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台北·生計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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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1948年9月24日至9月26日

  地點:台北草山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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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台北的第四天,一家人總算安頓了下來。

  房子收拾乾淨了,行李歸置好了,孩子也適應了新環境,不再整夜哭鬧。李母周氏和劉媽把廚房收拾得井井有條,灶台雖然小,但勉強能做出一日三餐。趙叔在院子裡搭了一個雞籠,養了幾隻雞,說是可以下蛋給孩子吃。保密局的那個特務每天在偏房裡進進出出,偶爾在院子裡站一會兒,抽根煙,然後又回去。他不跟人說話,也不惹事,就像一尊擺在角落裡的雕像。

  李樹瓊和白清蓮住在一間正房裡。這間房朝南,陽光好,白天榻榻米上總是暖洋洋的。紙門上糊著新的白紙,月光透進來的時候,整個房間像浸在牛奶里。他們搬進來那天,白清蓮把被褥鋪好,枕頭並排放著,像在北平菊兒胡同那樣。但不一樣了。這裡是台北,不是北平。這間屋子沒有那扇永遠開著一條縫的窗戶,沒有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投在牆上,沒有深夜翻窗進來的腳步聲。

  晚上,孩子被李母抱走了。白清蓮洗了澡,穿著睡衣回來,跪在榻榻米上疊衣服。煤油燈的光照在她身上,她的頭髮還是濕的,披在肩上,水珠滴在睡衣上,洇出一個個小圓點。李樹瓊坐在矮桌旁邊,手裡拿著一本書,但沒有看。他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幾個月了。從上海到北平,從北平到台北。他們分開過,又聚在一起。她一個人在上海生下孩子,他在北平陪著另一個女人。她什麼都知道,什麼都不說。她只是等。

  白清蓮疊好衣服,轉過頭,看見他在看她。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輕,很淡。「怎麼了?」

  李樹瓊放下書,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髮。還是濕的。「頭髮沒擦乾,會著涼。」

  白清蓮說:「台北不冷。」

  李樹瓊沒有說話。他拿起毛巾,替她擦頭髮。她的頭髮很軟,很滑,和以前一樣。他想起第一次給她擦頭髮的時候,是在上海,她剛生完孩子,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她問他:「樹瓊,你什麼時候回來?」他說:「很快。」他騙了她。他沒有很快回來。他去了北平,又去了台北,讓她一個人在上海等了那麼久。

  白清蓮閉上眼睛,靠在他肩上。她的呼吸很輕,很平穩。

  「樹瓊。」

  「嗯。」

  「你瘦了。」

  李樹瓊愣了一下。「沒有。」

  「瘦了。」她伸出手,摸著他的臉。「下巴都尖了。」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裡。她的手很暖。

  夜深了。煤油燈滅了,月光從紙門透進來,朦朦朧朧的。兩個人躺在被褥里,肩並著肩,像兩把並排擺放的勺子。白清蓮面朝他,眼睛閉著,睫毛微微顫動。他知道她沒有睡著。她只是不想睜開眼睛。

  他伸出手,把她攬進懷裡。她的身體很軟,很暖。她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過了很久,她輕聲說:「樹瓊。」

  「嗯。」

  「你想北平嗎?」

  李樹瓊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他想北平。想菊兒胡同,想那棵老槐樹,想那扇窗戶。也想那個人。但他不能說。

  「想。」他說。「想我們以前的院子。」

  白清蓮沒有再問。她知道他說的「我們」不包括她。但她沒有說破。她只是靠得更緊了一些。

  他吻了吻她的額頭。然後吻了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唇。她回應了他。兩個人抱在一起,像很久以前在北平那樣。

  親熱的時候,李樹瓊閉上眼睛,腦子裡卻閃過另一個人的臉。白清萍。她站在窗邊,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她說:「樹瓊,我不想走了。」他說:「那就留在這裡。」他留不住了。她也沒有留住。

  他睜開眼睛,看著身下的白清蓮。她的眼睛閉著,眉頭微微皺著,嘴唇微微張開。她在忍著什麼,也許是疼,也許是別的什麼。

  他心裡湧起一陣愧疚。他同時想著兩個女人。一個在他身邊,一個在海的那一邊。最對不起的,是眼前這個。她什麼都知道,什麼都不說,只是等。等他從北平回來,等他從上海回來,等他從一個女人身邊回到她身邊。她等到了。可她等到的,是一顆分成兩半的心。

