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南京·向毛人鳳報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我們鄭重向您推薦本書:《諜戰之永無歸期》,閱讀地址。

  時間:1949年1月24日,上午

  地點:南京保密局總部

  ---

  上午九點,白清萍準時到了保密局總部。

  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旗袍,頭髮扎得整整齊齊,臉上化了一層淡妝。這是她到南京後第一次換下那件灰布棉袍,對著鏡子照了很久。鏡子裡的女人,看不出疲憊,看不出恐懼,看不出任何異常。她對著鏡子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出招待所。

  保密局總部在一條僻靜的巷子裡,一棟灰色的三層小樓,門口有衛兵站崗,院子裡停著幾輛黑色轎車。白清萍走進去,走廊里很安靜,她的皮鞋踩在地板上,聲音很響。一個秘書模樣的年輕人在樓梯口等著,看見她,點了點頭。

  「白副站長,毛局長在辦公室等您。請跟我來。」

  白清萍跟在他後面,上了二樓。走廊盡頭有一扇深色的木門,門關著。年輕人敲了敲門。

  「毛局長,白副站長到了。」

  裡面傳來一個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緩。「進來。」

  年輕人推開門,側身讓白清萍進去,然後關上門,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白清萍站在門口,看著那間辦公室。房間不大,一張辦公桌,幾把椅子,一個文件櫃。窗戶開著,白色的紗簾被風吹得輕輕晃動。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板上,一片金黃。

  毛人鳳坐在辦公桌後面,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他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一副金絲眼鏡。他比白清萍記憶中瘦了一些,但眼神還是那樣,溫和的,卻又讓人看不透。他抬起頭,看著白清萍,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

  「白副站長,坐。」

  白清萍走過去,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她的背挺得很直,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她沒有說話,等著。

  毛人鳳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身前。他看著她,看了幾秒。

  「楊漢庭呢?」

  白清萍低下頭。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壓抑的、恰到好處的沉痛。

  「毛局長,楊副站長他……在撤離前被周深的人暗殺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只有窗外風吹過樹葉的聲音,沙沙的。毛人鳳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然後停住了。

  「說清楚。」

  --

  白清萍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信封里裝著幾樣東西——幾枚子彈殼,一張紙,還有幾件楊漢庭的私人物品。

  「這是現場找到的子彈殼。周深手下的制式子彈,彈道分析可以比對。」她把子彈殼倒在桌上,幾枚黃銅色的彈殼在陽光下發著冷冷的光。「這是情報二處的行動記錄複印件,上面蓋著他們的公章。」她把那張紙展開,推到毛人鳳面前。「還有楊副站長的手錶和懷表,是我們在屍體上發現的。」她把一塊歐米茄手錶和一塊舊懷表放在桌上。

  毛人鳳拿起那張行動記錄,看了一遍。他的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下去,嘴角微微抿緊。他把那張紙放下,又拿起那枚子彈殼,在手裡轉了轉。

  「周深。」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傅作義的人?」

  白清萍說:「是。周深一直反對我們的潛伏計劃。楊副站長在北平執行任務時,被他盯上了。我們在北平的每一步行動,他都知道。他派人跟蹤楊副站長,在撤離前夜下了手。」

  毛人鳳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的,節奏很慢。窗外的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白清萍看得見他眼底那一點冷光。

  「楊漢庭去年就該死了。」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我讓他活到現在,是給他機會。現在死了,也好。」

  白清萍沒有說話。她低著頭,看著桌上那塊手錶。秒針還在走,滴答滴答的,一圈一圈的。

  --

  毛人鳳猛地一拍桌子。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炸開,像一聲悶雷。白清萍的身體微微震了一下,但沒有抬頭。

  「傅作義!周深!」毛人鳳的聲音很大,額頭上青筋暴起,臉漲得通紅。「他們殺了楊漢庭,破了我的潛伏計劃,還想著和平談判!」他喘著粗氣,過了一會兒,聲音低了下來。「他們以為我不知道?他們以為我沒辦法?」


  白清萍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嘴唇在發抖。她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個樣子。在她的印象里,毛人鳳永遠是笑眯眯的、滴水不漏的。現在,他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關在籠子裡,撞得頭破血流。她低著頭,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毛人鳳冷靜下來。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他的手指在鼻樑上輕輕捏著,捏了好一會兒,才把眼鏡重新戴上。

  「白副站長,你們是怎麼撤出來的?」

  白清萍說:「我們包了兩架飛機,從南苑機場起飛,先飛到青島,然後轉船到南京。四百三十七人,全部安全撤離。金條和銀元也帶了回來,足夠安置這些人。」

  毛人鳳看著她,目光複雜。「你帶回來多少人?」

  「四百三十七人。北平站的全部骨幹。一個不少。」

  毛人鳳沒有說話。他看著白清萍,看了很久。他的目光里有審視,有打量,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趙仲春呢?」

  「趙站長先坐小飛機到了南京。他說要先向您匯報情況,讓我們坐大飛機隨後到。」

  毛人鳳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什麼都知道了、什麼都不想說破的表情。

  「他倒是跑得快。」

  白清萍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不知道該替趙仲春說什麼。她也不想替他說什麼。

  --

  毛人鳳站起來,走到窗邊。他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窗前,背對著白清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潛伏計劃失敗了。北平站也完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四百三十七個人,跑出來又怎樣?南京也保不住了。」他頓了頓。「黨國,還能撐多久?」

  白清萍沒有說話。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安慰?她不是那個能安慰他的人。表態?她不知道該表什麼態。她只是坐在那裡,等著。等著他問下一個問題,等著他做出決定,等著他發落她。

