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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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1948年5月21日,傍晚至深夜

  地點:譚宅、劉文斌的汽車、上海李家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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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會開始了。

  譚鴻奎坐在主位上,譚夫人坐在他旁邊。段校長被安排在客位,緊挨著譚鴻奎。李樹瓊坐在段校長對面,劉文斌坐在他右手邊,顧小姐坐在劉文斌旁邊。

  菜一道一道地上。清蒸鱸魚、紅燒蹄髈、蟹粉豆腐、干燒明蝦。譚家的廚子是揚州來的,做的菜地道,擺盤也講究。譚鴻奎不停地招呼大家吃,自己卻吃得不多,筷子在盤子裡點來點去,像是在挑什麼。

  「段校長,嘗嘗這個魚。早上剛到的,新鮮得很。」

  段校長夾了一筷子,點點頭。「好。鮮。」

  譚鴻奎笑了。「您喜歡就好。這幾天委屈您了,今天這頓飯,算是賠罪。」

  段校長擺擺手。「譚站長太客氣了。都是誤會,說開了就好。」

  李樹瓊坐在對面,端著茶杯,慢慢地喝。他的目光從段校長臉上掃過,又移開。段校長沒有看他。從始至終,段校長的目光都沒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看菜,像是在看譚鴻奎,像是在看窗外的夜色,就是不看他。

  李樹瓊知道,這是對的。他們不應該認識。在「海晏號」上見過的那個人,是路顯明介紹的聯絡人,是地下黨的交通員。不是眼前這個段校長。眼前這個段校長,是上海灘的名流,是譚鴻奎兒子的老師,是顧小姐的恩人。跟李樹瓊沒有任何關係。

  他放下茶杯,夾了一塊豆腐。豆腐很嫩,入口即化。但他嘗不出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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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過三巡,譚鴻奎的話多起來。他端著酒杯,看了看李樹瓊,又看了看段校長。

  「李處長,您還不知道吧?段校長這所學校,在上海灘可是有名氣的。開了幾十年了,他父親傳下來的。兩代人,教了多少學生。」

  李樹瓊放下筷子。「我聽我夫人講過。她很照顧小顧,也經常提起您。說您是個好校長,對學生好。」

  段校長笑了笑。「顧小姐是個好老師。她來學校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認真,負責,學生都喜歡她。」

  李樹瓊點點頭。「可惜了。我的兒子將來沒機會去您的學校了。」

  段校長愣了一下。「怎麼?」

  李樹瓊說:「我夫人剛生了孩子。等他能上學的時候,我們可能不在上海了。」

  譚鴻奎在旁邊接話。「說到這個,李處長,我一直想勸段校長把學校遷到台灣去。他這所學校,名氣大,底子厚,遷過去肯定受歡迎。可他說——」

  他看了段校長一眼,笑了笑。

  「他說他家幾代人的基業都在上海,離不了。」

  段校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動作很慢,很穩。

  「譚站長,您的好意我心領了。可這所學校,是我父親傳下來的。他老人家臨終的時候跟我說,這所學校,生在上海,長在上海,根在上海。不管世道怎麼變,都不能搬。」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桌上,像是在看那盤魚,又像是在看別的什麼。

  「我答應過他。」

  李樹瓊接過話。「段校長的想法我能理解,我夫人的大伯,北平的白雲瑞白老爺子,也是這麼想的。」

  譚鴻奎看著他。

  李樹瓊說:「他將子女、產業都遷到了海外,自己帶著老伴留在北平。他老人家放出了話,死也要死在自己老家。」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人老了,故土難離。」

  段校長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很輕,像是不經意的一瞥。但李樹瓊看見了。那目光里有東西——不是驚訝,不是警惕,是一種很淡的、說不清的什麼。

  然後段校長移開了目光,夾了一塊魚。

  「白老爺子,是位真性情的人。」

  --

  劉文斌在旁邊咳了一聲。他端起酒杯,朝譚鴻奎舉了舉。

  「譚站長,我敬您一杯。」

  譚鴻奎笑著舉起杯子。「好,好。」

  兩人碰了杯,各自喝了一口。

  劉文斌放下杯子,看了看在座的人。「今天是個好日子,咱們不說那些遠的。來,吃菜,吃菜。」


  他夾了一塊蹄髈,放進顧小姐碗裡。「你多吃點。這幾天照顧清蓮,累壞了吧?」

  顧小姐搖搖頭。「不累。清蓮恢復得好,孩子也好帶。」

  譚夫人在旁邊笑。「小顧這孩子,就是心善。對誰都好。」

  顧小姐低下頭,臉有些紅。

  話題就這麼岔開了。劉文斌開始說別的事——站里的趣聞,法租界新開的餐廳,哪個戲班子又來上海了。他說得輕鬆,大家也聽得輕鬆。笑聲一陣一陣的,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李樹瓊坐在那裡,也跟著笑。但他的腦子裡,還在轉著剛才那句話。

  「人老了,故土難離。」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那句話。也許是說給段校長聽的,也許只是隨口一說。但他知道,段校長聽懂了。那個眼神,就是答案。