  他低下頭,吻了吻她的眼睛。她的睫毛在他的嘴唇上顫動,像蝴蝶的翅膀。


  「清蓮。」他輕聲說。

  「嗯。」

  「對不起。」

  她睜開眼睛,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對不起什麼?」

  他說不出口。他只是抱緊了她。

  --

  來到台北的第四天上午,白清蓮和顧小佳在正房裡算帳。

  台北的九月還是熱,紙門全拉開了,風從院子裡吹進來,帶著榕樹葉子的沙沙聲。陽光照在榻榻米上,暖洋洋的。白清蓮把隨身帶來的金條從箱子裡拿出來,一根一根地擺在矮桌上。煤油燈的光換成了日光,金條黃澄澄的,晃得人眼花。她數了兩遍,一共二十三根。

  「這些金條,是我們全部的家當了。」她的聲音很輕。「樹瓊在台北的工資,還不知道有多少。現在物價漲得厲害,光靠工資恐怕不夠。」

  顧小佳坐在她對面,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在上面記著什麼。她的字寫得工工整整,一筆一畫的,像她的人一樣。「清蓮,我有個想法。」

  「什麼想法?」

  「咱們開個輔導班吧。」顧小佳的眼睛亮亮的。她把本子翻過來,指著上面畫的表格。「我在飛機上就看到了,從大陸撤過來的軍官太太們,家裡都有孩子。這兩天,我也看到了草山這邊的學校,不僅少,而且教的跟大陸不一樣,孩子們跟不上。咱們可以開個輔導班,教國文、算術、英文。你本來就是老師,我也教過書。」

  白清蓮想了想。「可是咱們家這么小,哪裡能開輔導班?」

  顧小佳說:「不用在家裡。譚夫人說,她可以幫我們借一間教室。就在市區,離這兒不遠。」

  白清蓮知道譚夫人。譚鴻奎的太太,上海保密站站長的夫人。譚鴻奎還留在上海,沒有來台北。

  但譚站長早就在台北謀好了退路,幾個月前就已經托人幫忙在市區買了一棟小洋樓。而且譚夫人的丈夫雖然只是少將,但她在台北認識許多高官——尤其是從大陸撤過來的高官家屬。那些太太們如譚夫人一樣住在大房子裡的很少,大部分跟李家一樣擠在小小的日式平房裡,但都有一個共同的問題:孩子沒地方念書。譚夫人說可以幫忙,那就一定可以。她在台北的人脈,

  比他們這些剛來的人強太多了。

  白清蓮轉過頭,看著院子裡李樹瓊的背影。他站在榕樹下,手裡夾著煙,一動不動。陽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長長的。她看了幾秒,然後轉過頭,對顧小佳說:「我問問樹瓊。」

  白清蓮走到院子裡,站在李樹瓊旁邊。

  榕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幾片黃葉落下來,飄在她肩上。她沒有拂掉,就那麼站著。

  「樹瓊,小顧說想開個輔導班,教軍官太太們的孩子。你覺得行嗎?」

  李樹瓊看著她。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他知道她不是為了賺錢,是為了讓自己有事做,是為了不整天想著回上海的事。她需要一件事,把她拴在這裡,讓她不那麼難受。從上海到台北,她跟著他漂了這麼遠。她不知道為什麼要來台北,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去,不知道未來是什麼樣子。她什麼都沒問,只是跟著他來了。他欠她太多了。

  「行。」他說。「要是需要跑腿的事兒你跟我說,我正好還有一個月的假期。」

  白清蓮笑了。那笑容很輕,但很真。她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親了一下,然後轉身跑回屋裡。她的腳步聲在木廊上噠噠噠的,越來越遠。

  李樹瓊站在院子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紙門後面。他聽見屋裡傳來白清蓮和顧小佳的笑聲,嘰嘰喳喳的,像兩隻麻雀。他忽然覺得,也許這樣也好。清蓮有事做了,就不會整天問他「什麼時候回上海」。母親有人陪了,就不會整天想著父親。孩子有人帶了,就不會整天哭。他自己——他自己還可以想北平的那個人。沒有人知道。沒有人會在意。

  他抽完最後一口煙,把菸頭按滅在榕樹根部的泥土裡。

  --

  晚上,白清蓮給譚夫人打電話。

  電話在走廊盡頭,是那種老式的黑色膠木電話機,撥盤轉起來吱吱響。白清蓮盤腿坐在走廊的木地板上,聽筒貼在耳邊,說話的聲音輕輕的,帶著笑意。

  「譚夫人,是我,清蓮。您吃了嗎?……嗯,安頓得差不多了。小顧住在我這兒,我們擠一擠……是,我想跟您商量個事。小顧說想開個輔導班,教孩子們國文算術。您認識人多,能不能幫我們張羅張羅?」


  電話那頭,譚夫人的聲音很大,李樹瓊隔著幾步遠都能聽見。「哎呀,清蓮,你這可問對人了!我正愁沒事做呢。你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我認識的那些太太們,家裡都有孩子,正愁沒人教呢。教室的事我來解決,學生的事也我來張羅。你們只管準備好教課就行。」

