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前路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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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1948年5月25日至5月27日

  地點:上海李家寓所、街頭電話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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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期快結束了。

  李樹瓊數著日子,從清蓮生孩子那天算起,已經十一天了。他本應該從上海坐船回北平,慢船三天,快船兩天。雖然父親來的時候為他安排了飛機,但那畢竟是緊急情況才能用的關係。回去再坐飛機,就太不合適了。

  他在宴會前已經把這件事跟譚鴻奎說過了。當時譚鴻奎正在喝茶,聽完放下杯子,想了想。

  「李處長,正好。天津站的吳站長要從上海回天津,三天後走。您要是不嫌棄,搭他的飛機回去。省得坐船,慢騰騰的。」

  李樹瓊說:「那太好了。吳站長那邊,方便嗎?」

  譚鴻奎擺擺手。「有什麼不方便的。老吳那個人,我了解。他巴不得跟您套近乎呢。」

  李樹瓊沒有接話。但他知道譚鴻奎說的是什麼意思。吳站長,天津保密站站長。他和這個人見過幾面,不算熟,但互相都知道底細。吳站長這個人,從抗戰勝利就在天津

  ,手裡攢了不少東西。天津是大商埠,淪陷的時候漢奸多,他借著肅奸的名義,敲了不少竹槓。那些漢奸的家產,被他查抄了,到底有多少進了國庫,多少進了他私人的口袋,誰也說不清。

  李樹瓊不一樣。他幫白家轉移的,是合法財產。白家的錢,是做買賣掙來的,乾乾淨淨。白雲瑞老爺子要送子女出去,用的都是自己的錢。他不過是幫著搭了線、辦了手續。

  可在外人看來,都是一樣的。都是在找出路,都是在轉移資產。

  譚鴻奎說「他巴不得跟您套近乎」,是因為吳站長也需要李家白家的關係。李斌在前線,手裡有兵。胡宗南在西北,是李斌的同窗。這些人,吳站長一個都夠不上。但李樹瓊夠得上。

  互相利用,互相幫忙,這就是官場。

  李樹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就麻煩譚站長安排了。」

  譚鴻奎笑著說:「不麻煩。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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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天津前兩天。

  李樹瓊開始收拾東西。其實沒什麼好收拾的,他來的時候什麼都沒帶,走的時候也帶不了什麼。幾件換洗的衣服,還有清蓮讓他帶給白父白母的東西——幾包上海的糖果,兩塊衣料,還有一封信。

  他把這些東西塞進一個舊皮箱裡,放在客廳的角落。

  劉媽看見了,問:「先生,您要走了?」

  李樹瓊說:「嗯。後天走。」

  劉媽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她去廚房了,出來的時候端著一碗桂圓紅棗湯。

  「夫人讓給您煮的。說您這幾天瘦了。」

  李樹瓊接過碗,喝了一口。很甜,很暖。

  他端著碗,站在走廊口,看著那扇臥室的門。門開著,清蓮靠在枕頭上,抱著孩子。她在給孩子餵奶,低著頭,看不清表情。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身上,照在孩子身上,照在那隻小小的、攥著拳頭的手上。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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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清蓮把孩子哄睡了。劉媽在廚房收拾碗筷,院子裡很安靜。李樹瓊走進臥室,在床邊坐下。

  清蓮靠著枕頭,看著他。她的臉色比前幾天好多了,有了些血色。頭髮也梳過了,在腦後扎了個髻,別著一根銀簪子。那是她母親給她的,嫁妝裡頭的。

  「樹瓊。」

  「嗯?」

  「你後天走?」

  李樹瓊點點頭。「後天。搭吳站長的飛機,先到天津,再坐火車回北平。」

  清蓮沉默了一會兒。

  「回到北平,」她開口,聲音很輕,「不要說我知道你與姐姐的事。」

  李樹瓊愣了一下。

  清蓮看著他。那雙眼睛很亮,很平靜。不像那天晚上那麼亮,不像那天晚上那麼刺眼。是另一種亮,柔和的,安靜的。

  「她要是知道我什麼都知道了,就不意思再找你了。」

  李樹瓊的喉嚨發緊。

  清蓮說:「我很怕她會變得跟清莉姐一個樣子。」

  李樹瓊知道她說的是白清莉。楊漢庭的妻子,白家的遠親。楊漢庭被槍斃以後,白清莉一個人去了香港。她走的時候,李樹瓊去送她。她站在碼頭上,穿著黑色的旗袍,頭髮剪得很短,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她說:「這就是我們的命。」然後上了船,再也沒有回來。

  清蓮說:「你替我看住了她。別讓她亂殺人。」

  李樹瓊看著她。他想說,其實是她一直在看著我。不讓我跟組織聯繫,不讓我去見那些人,不讓我去做危險的事。她在替你活著,也在替你看住我。

  但他沒有說。這些話,他不能說。清蓮不知道他的另一個身份,不知道他是「青山」,不知道他曾經是中共地下黨。她只知道他是李樹瓊,是她丈夫,是她孩子的父親。

  他握住她的手。「好。我替你看住她。」

  清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輕。像月光,像她床頭的燈光。

  「你也要好好的。」她說。「別讓我擔心。」

  李樹瓊點點頭。「我會的。」

  --

  最後一天,李樹瓊哪兒也沒去。

  他在家裡陪著清蓮,陪著她說話,陪著她看孩子。孩子醒的時候,他抱著,在屋裡走來走去。孩子很輕,托在手裡,最新章節已就位!書迷速歸。像托著一團棉花。他不會抱,姿勢僵硬,清蓮在床上笑他。

