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代理北平站站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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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1949年1月25日,上午

  地點:南京保密局總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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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天一早,白清萍就再次被叫到毛人鳳辦公室的時候,南京下著小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保密局院子的梧桐葉上,沙沙作響。白清萍從招待所出來,沒有打傘,一路小跑著進了大樓。她的頭髮被淋濕了,貼在額頭上,她用手攏了攏,跟在秘書後面上了二樓。走廊里很安靜,只有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的聲音,噠噠噠的。

  毛人鳳的辦公室門開著。白清萍走進去,看見毛人鳳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幾份文件。他的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還是有些疲憊。眼鏡後面的眼睛布滿血絲,顯然昨晚也沒怎麼睡。桌上有一杯茶,已經不冒熱氣了。

  趙仲春不在。只有白清萍一個人。

  「坐。」毛人鳳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白清萍坐下來。她的背挺得很直,兩隻手放在膝蓋上。雨滴從她的發梢滑下來,落在旗袍的領口上,洇出一個小小的圓點。

  毛人鳳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拿起一份文件,翻開,合上,又放下。

  「白副站長,趙仲春的事,處理了。」

  白清萍沒有說話,等著。

  「擅離職守,臨陣脫逃。」毛人鳳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停職審查。調去台灣當顧問。沒有實權,也沒有前途了。」

  白清萍低下頭。她知道,趙仲春完了。不是槍斃,不是坐牢,是發配。比死更難受。一個在保密局幹了二十年的老人,被發配到一個閒職上,每天喝茶看報,等著退休。他的後半生,會在無聊和悔恨中度過。她不知道該同情他,還是該恨他。她只是聽著。

  「至於你——」毛人鳳頓了頓。

  白清萍抬起頭。

  「白清萍,從今天起,你就是保密局北平站代理站長。」

  白清萍愣了一下。「毛局長,北平已經失陷了,我這個站長需要回去嗎?」

  毛人鳳搖了搖頭。「你不用回北平。留在南京就好。」

  白清萍看著他,等著他的解釋。

  毛人鳳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然後重新戴上。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思路。

  「你留在南京,是為了掩護真正的『平津一號』。你是公開的北平站長,共軍會盯著你,以為北平站的指揮中樞在南京。他們不會懷疑——北平城內還有更高級的潛伏者。你的存在,就是一塊擋箭牌,一塊吸鐵石。把共軍的目光都吸引過來,讓真正的『平津一號』安全隱藏。」

  白清萍沉默了一會兒。她想起楊漢庭,想起他說的「平津一號」另有其人。楊漢庭已經「死」了,但那個人還活著。也許在北平,也許在南京,也許就在她身邊。

  「我明白了。」她低聲說。她不是真正的站長,她是一個靶子。一個用來吸引火力的靶子。毛人鳳不會讓她走,也不會讓她死。她必須活著,活成一根樁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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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人鳳站起來,走到窗邊。他拉開窗簾,雨絲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景色。他站在窗前,背對著白清萍,看著那些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流。

  「白副站長,」他的聲音有些悶,「你帶著四百多個兄弟跑出來,沒有丟下一個人。這件事,我已經通報全系統。以後誰要跑,就學你,帶著兄弟們一起跑。誰要是自己跑,趙仲春就是下場。」

  白清萍沒有說話。她知道,她成了一個榜樣,一個符號。毛人鳳不會殺她,也不會讓她走。她必須留在南京,待在他的眼皮底下,當一個活生生的「榜樣」。

  她想起趙仲春。他一個人跑回來,帶著那個皮箱,以為能脫罪。結果呢?停職,審查,發配。而她,帶著四百三十七個人回來,卻升了官。不是因為她比趙仲春厲害,是因為她賭對了。毛人鳳要的是人,不是錢。他要的是能替他撐門面的「忠臣」,不是臨陣脫逃的「逃兵」。她不是什麼忠臣,她只是做了該做的事。但毛人鳳需要她做「忠臣」。

  「白副站長,」毛人鳳轉過身,看著她,「你們從北平帶出來的那些金條和銀元,是裕民銀行的?」他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白清萍的心跳了一下。但她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是。我們包飛機的時候,機場的人說飛機不夠,要加錢。我們沒辦法,只能從銀行借了一些。北平快解放了,銀行的錢也帶不走。留在那兒,也是留給共軍。」


  毛人鳳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里有審視,有打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白清萍沒有躲閃,就那麼看著他。

  「借了一些?」毛人鳳的嘴角扯了一下。

  「借了一些。」白清萍的聲音很平靜。

  毛人鳳沒有再追問。他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來。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皺了皺眉,放下杯子。

  「以後只許提『包機撤出北平』,不許提『搶銀行』。」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有些事情,能做,不能說。做了,是你的本事。說了,就是你的罪過。」

