛黑色轎車停在了草山寓所的籬笆門外。
李樹瓊正在院子裡給孩子換尿布。孩子醒得早，在榻榻米上爬來爬去，把被子蹬成了一團。白清蓮還在睡，昨晚她備課備到深夜，李樹瓊沒忍心叫她。他抱著孩子，蹲在廊下，笨手笨腳地換尿布。孩子不老實，小腿亂蹬，尿布還沒包好就散開了。他嘆了口氣，正想叫劉媽幫忙，聽見門口傳來汽車喇叭聲。
他抬起頭，看見一輛黑色的轎車，車牌是軍用的。車門開了，一個穿軍裝的年輕人跳下車，走過來，敬了個禮。
「李處長，陳長官請您過去一趟。車已經在門口了。」
李樹瓊愣了一下。陳長官？陳誠？台灣警備總司令，陸軍一級上將。這個人，怎麼會突然召見他？他把孩子交給劉媽，進屋換了一身衣服。白清蓮被吵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
「樹瓊，誰來了？」
「陳長官的人。讓我過去一趟。」
白清蓮的臉色變了。「陳誠？他找你幹什麼？」
「不知道。」李樹瓊穿上軍裝，對著鏡子整了整領口。「去了就知道了。」
白清蓮下了床，幫他系領帶。她的手有些抖，系了好幾次才系好。「你小心。」她低聲說。
李樹瓊握住她的手。「沒事。不會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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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在台北市區一棟灰白色的三層小樓前停下來。門口有衛兵站崗，院子裡停著幾輛黑色轎車，擦得鋥亮。李樹瓊下了車，跟著那個年輕人走進去。
走廊很長，地板是水磨石的，擦得很亮，能照見人影。牆上掛著幾幅字畫，李樹瓊不認識落款。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聲音很響，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蕩。年輕人領著他上了二樓，在一扇深色木門前停下來。他敲了敲門。
「報告，李處長到了。」
裡面傳來一個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天生的威嚴。「進來。」
年輕人推開門，側身讓李樹瓊進去。李樹瓊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
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幾把椅子，一個文件櫃。窗戶開著，白色的紗簾被風吹得輕輕晃動。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板上，一片金黃。辦公桌上擺著幾份文件，一個茶杯，還有一張照片，照片上的人穿著軍裝，看不清臉。
陳誠坐在辦公桌後面，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他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他比李樹瓊想像的要瘦一些，顴骨突出，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看著李樹瓊，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
「坐。」
李樹瓊走過去，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他的背挺得很直，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他沒有說話，等著。
陳誠靠在椅背上，看著他。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拿起了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父親去了西南，你知道吧？」
李樹瓊說:「知道。家父已經去了西安，在胡長官那裡任兵團副司令。」
陳誠點了點頭。「胡長官和我是老交情了。他這個人，打仗還......行吧，就是脾氣有點倔。」他頓了頓。「你父親也是黃埔一期的，論資歷，不比胡長官淺，而且兩人關係一直不錯。這次去西北，是總裁的意思，也是胡長官親自要求的。」
李樹瓊沒有說話。他聽著，等著。
陳誠看著他，目光里有東西在閃。不是打量，是審視。
「你父親臨走前，給我打了個電話。他說，他在台北有家眷，讓我幫忙照看。」陳誠的聲音不高，「總裁也交代了，要善待在台北的李斌家人。你父親這些年，為黨國出了不少力。他在前線打仗，我們不能讓他在後方操心。」
李樹瓊的喉嚨發緊。「多謝陳長官。」
陳誠擺了擺手。「不用謝。這是應該的。」
--
陳誠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過來。李樹瓊接過來，打開。是一份任命書，上面寫著:茲任命李樹瓊為台灣警備總司令部情報處上校副處長。
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上校。比在北平的官大了一級。但這不是升官，是安置。把他放在一個不輕不重的位置上，給他一個不低不高的軍銜，讓他有事做，有錢拿，有地方待。這是照顧，也是監視。他放下任命書，抬起頭。
「多謝陳長官栽培。」
陳誠看著他，目光里有東西在閃。不是滿意，也不是不滿意，是一種說不清的、淡淡的疏離。
「你在中共那邊待過，我知道。」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在延安待了兩年，後來又回了國民黨這邊。你的經歷，我都清楚。總裁也清楚。」