  毛人鳳轉過身,看著她。他的臉上沒有了剛才的憤怒,只剩下疲憊。

  「白副站長,你做得很好。」

  白清萍愣了一下。

  「帶著四百三十七個人跑出來,一個沒丟。」他的聲音很低。「趙仲春一個人跑回來,你帶著所有人回來。你們說,我該賞誰,該罰誰?」

  白清萍低下頭。「毛局長,趙站長也是為了匯報情況。」

  毛人鳳冷笑了一聲。「匯報情況?他是怕死。他怕死在北平,怕被共產黨抓住,怕被周深殺了。他什麼都不怕,就怕死。」他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來。「你不一樣。你帶著所有人跑。你是個有擔當的人。」

  白清萍沒有說話。她的喉嚨發緊,眼眶有些熱,但她忍著。

  --

  毛人鳳點了一支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陽光里飄散,灰濛濛的。

  「白副站長,潛伏計劃失敗了。楊漢庭死了,周深壞事,我們的人撤了。這件事,我知道了。」他頓了頓。「你們先住在招待所,不要亂跑。趙仲春那邊,我會處理。」

  白清萍說:「是。多謝毛局長。」

  毛人鳳看著她,看了很久。「白副站長,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白清萍沉默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看著毛人鳳。

  「毛局長,楊副站長的後事……」

  毛人鳳擺了擺手。「我來安排。他的撫恤金,我會批。」

  白清萍點了點頭。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她沒有回頭。「毛局長,那四百三十七個人,都是北平站的骨幹。他們跟著我跑出來,把命交給我。希望毛局長能給他們一個安排。」

  毛人鳳沒有說話。白清萍拉開門,走出去。

  --

  走廊里很安靜,日光燈管一閃一閃的。白清萍的皮鞋踩在地板上,聲音很響。她走得很慢,腦子裡還在想著毛人鳳剛才說的那些話。「你是個有擔當的人。」她不是。她只是不想死。只是不想讓那四百三十七個人死。她有什麼擔當?她連自己都保護不了。

  她走出保密局總部的大門,陽光照在她臉上,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空氣里有一股煙塵的味道,混著汽車的尾氣,讓人有些喘不上氣。她忽然想起楊漢庭。他的手錶還在毛人鳳的辦公桌上,那塊懷表也是。她本來想留下的,但怕引起懷疑。她只能把它們都交出去,作為他「死」的證據。她不知道毛人鳳會怎麼處理它們。也許會扔掉,也許會還給白清莉。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再也看不見了。


  她上了車,回到招待所。

  --

  招待所里,那些人還在等著她。看見她進來,有人站起來,有人喊「白副站長回來了」,有人圍過來。白清萍站在門口,看著那些面孔。

  「毛局長說了,讓我們先住在這裡。等安排。」她的聲音很平靜。「大家放心。我們安全了。」

  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鬆了一口氣癱坐在椅子上。白清萍穿過人群,走上樓梯。她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坐在床邊。她沒有開燈,窗簾拉著,屋裡很暗。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團碎紙片——楊漢庭的電報,她已經撕碎了,但沒有扔掉。她把那些碎片掏出來,攤在桌上,看了很久。那些字已經模糊了,看不清了。但她記得每一個字。

  「我已平安到達。勿念。」

  她低下頭,把那些碎片攏在一起,用火柴點燃。火苗舔著紙片,捲起來,變黑,化成灰。她把灰燼掃進垃圾桶。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窗外,太陽已經偏西了,陽光照在對面的屋頂上,金黃色的。她看著那道光,忽然想,楊漢庭在日本,是不是也在看這樣的光?也許更亮,也許更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還活著。這就夠了。

  她轉過身,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澀的。她放下杯子,坐在椅子上。她想起毛人鳳最後說的那句話。「趙仲春那邊,我會處理。」她會怎麼處理?撤職?降級?還是調走?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從今天起,趙仲春不再是她的上司了。她也不再是他的副手了。他們之間,什麼都不是了。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她想起那四百三十七個人,想起他們叫她「白副站長」,想起他們對她說「謝謝」。她不知道他們以後會怎樣。她只知道,她盡力了。她把他們都帶出來了。

  --

  晚上,白清萍一個人吃了飯。食堂送來一碗麵條,一碟鹹菜。她吃了幾口,吃不下了。她把碗推到一邊,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在招待所的院子裡,一片銀白。院子裡那棵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像乾枯的手指伸向夜空。她看著那棵樹,想著李樹瓊。他是不是也在看這個月亮?台北的月亮和南京的一樣圓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活下來了。那四百三十七個人也活下來了。這就夠了。至於明天,明天再說。

  她的手指在玻璃上輕輕敲了兩下。她想起趙仲春,想起他那架小飛機,想起他拎著的皮箱。她想起他在舷梯上說的那句話:「白副站長,對不住了。」她沒有回答。現在,她更不想回答了。她欠他的,他欠她的,說不清了。她只知道,她以後不會再見到他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動。天快亮了。她沒有睡著。她坐起來,拉開窗簾。晨光從窗戶照進來,刺得她睜不開眼。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她還要等。等毛人鳳的安排,等李樹瓊的消息,等那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明天。她深吸一口氣,站起來,穿好衣服。她走到窗前,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她想起楊漢庭,想起趙仲春,想起那四百三十七個人。她想起李樹瓊。她對自己說:你還活著。你還得活下去。不管多難,都要活下去。

  她推開門,走出房間。走廊里,有人在走動,有人在說話,有人在笑。她穿過走廊,走下樓梯。那些人看見她,紛紛讓開。她走到門口,陽光照進來,灑在她身上。她邁出去,走進了那片光里。

  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她知道,她不會停下來。她是一隻飛了太久的鳥,翅膀已經僵硬,但她必須繼續飛。不飛,就會墜落。她不想墜落。她還要飛,飛到那個有人等她的地方。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