  「你拿槍的手,抱孩子倒不會了。」

  他說:「槍比孩子好拿。槍不會動,孩子會動。」

  清蓮笑得更厲害了。笑著笑著,眼淚出來了。她趕緊擦掉,說:「不行,不能笑。月子裡笑多了,以後會漏尿。」

  李樹瓊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但他不敢再逗她了。

  孩子在他懷裡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他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忽然覺得,這世上所有的槍、所有的任務、所有的秘密,都沒有這張臉重要。

  可他不能留。他得回去。回北平,回那個不屬於他的地方。

  --

  顧小姐沒有再過來。

  李樹瓊問了劉媽,劉媽說顧小姐打了電話來,說學校忙,等先生走了她再來陪夫人。李樹瓊點點頭,沒有多問。

  但他心裡一直在想一件事——段校長怎麼樣了?還在學校嗎?還是已經跑了?

  他想起在「海晏號」上,老段對他說的話。「青山,總有一天,我們會再見面的。」他們見面了,在譚鴻奎的飯桌上。他們裝作不認識,像兩個陌生人。可他不知道,那次見面之後,老段會不會消失。

  如果老段跑了,那就說明組織已經不信任他了。甚至可能把他當成了叛徒。老段是路顯明介紹給他的,路顯明被組織審查過,現在下落不明。老段是組織在上海的聯絡人,他見過李樹瓊,知道他是「青山」。如果他跑了,那就是在躲他。

  他不能問劉文斌,不能問譚鴻奎,不能問任何人。他只能自己想辦法。

  --

  第二天下午,李樹瓊藉口出去會幾個朋友,一個人出了門。

  李德彪派來的人還在宅子附近守著。兩個便衣,一個在巷口抽菸,一個在街對面的茶館裡坐著。他們看見李樹瓊出來,站起來想跟。李樹瓊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我去辦點私事,別跟著。你們幫我看好家就行!」隨手還扔給了他們幾塊大洋。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又坐下了。

  李樹瓊走了一條街,拐進一個巷子,又拐出來。確認沒有人跟著,他找到路邊一個電話亭。

  電話亭的玻璃破了一角,裡面有一股尿騷味。他關上門,從口袋裡掏出幾枚硬幣,投進去。撥號的時候,他的手有些抖。

  他撥了段校長學校的電話。

  響了三聲,那邊接起來了。

  「喂,培英小學,您找哪位?」

  是個女人的聲音,大概是學校的職員。

  李樹瓊說:「我找段校長。」

  「段校長在開會,您是哪位?有什麼事?我幫您轉告。」

  李樹瓊握著聽筒,等了一下。然後他聽見了那個聲音。遠遠的,像是在跟旁邊的人說話。

  「好的,我知道了。告訴王主任,下午三點。」

  那個聲音不高,不低,不緊不慢。

  李樹瓊聽出來了。是段校長。是老段。他還在學校,還在當他的校長。他沒有跑。

  李樹瓊把聽筒放下。

  電話亭里很安靜。硬幣落下去的聲音,嗡嗡的,像蚊子。他站在裡面,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他沒有跑。那說明組織還沒有放棄他,還在等他。

  --

  李樹瓊沿著馬路慢慢走。不知道去哪兒,也不知道想什麼。

  腦子裡亂得很。

  那張名片,到底是誰放的?史小娟?陳醫生?顧小姐?都有可能,又都有可能不是。史小娟是北平來的,是老馮提過的「小娟」,是地下組織的外圍人員。可她來上海以後,一直在陳醫生的診所當護士,老老實實的。她會放那張名片嗎?如果是她放的,那她應該知道他是誰。可她看他的眼神,不像認識他的樣子。

  陳醫生?她是劉文斌介紹來的,是協和醫院出來的,是上海開診所的大夫。她跟地下組織有關係嗎?不太像。她連史小娟的底細都不一定知道。

  顧小姐?她是清蓮的同學,是劉文斌的女朋友。她有機會放名片——那幾天她一直在家。可她為什麼要放?她是地下組織的人嗎?白清萍說過,顧小姐認識劉文斌半年,通過劉文斌認識了譚太太,還有清蓮,還有十幾個有官方背景的太太、小姐。如果她是地下組織的人,那她的任務就是接近這些人。那她放名片,就是替組織傳信。可她為什麼不直接給他?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

  他想不明白。越想越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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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到一條河邊,扶著欄杆,看著水面。河水是渾的,灰綠色,上面漂著幾片落葉。對面是一排舊房子,牆上有標語,白底紅字,被雨水沖得模糊了。遠處有船,突突突地開過來,船尾翻起白色的浪花。

  他馬上就要回北平了。

  回到北平,他就得做那件事——去亞北咖啡廳,見那個不知道是誰的人。也許是在等他的人,也許是組織派來的人,也許什麼人都沒有。

  可白清萍在北平。

  她現在不用怕趙仲春了,毛人鳳敲打過以後,趙仲春不會再給她下絆子了。

  但她會有更多的時間看著他。她會看著他,不讓他去見任何人。

  她說過,「你別想見那些人」。

  她說到做到。

  他還有機會去亞北咖啡廳嗎?

  他不知道。

  他迷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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