李樹瓊沒有說話。他的手在膝蓋上微微攥緊了。
陳誠繼續說:「你回不去了。這一點，你自己應該也明白。中共那邊，不會要你。你在那邊待過，他們知道你是什麼人。你在這邊待過，他們也清楚。你兩邊都沾了，兩邊都不會信任你。」
他頓了頓。「所以，以後就別做傻事了。好好在台北待著，等你父親回來團聚。」
李樹瓊的喉嚨發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陳誠說的，他都明白。他在延安待過，在軍統待過，在保密局待過。兩邊都沾了，兩邊都不乾淨。中共不會要他，國民黨也不會完全信任他。他能做的，就是待在這裡，待在這個籠子裡，等著。
「我明白。」他的聲音很低。
陳誠點了點頭。「你明白就好。」
--
李樹瓊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那個問題。
「陳長官，我父親……還能來台北嗎？」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窗外有風吹過，紗簾被吹得輕輕晃動。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陳誠的臉上，
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停住了。
「你父親是總裁的學生。」陳誠開口了，聲音很低。「黃埔一期的。總裁對黃埔一期，還是有感情的。」他頓了頓。「就算兵敗，只要大節不虧，總裁總會在台灣給他留一席之地的。」
李樹瓊沉默了一會兒。「大節不虧……是什麼意思？」
陳誠看著他，目光里有東西在閃。不是責備，是一種說不清的、淡淡的憐憫。
「不投降，不叛變，不跟共產黨走。」他的聲音很輕。「只要你父親做到這三點，總裁不會虧待他。」
李樹瓊點了點頭。他站起來，向陳誠敬了個禮。
「多謝陳長官。我告辭了。」
陳誠擺了擺手。「去吧。好好干。」
李樹瓊轉身，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他沒有回頭。
「陳長官，我父親在西南，還能撐多久？」
陳誠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能撐一天是一天。」
李樹瓊拉開門，走出去。
--
走廊里很安靜，日光燈管一閃一閃的。李樹瓊的皮鞋踩在地板上，聲音很響。
迎面走來幾個年輕軍官。穿著筆挺的軍裝，肩章上是少校、中校，有的還戴著眼鏡，有的手裡拿著文件夾。他們看見李樹瓊，腳步慢了一下。有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有人低下頭，假裝在看手裡的文件。有人側過身，讓了讓路，但沒有說話。
李樹瓊知道他們在看什麼。他們在看他的臉，看他是不是那個從延安回來的人，看他是不是那個被建豐同志親自接見的人，看他是不是那個被陳誠親自任命的人。他的「延安經歷」，在台北已經是公開的秘密。有人在背後議論，有人當面打量，有人不屑，有人好奇。他不在乎。他只想活著。
他點了點頭，從他們身邊走過去。
--
李樹瓊走出大樓，上了車。車子發動了，駛出巷子。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亂鬨鬨的，全是陳誠的聲音。「你回不去了。」他說得對。但他不想承認。他告訴自己，總有一天，他會回去的。回北平，回菊兒胡同，回那棵老槐樹下面。但他心裡知道，那是騙自己的。
車子在草山寓所門口停下來。李樹瓊下了車，看見白清蓮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淺藍色的棉袍，頭髮扎著，臉上沒有化妝。她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影子，顯然一夜沒睡好。她看見他，快步走過來。
「樹瓊，你沒事吧？」
「沒事。」
「陳誠跟你說什麼了？」
李樹瓊從口袋裡掏出那份任命書，遞給她。白清蓮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暗了下去。
「上校了？比在北平的官大。」
李樹瓊苦笑了一下。「是比北平的官大。」他頓了頓。「但這是籠子。換了一個大一點的籠子而已。」
白清蓮看著他，目光里有東西在閃。不是失望，是一種說不清的、心疼的表情。
「有籠子總比沒有好。」她的聲音很輕。「至少，我們還在一起。」
李樹瓊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
「你說得對。還在一起。」
--
白清蓮把那份任命書折好，放進口袋。她挽著他的胳膊，兩個人一起走進院子。榕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灑在地上，碎碎的。孩子在廊下爬著，劉媽跟在後面，嘴裡念叨「小祖宗，別摔了」。他抬起頭，看見李樹瓊，笑了，露出兩顆小牙。
李樹瓊走過去，把孩子抱起來。孩子很輕，很暖，小臉靠在他肩上，小手抓著他的衣領。
「平北，爸爸升官了。」他的聲音很輕。「上校了。」
孩子聽不懂，只是笑。李樹瓊看著孩子的笑臉，心裡忽然湧起一陣酸楚。他想起父親。父親在西安，在胡宗南的兵團里。他能不能活著回來？他能不能來台北？他能不能看見孫子長大？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抱著孩子，站在廊下，看著遠處的山。山上有霧，白茫茫的，看不清山頂。
--
晚上，孩子睡了。白清蓮在屋裡備課，李樹瓊一個人坐在廊下。月光從榕樹的葉縫間漏下來，灑在地上，碎碎的。他點了一支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月光里飄散，一縷一縷的。
