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北平·趙仲春的投名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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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1948年10月27日

  地點:保密站北平站、北平某處秘密地點、白清萍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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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趙仲春把白清萍叫到辦公室。

  他的辦公桌上攤著一份名單,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他用手指在名單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的,節奏很快。窗外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漏進來,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白清萍看得見他嘴角那一絲笑意——不是得意的笑,是那種——終於找到了保命符的笑。

  「白副站長,坐。」趙仲春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白清萍坐下。趙仲春把名單推過來。「你看看。」

  白清萍接過來,低頭看。名單上寫著兩欄:一欄是「主張和平之民主人士」,一欄是「中共地下黨嫌疑分子」。每一欄都有十幾個名字。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名字——有幾個她認識。

  一位是燕京大學的教授,姓吳,五十多歲,戴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白清萍在一次公開場合見過他,他講的是「和平是唯一的出路」。

  另一位是北平的知名作家,姓林,寫過很多小說,呼籲停止內戰。

  還有一位是律師,姓王,曾為被抓的學生辯護。

  他們都是體面人,有家有口,有名有望。他們只是不想打仗,不想死。在趙仲春眼裡,這就是通共。

  白清萍抬起頭,看著趙仲春。「這些人,都要抓?」

  趙仲春把名單收回去,折好,放進抽屜里。「不是現在抓。是盯著。誰跳得高,就先抓誰。毛局長說了,北平城裡,不能有一個唱和平的。」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我已經向毛局長保證了,北平保密站絕不出一個叛徒。這些人,就是我的投名狀。」

  白清萍沒有說話。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攥了一下,又鬆開了。她想起陳教授。陳教授也是「主張和平的民主人士」,趙仲春親自開的槍。那天她坐在辦公室里,聽見遠處傳來槍聲。她不知道趙仲春會不會對這些人也開槍。也許會。也許不會。她只知道,她攔不住。她只是副站長,一個從延安跑回來的女人,一個被所有人盯著的人。她什麼都做不了。

  趙仲春靠在椅背上,點了一支煙。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陽光里飄散,灰濛濛的。「白副站長,你知道毛局長怎麼說嗎?」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得意。「他說,只要我幹得好,將來去台灣,給我一個處長的位置。處長。不是副的,是正的。」

  白清萍看著他。「恭喜趙站長。」

  趙仲春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恭喜什麼?還不知道能不能去成呢。共軍都快入關了,能不能活著離開北平,都是個問題。」

  白清萍說:「那你還要抓這些人?」

  趙仲春把煙按滅,看著她。「抓了,才有機會離開。不抓,毛局長憑什麼帶我走?我手裡沒有牌,他憑什麼要我?」

  白清萍沒有說話。她想起李樹瓊。他也是人質,被關在台北,等著父親打贏仗。趙仲春也是人質,被關在北平,等著毛人鳳帶他走。他們都是籠子裡的人,籠子的鑰匙在別人手裡。不同的是,李樹瓊在等,趙仲春在殺。殺人,讓他覺得自己還有用,還有價值,還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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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清萍站起來。「趙站長,沒什麼事我先走了。訓練班還有課。」

  趙仲春擺了擺手。「去吧。」

  她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她沒有回頭。「趙站長,你不怕傅作義知道了?這些人里,有傅作義的人。」

  趙仲春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但很冷。「傅作義?他自身難保。三十五軍被圍在新保安,郭景雲要死要活的。他拿什麼管我?」他頓了頓。「再說了,我抓的是共黨,不是他的人。他能說什麼?」

  白清萍拉開門,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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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清萍回到辦公室,發現桌上多了一張電報單。她展開,上面寫著:

  「北平現在應該快冬天了吧,台北沒有冬天也沒有秋天,清萍姐你要注意身體。我等你來!」

  白清萍的手微微發抖。她看了兩遍,然後放下電報,靠在椅背上。電報雖然署著李樹瓊的名字,但話不是他說的。她一眼就看出來了。

  因為最後那句「我等你來」——這不是李樹瓊的語氣。他從來不會說「我等你來」。他只會說「我會回來的」。


  這是清蓮的話。只有清蓮,才會用這種語氣。

  而且,她記得小時候,有一次白清蓮跟她說:「姐姐,我討厭北平的冬天,又冷又干。如果一年四季都是春天夏天就好了。」

  台北沒有冬天也沒有秋天——只有春夏。那是清蓮在告訴她:我在這裡,我很好。你來了,我們一起過春夏。

  白清萍把電報單折好,放進口袋裡。她沒有回電報。她不知道該怎麼回。說什麼?

