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另一處安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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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1948年9月19日,深夜至次日凌晨

  地點:北平某安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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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晚上,白清萍沒有去菊兒胡同。

  她去了另一處地方。那是李樹瓊從上海回到北平之後就準備好的安全屋,在西城一條僻靜的巷子裡,一棟不起眼的小院憶。院子裡有一棵棗樹,枝葉稀疏,牆角的青磚上長著青苔。門是老式的木門,油漆剝落,露出一道道木紋。窗紙糊了兩層,從外面看不見裡面的燈光。

  李樹瓊回北平後,知道李宅周圍盯著的人太多了。保密站的人、情報二處的人、趙仲春私下派的人,明里暗裡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他們需要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地方,一個可以安心說話、不用提防隔牆有耳的地方。這處安全屋就是為此準備的。租約用的是假名字,房錢一次性付了半年,房東在天津,從不過來。鑰匙有兩把,一把在他身上,一把在她身上。無論是作為北平保密站副站長還是警備司令部情報處長,兩個人安排這麼一處地方,這點權力還是有的。

  白清萍早早就到了。她檢查了一遍屋子——正房兩間,一間客廳,一間臥室。客廳里擺著一張八仙桌,兩把椅子,桌上有一隻茶壺和幾隻茶杯,都是新的,沒有用過的痕跡。臥室里有一張木床,鋪著藍布被褥,疊得整整齊齊。牆角有一個臉盆架,架子上放著銅盆,盆底乾乾的。窗戶關得很緊,窗台上沒有灰,看來李樹瓊這些天時常來打掃。

  她坐在客廳里,沒有開燈。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朦朦朧朧的,像隔了一層薄紗。她聽著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滴答,時間過得很慢。

  她等著李樹瓊的電話。

  這處安全屋裝了一部電話。號碼是李樹瓊托人辦的,用的是化名。線是從巷口的總線盒裡偷偷接出來的,查不到這間屋子。他打電話的時候,不會有人監聽,也不會有人追查。

  白清萍坐在電話機旁邊,手搭在聽筒上,等著。

  十點。十點半。十一點差十分。電話一直沒響。

  她倒了一杯茶,茶是涼的,她沒有喝。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巷子裡空蕩蕩的,沒有人,沒有燈,只有風把棗樹的枯枝吹得沙沙響。她又坐回來,手還搭在聽筒上。

  她忽然發現,自己喜歡這裡。

  在李宅,是李樹瓊在等她。她每天晚上翻窗進去,左腳落地時微微踉蹌。那是他的家,是清蓮留下的痕跡,是另一個女人的氣息。她每次去,都像是一個偷東西的人。偷時間,偷溫暖,偷不該屬於她的片刻安寧。她從來沒有覺得那是自己的地方。

  這裡不一樣。這裡是她和他的地方。沒有人來過,沒有人知道,沒有另一個女人的影子。這裡的每一件東西都是新的,乾淨的,只屬於他們。她在這裡等他,像一個妻子等著丈夫回家。她可以坐在電話機旁邊,手搭在聽筒上,想他什麼時候會打過來。她可以站起來,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想他什麼時候會出現在巷口。她可以點亮燈,可以燒一壺水,可以沏一壺茶,等他推門進來,喊一聲「我回來了」。她喜歡這種感覺。她不想走了。

  十一點差五分。電話響了。

  她幾乎是立刻接起了聽筒。

  「餵?」

  那邊傳來李樹瓊的聲音,很穩,穩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是我。」

  白清萍的手在聽筒上微微收緊。「你還好嗎?」

  「好。沒事。等會兒我就過去。」

  「好。」

  她頓了頓,想問他有沒有見到楊漢庭,想問他楊漢庭說了什麼,想問他有沒有危險。但她沒有問。那些話在嘴邊轉了又轉,又咽回去了。她只是想聽見他的聲音。現在聽見了,就夠了。別的,等他來了再說。