他想起陳誠說的那句話。「只要你父親做到這三點，總裁不會虧待他。」不投降，不叛變，不跟共產黨走。父親能做到嗎？父親在北平，當傅作義宣布和平起義時。他沒有抵抗，沒有打仗，沒有讓士兵去送死。他選擇了和平，選擇了不流血。雖然這是蔣介石的默許，但以蔣介石的人品，他未必認可李斌等人的行為，只是沒有別的選擇。是否會秋後算帳，誰也不知道。
他把煙按滅，站起來，走回屋裡。白清蓮已經躺下了，面朝孩子，手搭在孩子的被子上。月光從紙門透進來，照在她身上，她的輪廓很柔和。他在她旁邊躺下來，伸出手，攬住她的肩。她動了動，靠過來，把臉埋進他的胸口。
「樹瓊。」
「嗯。」
「你想回北平嗎？」
李樹瓊沉默了一會兒。「想。」
白清蓮抬起頭，看著他。「我也想。」她頓了頓。「但我知道，回不去了。」
李樹瓊沒有說話。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
天亮的時候，他聽見院子裡有人走動的聲音。保密局的特務，在巡邏。他坐起來，拉開紙門。陽光照進來，刺得他睜不開眼。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他還是上校副處長。還是被關在籠子裡。還是等著。
他站在廊下，看著那片陌生的天空。想著父親，想著白清萍，想著北平。想著那個他回不去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氣，走進屋裡，抱過孩子，朝白清蓮笑了笑。
「今天，我去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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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剛蒙蒙亮，一輛黑色轎車停在了草山寓所的籬笆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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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看見一輛黑色的轎車，車牌是軍用的。車門開了，一個穿軍裝的年輕人跳下車，走過來，敬了個禮。
「李處長，陳長官請您過去一趟。車已經在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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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瓊，誰來了？」
「陳長官的人。讓我過去一趟。」
白清蓮的臉色變了。「陳誠？他找你幹什麼？」
「不知道。」李樹瓊穿上軍裝，對著鏡子整了整領口。「去了就知道了。」
白清蓮下了床，幫他系領帶。她的手有些抖，系了好幾次才系好。「你小心。」她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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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在台北市區一棟灰白色的三層小樓前停下來。門口有衛兵站崗，院子裡停著幾輛黑色轎車，擦得鋥亮。李樹瓊下了車，跟著那個年輕人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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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傳來一個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天生的威嚴。「進來。」
年輕人推開門，側身讓李樹瓊進去。李樹瓊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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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幾把椅子，一個文件櫃。窗戶開著，白色的紗簾被風吹得輕輕晃動。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板上，一片金黃。辦公桌上擺著幾份文件，一個茶杯，還有一張照片，照片上的人穿著軍裝，看不清臉。
陳誠坐在辦公桌後面，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他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他比李樹瓊想像的要瘦一些，顴骨突出，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看著李樹瓊，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
「坐。」
李樹瓊走過去，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他的背挺得很直，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他沒有說話，等著。