  白清萍點了點頭。「是。我明白。」

  她聽懂了。搶銀行這件事,就算過去了。北平已經解放了,那些金條和銀元,在南京政府的帳面上,永遠不會有記錄。毛人鳳不會追究,也不敢追究。他需要她這個「榜樣」,他需要那四百三十七個人替他撐場面。搶銀行,在北平失守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歷史抹去了。沒有人會去查,沒有人敢去查。可是,她自己心裡清楚,她和趙仲春一樣,手上沾著不乾淨的錢。不同的是,她把錢帶回來給了毛人鳳,而趙仲春把錢裝進了自己的皮箱。這就是她和趙仲春的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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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清萍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白,很瘦,骨節突出。這雙手,昨天還在清點金條,今天就在接受毛人鳳的任命。

  「毛局長,」她抬起頭,「那四百三十七個人,怎麼安排?」

  毛人鳳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身前。「先住在招待所。等局勢穩定了,再分批派往各地。有的人,可能還要回北平潛伏。有的人,會留在南京。有的人,會去台灣。」

  白清萍沉默了一會兒。「他們跟著我跑出來,把命交給我。我希望毛局長能善待他們。」

  毛人鳳看著她,目光里有東西在閃。不是感動,不是憤怒,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是驚訝的表情。

  「白副站長,你這是在跟我談條件?」

  白清萍搖了搖頭。「不是談條件。是請求。」

  毛人鳳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停了,陽光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照在濕漉漉的窗戶上,折射出七彩的光。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的。

  「我知道了。你回去等消息。」

  白清萍站起來。她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她沒有回頭。

  「毛局長,趙仲春……他去了台灣,還能回來嗎?」

  毛人鳳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冷得像冰。「他回不來了。他這輩子,都不許再踏進大陸一步。」

  白清萍點了點頭,拉開門,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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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里很安靜,日光燈管一閃一閃的。白清萍的皮鞋踩在地板上,聲音很響。她走得很慢,腦子裡還在想著毛人鳳剛才說的那些話。「你帶著四百多個兄弟跑出來,沒有丟下一個人。」她帶著他們跑出來了,可然後呢?他們會被派回北平潛伏,會被派往各地執行任務,會被派去送死。她救得了他們一時,救不了他們一世。她只是把死刑推遲了幾天,幾個月,也許幾年。但她盡力了。她只能盡力。

  她走出保密局總部的大門,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暖的。她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空氣里有雨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還有遠處飄來的油條香。她忽然覺得很餓,她兩天沒怎麼吃東西了。她走到街對面的早點鋪,買了一碗豆漿,兩根油條。她坐在路邊的小板凳上,慢慢地吃著。豆漿很燙,她吹了吹,喝了一口,舌頭被燙了一下。她沒有停下來。油條很脆,咬一口,渣子掉了一地。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品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她想起毛人鳳說的那句話:「有些事情,能做,不能說。」搶銀行,能做,不能說。殺人,能做,不能說。背叛,能做,不能說。她在保密局待了這麼久,學會的就是這句話。她不知道中共那邊會不會通緝她。也許會,也許不會。她是軍統派往延安的特務,是保密局北平站副站長,手上沾過血。在中共的名單上,她早就被列為必須清除的對象。從她潛伏延安的那一天起,她就已經是敵人了。通不通緝,對她來說毫無意義。她已經不在乎了。她在乎的,只有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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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白清萍回到招待所。

  那些人還在等著她。看見她進來,有人站起來,有人喊「白副站長」,有人圍過來。白清萍站在門口,看著那些面孔。

  「毛局長任命我為保密局北平站代理站長。」她的聲音很平靜。「你們還是歸我管。以後,你們會被分批派往各地執行任務。在那之前,好好休息。」

  「毛局長任命我為保密局北平站代理站長。」她的聲音很平靜。「你們還是歸我管。以後,你們會被分批派往各地執行任務。在那之前,好好休息。」

  有人笑了,有人鬆了一口氣,有人在低聲議論。白清萍穿過人群,走上樓梯。她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她坐在床邊,脫了鞋,把腳縮到床上。她抱著膝蓋,把下巴擱在膝蓋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板上,一片金黃。她看著那道光,想了很久。北平回不去了。她現在是保密局的代理站長,是毛人鳳手裡的榜樣。她只能往前走。她不知道前面是什麼。也許是南京,也許是台北,也許是另一個她從來沒想到過的地方。她只知道,她不能停下來。

  她躺下來,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東邊延伸到西邊,像一條乾涸的河。她看著那道裂縫,想著毛人鳳說的話。「你是個有擔當的人。」她不是。她只是不想死。她只是不想讓那四百三十七個人死。她只是做了該做的事。談不上擔當,只是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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