  「路上小心。」她說。

  「好。」

  電話掛斷了。忙音嘟嘟嘟的,但她沒有放下聽筒。她握著它,握了很久。然後她放下聽筒,站起來,走到廚房。灶台上有水壺,她灌滿水,點上火。水在壺裡咕嘟咕嘟地響,熱氣冒出來,把廚房的玻璃熏得霧蒙蒙的。她從柜子里拿出一包茶葉,是上好的龍井,她之前放在這裡的。捏了一撮放進茶壺,等著水開。

  水開了。她沏好茶,把茶壺放在客廳的桌上。兩隻茶杯並排擺著,杯口朝上。她又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巷子裡還是空的,但她覺得他快來了。

  快十二點的時候,門響了。

  不是敲門,是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鐵碰鐵,很輕,然後鎖舌彈開,門被推開了。


  李樹瓊站在門口。月光在他身後,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他穿著那件灰布長衫,領口敞著,臉上有些疲憊,但眼睛很亮。

  白清萍站在客廳里,看著他。

  他沒有說話。她也沒有說話。她走過去,伸出手,抱住了他。她的臉埋進他的胸口,手抓住他後背的衣服,抓得很緊。他的身上有夜風的涼意,還有淡淡的煙味。她不想鬆開。他也沒有鬆開。兩個人就這麼抱著,站在門口,月光從外面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

  過了很久,他伸出手,把門關上。屋裡暗了下來,只有窗紙透進來的月光,朦朦朧朧的。他低下頭,看著她的臉。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

  她踮起腳尖,吻了他。

  他回應她。兩個人吻了很久,像是在確認對方還在,還活著,還是屬於自己的。他的手從她的後背滑到腰間,她的手指插進他的頭髮里。誰都沒有說話。說話是多餘的。

  後來他們進了臥室。床上的被褥是新的,有棉布的味道。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朦朦朧朧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分開,又交疊。窗外的風停了,棗樹的葉子不動了,巷子裡沒有腳步聲,沒有狗叫,什麼都沒有。整個世界安靜得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雨過天晴。

  兩個人躺在床上,誰也沒有說話。白清萍靠在他懷裡,手指在他胸口輕輕畫著圈。他的心跳很穩,一下一下的,像在告訴她:我在這裡,我沒事。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黑黑的,亮亮的,像一匹鋪開的綢緞。他看著她的臉,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閉著,睫毛微微顫動。她的嘴角彎著,帶著一絲笑意。不是苦笑,不是勉強,是真正的、放鬆的笑。他很久沒有見過她這樣笑了。

  他伸出手,輕輕撫著她的頭髮。她的頭髮很軟。

  「樹瓊。」她閉著眼睛,聲音很輕。

  「嗯。」

  「我不想走了。」

  李樹瓊的手停了一下。

  白清萍睜開眼睛,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我想留在這裡。不想回保密站,不想回訓練班,不想見趙仲春,不想見任何人。就想留在這裡,等你回來。」

  李樹瓊沒有說話。他低下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那就留在這裡。」他說。

  白清萍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她把臉埋進他的胸口,手抱住了他的腰。他抱著她,兩個人就這麼躺著,等著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月亮在窗外慢慢移動,從東邊移到西邊。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快兩點的時候,白清萍開口了。

  「樹瓊。」

  「嗯。」

  「你見到楊漢庭了?」

  李樹瓊沉默了幾秒。「見到了。」

  白清萍沒有追問。她等著。她知道他會說,不需要她催。

  李樹瓊看著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動,一片銀白。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他告訴我,未來的潛伏負責人另有其人。他仍然只是副站長。毛人鳳讓他回北平,不是讓他當頭兒,是讓他當副手。」

  白清萍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副手?」

  「嗯。他也不知道正的是誰。毛人鳳沒有告訴他。只告訴他,等他到了北平,會有人聯繫他。那個人才是『平津一號』。」

  白清萍沉默了一會兒。她的表情很平靜,沒有李樹瓊想像中的驚訝。她甚至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句:「那就不是他。」