陳誠靠在椅背上，看著他。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拿起了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父親去了西南，你知道吧？」
李樹瓊說:「知道。家父已經去了西安，在胡長官那裡任兵團副司令。」
陳誠點了點頭。「胡長官和我是老交情了。他這個人，打仗還......行吧，就是脾氣有點倔。」他頓了頓。「你父親也是黃埔一期的，論資歷，不比胡長官淺，而且兩人關係一直不錯。這次去西北，是總裁的意思，也是胡長官親自要求的。」
李樹瓊沒有說話。他聽著，等著。
陳誠看著他，目光里有東西在閃。不是打量，是審視。
「你父親臨走前，給我打了個電話。他說，他在台北有家眷，讓我幫忙照看。」陳誠的聲音不高，「總裁也交代了，要善待在台北的李斌家人。你父親這些年，為黨國出了不少力。他在前線打仗，我們不能讓他在後方操心。」
李樹瓊的喉嚨發緊。「多謝陳長官。」
陳誠擺了擺手。「不用謝。這是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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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誠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過來。李樹瓊接過來，打開。是一份任命書，上面寫著:茲任命李樹瓊為台灣警備總司令部情報處上校副處長。
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上校。比在北平的官大了一級。但這不是升官，是安置。把他放在一個不輕不重的位置上，給他一個不低不高的軍銜，讓他有事做，有錢拿，有地方待。這是照顧，也是監視。他放下任命書，抬起頭。
「多謝陳長官栽培。」
陳誠看著他，目光里有東西在閃。不是滿意，也不是不滿意，是一種說不清的、淡淡的疏離。
「你在中共那邊待過，我知道。」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在延安待了兩年，後來又回了國民黨這邊。你的經歷，我都清楚。總裁也清楚。」
李樹瓊沒有說話。他的手在膝蓋上微微攥緊了。
陳誠繼續說:「你回不去了。這一點，你自己應該也明白。中共那邊，不會要你。你在那邊待過，他們知道你是什麼人。你在這邊待過，他們也清楚。你兩邊都沾了，兩邊都不會信任你。」
他頓了頓。「所以，以後就別做傻事了。好好在台北待著，等你父親回來團聚。」
李樹瓊的喉嚨發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陳誠說的，他都明白。他在延安待過，在軍統待過，在保密局待過。兩邊都沾了，兩邊都不乾淨。中共不會要他，國民黨也不會完全信任他。他能做的，就是待在這裡，待在這個籠子裡，等著。
「我明白。」他的聲音很低。
陳誠點了點頭。「你明白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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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樹瓊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那個問題。
「陳長官，我父親……還能來台北嗎？」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窗外有風吹過，紗簾被吹得輕輕晃動。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陳誠的臉上，
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停住了。
「你父親是總裁的學生。」陳誠開口了，聲音很低。「黃埔一期的。總裁對黃埔一期，還是有感情的。」他頓了頓。「就算兵敗，只要大節不虧，總裁總會在台灣給他留一席之地的。」
李樹瓊沉默了一會兒。「大節不虧……是什麼意思？」
陳誠看著他，目光里有東西在閃。不是責備，是一種說不清的、淡淡的憐憫。
「不投降，不叛變，不跟共產黨走。」他的聲音很輕。「只要你父親做到這三點，總裁不會虧待他。」
李樹瓊點了點頭。他站起來，向陳誠敬了個禮。
「多謝陳長官。我告辭了。」
陳誠擺了擺手。「去吧。好好干。」
李樹瓊轉身，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他沒有回頭。
「陳長官，我父親在西南，還能撐多久？」
陳誠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能撐一天是一天。」
李樹瓊拉開門，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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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很安靜，日光燈管一閃一閃的。李樹瓊的皮鞋踩在地板上，聲音很響。
迎面走來幾個年輕軍官。穿著筆挺的軍裝，肩章上是少校、中校，有的還戴著眼鏡，有的手裡拿著文件夾。他們看見李樹瓊，腳步慢了一下。有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有人低下頭，假裝在看手裡的文件。有人側過身，讓了讓路，但沒有說話。