  --

  宴會結束的時候,已經快八點了。

  譚鴻奎送大家到門口。他握著段校長的手,說了好一會兒話。無非是「以後常來」、「有什麼事跟我說」之類的話。段校長一一應著,臉上帶著那種教書先生特有的和氣的笑。

  李樹瓊站在旁邊,等劉文斌把車開過來。

  譚鴻奎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處長,今天怠慢了。改天單獨請您。」

  李樹瓊說:「譚站長客氣了。今天已經很好了。」

  譚鴻奎笑了笑,又看了看段校長的方向。

  「段校長這個人,是個好人。可惜了。」

  他沒有說可惜什麼。李樹瓊也沒有問。

  劉文斌的車開過來了。李樹瓊上了車,坐在後排。顧小姐坐在他旁邊,劉文斌在前面開車。

  車子駛出巷子,匯入法租界的車流。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照在梧桐樹葉上,黃黃的,暖暖的。車裡很安靜,誰都沒說話。

  開了一段,劉文斌忽然開口。

  「這個段校長,是去年才接手學校的。」

  李樹瓊愣了一下。「去年?」

  劉文斌點點頭。「以前是他父親在管。他父親去年走了,他才接手的。以前他好像干別的,具體做什麼,我也不清楚。」

  李樹瓊沒有說話。他看著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

  去年才接手。

  老段是去年在「海晏號」上出現的。路顯明介紹他認識的時候,說他是松江那邊的聯絡人。後來李德彪追捕他,他消失了。再後來,他就成了上海的段校長。

  冒名頂替。這是地下工作者常用的手段。找一個已經死了的人,頂替他的身份,用他的社會關係做掩護。可冒名頂替一個普通人容易,冒名頂替一個社會名流——一個有兩代人基業的學校校長——太難了。要熟悉他的社會關係,要認識他的朋友、同事、學生家長,要了解他的過去、習慣、為人處事。一個錯,就全完了。

  老段做到了。他做到了。他的新身份,連譚鴻奎都沒有懷疑。

  李樹瓊坐在後排,看著窗外的夜色。他的手插在口袋裡,手指碰到那張折好的名片。紙片貼著掌心,有些溫熱。

  --

  車子拐進一條更暗的巷子。劉文斌放慢了車速。

  「李處長,」他忽然開口,「譚站長想讓我問您一個問題。」

  李樹瓊轉過頭。「什麼問題?」

  劉文斌沉默了一下。他的目光看著前面的路,沒有看李樹瓊。

  「您或者白副站長,在延安的時候,知道一個代號叫『水手』的人或者組織嗎?」

  李樹瓊的心跳了一下。

  水手。

  他沒有聽過這個代號。在延安的時候,他在訓練班待了兩年,學的都是基礎的東西。潛伏、偽裝、情報傳遞。他接觸的人不多,認識的人也少。那些真正的核心情報人員,他根本接觸不到。

  「我在延安兩年,全在培訓中。後來受不了苦,就跑回來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白清萍那邊,您也知道。她雖然在延安待了八年,但別聽毛局長他們吹的——什麼送出多少情報,殺了多少人。其實她什麼也沒做,就是老老實實待在那裡。否則,早就暴露了。」


  劉文斌笑了。那笑容有些古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氣。

  「這件事兒,其實上層都知道。但白副站長畢竟是從軍統到保密局能夠潛伏在延安最長的人,還是一個女士。所以上層一心要樹立她這個典型。」

  他頓了頓。

  「英雄嘛,總得有個英雄的樣子。」

  李樹瓊沒有說話。他看著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黃色的光,在車窗上拉成一條一條的線,像眼淚。

  --

  顧小姐坐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這時候忽然開口。

  「這個政府,從上到下都是弄虛作假。」

  她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劉文斌的手在方向盤上頓了一下。

  顧小姐說:「我有個朋友說過一句話。戰報你們可以說消滅了共軍多少人,但濟南失守、石家莊失守這種事情,瞞不了人。」

  車裡安靜了。

  劉文斌沒有說話。他握著方向盤,看著前面的路。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忽明忽暗的,看不出表情。

  李樹瓊也沒有說話。他看著窗外。巷子很深,兩邊的牆很高,牆頭上爬著枯藤。車子開得很慢,發動機的聲音很輕,像在嘆氣。

  誰都不說話了。

  車子駛出巷子,拐進一條更寬的馬路。路燈亮了,照在車裡,照在三個人身上。劉文斌的側臉,顧小姐的側臉,還有李樹瓊自己的臉,映在車窗上,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霧。

  李樹瓊看著車窗上自己的影子。那張臉很陌生,像是另一個人。他忽然想起段校長。想起他說的那句話:「我答應過他。」

  答應過父親,不搬走。答應過父親,守著這所學校。不管世道怎麼變,都不搬。

  可那個答應父親的段校長,已經不在了。現在站在那個位置上的人,是老段。他用了他的身份,用了他的一切。他也會替他守住那所學校嗎?還是只是借用一下,用完就走?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個世道,沒有什麼是真的。段校長是假的,白清萍的英雄是假的,他李樹瓊,也是假的。

  車子在李家門口停下來。李樹瓊推開車門,下了車。夜風吹過來,有些涼。他站在門口,看著劉文斌的車消失在巷口。車燈在牆上照了一下,然後暗了。

  他轉身,推開院門。院子裡很安靜,桂花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晃動。客廳的燈還亮著,從窗戶里透出來,黃黃的,暖暖的。

  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窗戶。

  清蓮在裡面等他。孩子也在裡面。那是真的。這個家裡,只有她們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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