  說「我不來了」?她不能。她還想來。

  說「我很快就來」?她來不了。她被困在這裡,哪裡都去不了。

  說「謝謝你」?謝謝什麼呢?謝謝她願意等她?謝謝她願意把丈夫分一半給她?她說不出口。

  她只是把電報單收好,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燈亮了,昏黃的,照著空蕩蕩的院子。

  她站在窗前,很久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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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白清萍沒有回住處。

  她在辦公室里坐著,沒有開燈。月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漏進來,在桌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她看著那些光影,看著它們在桌面上慢慢移動。她想著趙仲春的名單。那些名字,那些人。她想著陳教授倒在天橋附近的水泥地上,血從頭部流出來,染紅了灰白色的地面。她想著趙仲春收起槍,上了車,揚長而去。她想著自己坐在辦公室里,聽見遠處的槍聲。今晚,還會有槍聲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攔不住。她又想起那封電報。清蓮在等她。她不知道該怎麼回。她只能沉默。

  九點。十點。十一點。遠處傳來幾聲槍響。不是一聲,是連續三四聲,間隔很短,悶悶的,像有人在往牆上扔磚頭。然後是短暫的安靜,接著又是一聲,比前面的都響。然後停了。

  白清萍坐在黑暗中,一動不動。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很快。她把手放在小腹上,輕輕地。她想起孟老中醫說的話。「恐怕很難有孩子了。」沒有孩子也好。沒有孩子,她就不用擔心他會不會被抓,會不會被槍斃,會不會像陳教授一樣倒在血泊里。沒有孩子,她無牽無掛。死了,也就死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安慰自己,還是在騙自己。她只知道,她必須活著。活著,才有機會。活著,才能等到那一天。等到了,她就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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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槍聲停了。窗外的巷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從牆頭吹過去,把枯藤吹得沙沙響。白清萍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路燈亮著,昏黃的,照著空蕩蕩的巷子。沒有人。只有風,只有落葉,只有那盞壞掉的路燈在晃。

  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她轉身,拿起包,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很安靜,日光燈管一閃一閃的。她的皮鞋踩在地板上,聲音很響。她下了樓,走出保密站的大門。門口的兩個便衣在抽菸,看見她出來,站起來。她沒有理他們,走進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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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住處,她沒有開燈。她坐在床邊,脫了鞋,把腳縮到床上。她抱著膝蓋,把下巴擱在膝蓋上。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板上,一片銀白。

  她想著今晚的槍聲。又是誰?是名單上的人嗎?是吳教授?是林作家?是王律師?還是她不認識的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人死了。也許是一個,也許是兩個。他們倒在血泊里,像陳教授一樣。他們的家人會哭,會喊,會罵。然後沉默。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這個城市已經習慣了沉默。習慣了槍聲,習慣了死亡,習慣了在恐懼中活著。她也習慣了。她每天去訓練班,上課,下課,回住處。她每天見趙仲春,點頭,微笑,說「趙站長早」、「趙站長辛苦了」。她每天在所有人面前裝作若無其事。她演得很好。沒有人看得出她在害怕,在憤怒,在絕望。

  她又從口袋裡摸出那封電報,展開,在月光下看了一遍。「我等你來。」清蓮在等她。她不知道該怎麼回。她只能把電報折好,放回口袋,貼著胸口。

  她躺下來,面朝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東邊延伸到西邊,像一條乾涸的河。她把手放在小腹上,輕輕地。她想著那些死去的人。他們也有家人,也有孩子,也有等他們回家的人。他們死了,那些等他們的人怎麼辦?像她一樣,等著,等一個永遠回不來的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須活著。活著,才能記住他們。活著,才能等。等戰爭結束,等李樹瓊回來,等那個也許永遠等不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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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動,從東邊移到西邊。她沒有睡著。她睜著眼睛,看著那道光。她想起趙仲春說的話。「毛局長說了,只要我幹得好,將來去台灣,給我一個處長的位置。」處長。他為了一個處長的位置,殺了多少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瘋了。他被恐懼逼瘋了。他怕死,怕被拋棄,怕像楊漢庭一樣,從這個世界消失。所以他拼命地殺。殺別人,讓自己活著。

  她翻過身,面朝牆。牆是白的,什麼都沒有。她伸出手,摸著冰冷的牆壁。一下一下的。

  她想起李樹瓊。他在台北,在草山,在那棟日式平房裡。他也在等。等父親打贏仗,等建豐同志放他走,等戰爭結束。他不知道她在這裡,一個人,聽著遠處的槍聲,摸著自己的肚子,想著那些死去的人。她不能告訴他。告訴了他,他會擔心。擔心也沒用。他回不來。她也出不去。她只收到了一封清蓮的電報。她不知道該怎麼回。她只能沉默。

  她閉上眼睛。耳邊仿佛響起趙仲春的聲音。「北平保密站絕不出一個叛徒。」她不是叛徒。她只是不想殺人。她只是不想死。她只是想要一條活路。可在這個世道,活路是要用別人的命換的。她不想換。所以她只能等。等別人給她一條活路,或者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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