李樹瓊知道他們在看什麼。他們在看他的臉，看他是不是那個從延安回來的人，看他是不是那個被建豐同志親自接見的人，看他是不是那個被陳誠親自任命的人。他的「延安經歷」，在台北已經是公開的秘密。有人在背後議論，有人當面打量，有人不屑，有人好奇。他不在乎。他只想活著。
他點了點頭，從他們身邊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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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樹瓊走出大樓，上了車。車子發動了，駛出巷子。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亂鬨鬨的，全是陳誠的聲音。「你回不去了。」他說得對。但他不想承認。他告訴自己，總有一天，他會回去的。回北平，回菊兒胡同，回那棵老槐樹下面。但他心裡知道，那是騙自己的。
車子在草山寓所門口停下來。李樹瓊下了車，看見白清蓮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淺藍色的棉袍，頭髮扎著，臉上沒有化妝。她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影子，顯然一夜沒睡好。她看見他，快步走過來。
「樹瓊，你沒事吧？」
「沒事。」
「陳誠跟你說什麼了？」
李樹瓊從口袋裡掏出那份任命書，遞給她。白清蓮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暗了下去。
「上校了？比在北平的官大。」
李樹瓊苦笑了一下。「是比北平的官大。」他頓了頓。「但這是籠子。換了一個大一點的籠子而已。」
白清蓮看著他，目光里有東西在閃。不是失望，是一種說不清的、心疼的表情。
「有籠子總比沒有好。」她的聲音很輕。「至少，我們還在一起。」
李樹瓊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
「你說得對。還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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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清蓮把那份任命書折好，放進口袋。她挽著他的胳膊，兩個人一起走進院子。榕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灑在地上，碎碎的。孩子在廊下爬著，劉媽跟在後面，嘴裡念叨「小祖宗，別摔了」。他抬起頭，看見李樹瓊，笑了，露出兩顆小牙。
李樹瓊走過去，把孩子抱起來。孩子很輕，很暖，小臉靠在他肩上，小手抓著他的衣領。
「平北，爸爸升官了。」他的聲音很輕。「上校了。」
孩子聽不懂，只是笑。李樹瓊看著孩子的笑臉，心裡忽然湧起一陣酸楚。他想起父親。父親在西安，在胡宗南的兵團里。他能不能活著回來？他能不能來台北？他能不能看見孫子長大？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抱著孩子，站在廊下，看著遠處的山。山上有霧，白茫茫的，看不清山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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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孩子睡了。白清蓮在屋裡備課，李樹瓊一個人坐在廊下。月光從榕樹的葉縫間漏下來，灑在地上，碎碎的。他點了一支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月光里飄散，一縷一縷的。
他想起陳誠說的那句話。「只要你父親做到這三點，總裁不會虧待他。」不投降，不叛變，不跟共產黨走。父親能做到嗎？父親在北平，當傅作義宣布和平起義時。他沒有抵抗，沒有打仗，沒有讓士兵去送死。他選擇了和平，選擇了不流血。雖然這是蔣介石的默許，但以蔣介石的人品，他未必認可李斌等人的行為，只是沒有別的選擇。是否會秋後算帳，誰也不知道。
他把煙按滅，站起來，走回屋裡。白清蓮已經躺下了，面朝孩子，手搭在孩子的被子上。月光從紙門透進來，照在她身上，她的輪廓很柔和。他在她旁邊躺下來，伸出手，攬住她的肩。她動了動，靠過來，把臉埋進他的胸口。
「樹瓊。」
「嗯。」
「你想回北平嗎？」
李樹瓊沉默了一會兒。「想。」
白清蓮抬起頭，看著他。「我也想。」她頓了頓。「但我知道，回不去了。」
李樹瓊沒有說話。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
天亮的時候，他聽見院子裡有人走動的聲音。保密局的特務，在巡邏。他坐起來，拉開紙門。陽光照進來，刺得他睜不開眼。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他還是上校副處長。還是被關在籠子裡。還是等著。
他站在廊下，看著那片陌生的天空。想著父親，想著白清萍，想著北平。想著那個他回不去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氣，走進屋裡，抱過孩子，朝白清蓮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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