  電話那頭,譚夫人的聲音很大,李樹瓊隔著幾步遠都能聽見。「哎呀,清蓮,你這可問對人了!我正愁沒事做呢。你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我認識的那些太太們,家裡都有孩子,正愁沒人教呢。教室的事我來解決,學生的事也我來張羅。你們只管準備好教課就行。」

  白清蓮連聲道謝,又聊了幾句家常,問了問譚夫人的孩子,問了問台北的天氣,說了說輔導班的安排。譚夫人說後天就帶她們去看教室,又說可以介紹幾個太太來幫忙。

  李樹瓊坐在客廳里,聽著電話里的聲音。忽然,他聽見了雜音。不是電流的滋滋聲,是那種——有人在竊聽的細微聲響。很輕,但他聽得出來。他在軍統待過,這種聲音他太熟悉了。那是另一部電話機被接起來的聲音,有人在線上聽著他們說話。

  白清蓮還在跟譚夫人說話,沒有注意到。李樹瓊沒有打斷她。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電話被監聽了。他知道會這樣。從建豐同志接見他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的一舉一動都會被人盯著。電話、信件、見面的人、說的話,都會被記錄下來,送到該送的人手裡。

  他不意外,也不害怕。他沒有什麼秘密了。他的秘密,建豐同志都知道。毛人鳳也知道。趙仲春也知道。白清萍也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了。他只是一個被關在籠子裡的人,籠子的鑰匙在別人手裡,他什麼都做不了。

  白清蓮掛了電話,轉過頭,看見他的表情。「樹瓊,怎麼了?」

  李樹瓊睜開眼睛,笑了笑。「沒什麼。你跟譚夫人商量好了?」

  「嗯。她說後天帶我們去看看教室。」

  「好。」

  白清蓮看著他,目光里有東西在動。她想問什麼,但沒有問。她只是握住他的手,握了一會兒,然後鬆開。

  「早點睡吧。明天還要收拾屋子。」

  李樹瓊說:「好。」

  夜深了。

  白清蓮和孩子睡著了。孩子在小被褥里蜷成一團,小手攥著拳頭,舉在耳朵旁邊,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白清蓮側著身,面朝孩子,一隻手搭在孩子的被子上,像是怕他踢被子。李母周氏也睡著了,隔壁傳來她均勻的鼾聲。顧小佳在客房,燈還亮著,紙門上映著她的影子,低著頭在看書。劉媽在廚房旁邊的角落裡打了地鋪,鼾聲輕輕的,像貓在打呼嚕。趙叔在偏房裡,燈滅了,已經睡了。另一間偏房裡,保密局的特務還亮著燈,紙門上映著他來回走動的影子,像一頭關在籠子裡的獸。

  李樹瓊一個人躺在榻榻米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東邊延伸到西邊,像一條乾涸的河。月光從紙門透進來,朦朦朧朧的,像隔了一層薄紗。他聽著窗外的蟲鳴,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聽著自己的心跳。

  他想起白清萍。她現在在做什麼?在訓練班上課?還是在辦公室里發呆?她有沒有收到他的信?她知不知道他來了台北,回不去了?她會不會等他?她說過會等他。她從來不對他撒謊。可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去。

  他翻過身,面朝牆。牆是木板做的,刷著白灰,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底下的木紋。他伸出手,摸著那些木紋,一下一下的。他想起在北平的時候,白清萍躺在他身邊,他伸出手,撫摸著她的頭髮。她的頭髮很軟,很滑,在月光下泛著光。她說:「樹瓊,我不想走了。」他說:「那就留在這裡。」

  他留不住了。她也沒有留住。他們都留不住。

  他閉上眼睛。耳邊仿佛響起她的聲音。「我會等你的。不管多久。」他相信她。她從來不對他撒謊。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台北到北平,隔著海,隔著山,隔著保密局,隔著建豐同志。太遠了。遠得他看不見。

  他睜開眼睛,看著那道裂縫。月亮在天花板上移動,從東邊移到西邊。裂縫在月光下像一條河,一條乾涸的、沒有水的河。他不知道這條河通向哪裡。也許通向北平,也許通向哪裡都不通。

  他翻過身,面朝白清蓮。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安詳。她睡著了,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在做一個好夢。他伸出手,輕輕撫了撫她的頭髮。她沒有醒。

  他想起親熱時她閉著眼睛的樣子,眉頭微微皺著,嘴唇微微張開。她什麼都沒有問。她從來不問。她從北平跟他到了上海,現在又到了台北,從少女變成母親,從妻子變成——他也不知道她變成了什麼。她只是在他身邊,安安靜靜地,像一棵樹,紮根在那裡,不管風吹雨打。

  如果一生只讀一本玄幻小說小說,那可能是《諜戰之永無歸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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