  李樹瓊看著她。「你不吃驚?」

  白清萍搖搖頭。「現在這些事,跟我沒有關係了。不管誰是『平津一號』,不管誰來領導潛伏,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你平安回來。」

  她頓了頓。「而且,楊漢庭本來就不像會甘心當棋子的人。他想活,想自己說了算,不想被任何人控制。毛人鳳控制他,他就想跑。這不是很正常嗎?」

  李樹瓊沒有說話。她看得比他清楚。他一直在想「平津一號」是誰,楊漢庭是不是,如果不是,那又是誰。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他回來了。這就夠了。

  白清萍翻過身,面朝他。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

  「楊大哥讓你做什麼?」


  李樹瓊說:「他讓我找機會告訴清莉姐,他其實並沒有死。」

  白清萍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目光里有東西在動,不是驚訝,不是疑問,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清莉姐不知道他還活著?」她說。

  李樹瓊點點頭。「她知道。她是毛人鳳手裡的人質。毛人鳳把她放在台北,楊漢庭就不敢不聽話。她一直都知道他沒有死。」

  「那楊漢庭為什麼要你告訴她?」

  「他不是要告訴她他現在還活著。他要告訴她,他準備徹底脫離保密局。這一次,是真的詐死。不是毛人鳳安排的,是他自己的計劃。他要讓毛人鳳以為他死了,然後消失。從此再沒有人能找到他。」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看不清楚。

  「他瘋了。」她輕聲說。「毛人鳳不會放過他的。就算他詐死,毛人鳳也會挖地三尺把他找出來。」

  李樹瓊說:「他知道。但他不在乎。他說,與其當一輩子的棋子,不如賭一把。贏了,自由。輸了,也不過是一條命。反正這條命早就該沒了。」

  白清萍沒有說話。她靠在他懷裡,手指在他胸口輕輕畫著圈。

  李樹瓊翻過身,抱住了她。兩個人赤祼地貼在一起,體溫交融。他把臉埋進她的頭髮里,聞著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我最怕的,」他的聲音很低,「就是楊漢庭假死,弄不好就變成了真死。」

  白清萍的手停了一下。

  「他不是普通人。他是毛人鳳手裡最有價值的棋子之一。毛人鳳不會讓他跑掉的。就算他詐死,毛人鳳也會查。查到他沒死,就會追。追到他,他就真的活不成了。」

  白清萍抱緊了他。「那不是你的事。你管不了。」

  李樹瓊沒有說話。他閉上眼睛。可他心裡想的是另一回事。如果連楊漢庭都不是潛伏的負責人,那這個人恐怕是一個比楊漢庭破壞力更大的人。他得找出來。不是楊漢庭,就意味著這個人跟自己沒有親戚關係,沒有感情糾葛,沒有下不了手的理由。他就當這是自己在離開這座城市前,給組織做的最後一件事。

  他想起延安。想起那些在窯洞裡的日子,想起教官說的話,想起那些和他一起學習的同學。那些人的臉,有些已經模糊了,有些還記得。他以為他已經忘了。他以為他早就不是那個李默了。可他沒有。他忘不掉。那怕已經回不去了,他仍然希望有始有終。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但至少,他可以把「平津一號」找出來。不是為了組織,不是為了信仰,是為了給自己一個交代。

  白清萍抬起頭,看著他。「你在想什麼?」

  李樹瓊低下頭,吻了吻她的額頭。「沒什麼。睡吧。」

  白清萍沒有再問。她靠在他懷裡,閉上了眼睛。她的呼吸慢慢變得平穩。她睡著了。他看著她,看了很久。她睡著的時候,眉頭還是微微皺著,像在夢裡也在想什麼。他伸出手,輕輕撫了撫她的眉頭。她沒有醒。

  窗外,月亮慢慢移動。天快亮了。他抱著她,沒有鬆開。明天,他要去找那個人。那個比楊漢庭更危險的人。那個連楊漢庭都不知道是誰的人。他要在他動手之前,找到他。

  他閉上眼睛。天亮之前,他還有一點時間。可以抱著她,可以聽她的呼吸,可以什麼都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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