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台北·新生活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時間:1948年9月21日

  地點:台北草山附近寓所

  ---

  飛機在台北松山機場降落的時候,李樹瓊透過舷窗看見了一片陌生的土地。

  山是綠的,天是藍的,陽光比北平烈得多,刺得人睜不開眼。跑道兩旁長著椰子樹,高高的,瘦瘦的,風一吹,葉子嘩嘩地響。他拎著皮包,跟在母親和清蓮後面走下舷梯。熱浪撲面而來,帶著一股潮濕的、陌生的氣息。白清蓮抱著孩子,孩子被陽光晃得眯起了眼睛,小嘴一撇一撇的,像是要哭。李母周氏走在最後面,手裡拎著一個布包,臉上沒什麼表情。

  同機來的還有幾個人。譚夫人牽著一個小女孩,身後跟著一個老媽子拎著箱子。顧小佳穿著一件淡藍色的旗袍,頭髮燙了卷,臉上帶著興奮又緊張的笑。趙叔和劉媽也跟在後面,手裡拎著大包小包。趙叔是李家的老用人,從北平一路跟過來的,劉媽是清蓮在上海生孩子時從北平過來幫忙的,也跟著來了台北。一群人站在停機坪上,像一支潰散的隊伍。

  來接他們的是一輛軍用卡車,不是轎車。一個年輕的少尉跳下車,敬了個禮,說:「李處長,陳長官安排我送您一家去住處。請上車。」

  李樹瓊點點頭,扶著母親和清蓮上了車。譚夫人、顧小佳也跟著上了車。趙叔和劉媽把行李搬上車廂。車廂里舖著帆布,幾把摺疊椅歪歪扭扭地擺著。孩子被顛簸驚醒了,哭了起來。白清蓮哄著孩子,嘴裡哼著搖籃曲,聲音輕輕的,柔柔的。譚夫人的小女孩靠在母親懷裡,好奇地看著窗外。顧小佳坐在角落裡,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皮包,眼睛看著窗外飛掠的椰子樹。

  車子開了很久。從機場出來,穿過台北市區,然後往山上開。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房子越來越稀。最後,車子在一處山腳下停下來。

  少尉跳下車,拉開車廂的帆布帘子。「李處長,到了。」

  那是一棟日式平房。木結構的,灰瓦頂,牆是木板釘的,漆成淺黃色。院子不大,種著一棵榕樹,樹冠很大,遮住了半個院子。院子周圍是竹籬笆,籬笆外面是一條土路,路上沒有行人。再往外,是一片一片的農田,遠處的山巒在薄霧裡若隱若現。

  房子有三間正房,一間廚房,還有兩間偏房。正房是榻榻米的,推拉門,紙糊的窗。廚房是水泥地,灶台很小,只能放下一口鍋。偏房更小,窗戶只有巴掌大,光線昏暗。

  李樹瓊站在院子裡,打量著這棟房子。三間正房,一間廚房,兩間偏房。對於李斌的中將級別來說,這房子小得有些寒酸。但對於他只是個中校來說,能在台北有這樣一套獨立的房子,又顯得有些大了。

  他想起在北平的菊兒胡同,那院子比這大,房子比這多,而且最重要的是那個院子是他們李家自家的房子,而這個房子是台灣警備司令部安排的,他們一家只能算是客居於此。

  白清蓮抱著孩子從車上下來,看著房子,愣了一下。「樹瓊,這就是……我們的新家了?」

  李樹瓊說:「嗯。」

  她看了看四周,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失望,是不安。她抱著孩子,站在院子裡,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低下頭,對孩子說:「平北,我們到新家了。」孩子不懂,只是睜著黑亮的眼睛,看著頭頂的榕樹。

  李母周氏走過來,站在李樹瓊旁邊。她看著那棟房子,看了很久,然後輕聲說:「樹瓊,你爹要是能來就好了。」

  李樹瓊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少尉幫他們把行李搬進屋裡。行李不多,幾隻皮箱,幾個包袱,還有孩子的一堆尿布和奶瓶。李樹瓊把皮箱拎進正房,拉開紙門。屋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張矮桌,幾床被褥摞在牆角。榻榻米是新換的,有一股稻草的清香。

  白清蓮把孩子放在榻榻米上,孩子立刻爬了起來,到處亂爬。她跟在後面,一邊笑一邊說:「平北,別亂跑。」李母周氏去廚房看了看,出來說:「灶台太小了,做不了大鍋飯。」劉媽也跟著進去,挽起袖子開始擦洗灶台。

  顧小佳站在院子裡,拎著皮包,有些侷促。她看著這棟不大的房子,又看了看白清蓮,欲言又止。

  白清蓮發現了她,走過去拉著她的手。「小顧,你怎麼了?」

  顧小佳低下頭。「清蓮,文斌還在上海,沒來。我一個人在台北,沒有地方住。文斌的級別不夠的,不給安排房子。我能不能……」她抬起頭,眼睛裡帶著請求。「能不能暫時住在你們這裡?我幫你帶孩子、做飯、打掃衛生,什麼都行。」

  顧小佳低下頭。「清蓮,文斌還在上海,沒來。我一個人在台北,沒有地方住。文斌的級別不夠的,不給安排房子。我能不能……」她抬起頭,眼睛裡帶著請求。「能不能暫時住在你們這裡?我幫你帶孩子、做飯、打掃衛生,什麼都行。」


  白清蓮轉過頭,看著李樹瓊。她的目光里有請求,也有猶豫。她知道這不是她一個人能做主的事。

  李樹瓊看了看房子。三間正房,一間廚房,兩間偏房。他和清蓮住一間,母親和劉媽帶著孩子住一間,剩下一間給顧小佳。兩間偏房,趙叔住一間,另外一間,少尉說會安排一個保密局的特務住在這裡,名義上是保衛,實際上是監視。擠是擠了點,但還能住。

  「好。」李樹瓊說。「你就住那間客房。」

  顧小佳高興得差點跳起來,拉著白清蓮的手連聲道謝。

  下午,陳誠的副官來了。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皮鞋擦得鋥亮。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站在院子裡,環顧四周,目光在那兩間偏房上停了一下。李樹瓊知道他在看什麼——那間偏房裡已經住進了保密局的特務。副官什麼也沒說,把信封遞給他。

  「李處長,這是陳長官讓我送來的安家費。一千美元。」

  李樹瓊接過信封,打開看了一眼。幾十張新舊夾雜在一起的鈔票,散發著油墨的氣味。

  「陳長官說了,現在台灣實行的是台幣,但舊台幣膨脹得厲害,發台幣不頂用。所以特意換成美元,讓您先用著。」副官頓了頓。「您的工作,陳長官已經安排好了。暫掛『省警備總司令部』閒職,給您一個月時間安頓家裡的事,不必著急上班。等安排妥當了,再通知您。」

  李樹瓊點點頭。「多謝陳長官。也辛苦您跑一趟。」

  副官敬了個禮,轉身走了。他走出籬笆門的時候,李樹瓊看見那間偏房的門帘動了一下。保密局的特務在裡面,看著這一切。

  晚上,一家人坐在客廳里——其實是正房,鋪著榻榻米,矮桌上擺著一盞煤油燈。台北的電力供應不穩定,經常停電。煤油燈的火苗跳動著,把人的影子投在紙門上,一晃一晃的。

  白清蓮把孩子哄睡了,放在旁邊的被褥上。劉媽在廚房裡忙活,鍋鏟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過來。顧小佳在旁邊幫忙,兩個人說著話,聲音很輕。李母周氏坐在角落裡,縫著一件小衣服,針線在煤油燈下一閃一閃的。

  白清蓮坐在李樹瓊旁邊,看著他的臉。煤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

  「樹瓊,我們什麼時候回上海?」

  李樹瓊沉默了一會兒。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回上海?回不去了。建豐同志不會讓他回去的。他來了台北,就只能待在台北。這是人質,不是工作調動。

  「不知道。」他說。「先安頓下來再說。」

  白清蓮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白,在煤油燈下泛著柔和的光。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清蓮。」李樹瓊握住她的手。

  「嗯?」

  「我會想辦法的。我們不會一直待在這裡。」

  白清蓮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輕,很淡。「好。我信你。」

  吃過晚飯,李樹瓊一個人走到院子裡。

  榕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響,月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的碎銀。遠處有蟲子在叫,細細的,密密的,像是下著一場看不見的雨。他點了一支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月光里飄散,一縷一縷的,像活的東西。

  他想起北平。想起菊兒胡同的那棵老槐樹,想起那扇永遠開著一條縫的窗戶,想起白清萍翻窗進來時左腳落地的微微踉蹌。她現在在幹什麼?在訓練班上課?還是在辦公室里發呆?她有沒有收到他的信?她知不知道他來了台北,回不去了?

  他想起白清萍說過的話。「我知道我不走,你也不會走。所以哪怕沒有毛局長的命令,到時候,我也跟你一同離開。」

  他走了。她沒有走。他答應過會回去找她,可他回不去了。他被關在了台北,關在了這個陌生的、濕熱的地方,關在了一棟日式平房裡,關在了保密局特務的眼皮底下。他什麼都做不了。

  他把煙按滅,又點了一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