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再見老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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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1948年5月21日,上午至傍晚

  地點:上海李家寓所、譚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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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過了兩天,家裡漸漸安靜下來。

  顧小姐走了,陳醫生和史小娟隔天來一次,清蓮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好。孩子能吃能睡,哭聲洪亮,劉媽說這孩子像他爹,嗓門大。李樹瓊每天坐在客廳里,等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的事。

  上午,劉文斌來了。他不是一個人來的。

  李德彪跟在他後面,穿著一身便裝,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他手裡拎著兩盒點心,花花綠綠的包裝,一進門就笑。

  「李處長,又來叨擾了。這是給夫人的,補補身子。」

  李樹瓊接過點心,放在茶几上。劉文斌的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但還是不太自然。他坐下來,從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李處長,今天來,是毛局長委託我們有件事要問您。」

  李樹瓊看著那份文件。「什麼事?」

  劉文斌把文件推過來。李樹瓊接過來,翻開。

  第一頁是一張照片。黑白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人臉。一個中年男人,圓臉,戴眼鏡,穿著軍裝。照片下面寫著幾行字:於岩,原北平警備司令部參謀處處長,現疑似任職於東北共軍某師政治部主任。

  李樹瓊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

  於岩。他當然認識。在北平警備司令部共事了兩年多,於岩是他的同事,也是他的同志。那個圓臉、戴金絲眼鏡、總是笑眯眯的參謀處長。他在和平書店後屋看見於岩的時候,就知道他是組織的人。後來於岩消失了,他以為出了事,沒想到去了東北。

  他抬起頭,看著劉文斌。

  「於岩,我認識。原來的北平警備司令部參謀處處長。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突然就走了,連調令都沒有。」

  李德彪在旁邊插嘴:「李處長,您跟他熟嗎?」

  李樹瓊說:「工作上的接觸。他是參謀處長,我是情報處長,開會的時候常見。私下沒什麼來往。」

  李德彪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了幾筆。

  劉文斌說:「李處長,您最後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

  李樹瓊想了想。「去年。白清萍身份公開之後不久,他就走了。具體什麼時候,我不清楚。」

  「他走之前,有沒有跟您說過什麼?」

  李樹瓊搖搖頭。「沒有。他是參謀處長,我是情報處長,各管各的。他走的時候,我還在醫院裡,那天我突然身體不舒服,暈倒了。等我再回警備司令部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

  這些都是實話。於岩走的時候,他確實在醫院。他聽到白清萍居然就是新任的北平站長之時,一口氣沒上來,血吐了一桌子,等再醒的時候已經在住了院。於岩什麼時候走的,怎麼走的,他都不知道。

  當然,後來清蓮告訴自己,他在昏迷時於岩給自己打過一個電話,這件事兒,他是不準備告訴李德彪的。

  李德彪又記了幾筆。他的字寫得很慢,一筆一畫的,像是在畫圖。

  劉文斌把文件收回去,放回公文包里。

  「李處長,打擾了。毛局長讓問的,我們也是奉命行事。」

  李樹瓊說:「應該的。」

  劉文斌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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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筆錄做完,劉文斌把本子收好。李德彪站起來,在客廳里走了兩步,又坐下。他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茶几上的點心盒子,像是有什麼事想說,又不好意思開口。

  李樹瓊看著他的樣子,沒說話。

  劉文斌先開口了。「李處長,有件事,我還得跟您說一下。前幾天誤抓了一個小學校長,姓段。小顧哭著來找我,說那是她學校的校長,對她很好,讓我幫忙保出來。」

  李樹瓊想起了顧小姐那天走的時候說的話。她說校長被抓了,想找劉文斌幫忙。他說如果劉文斌那邊不好辦,可以來找他。

  劉文斌繼續說:「我本來想第二天就去站里問問,結果還沒等我開口,譚站長先找我了。他說他兒子那個小學校長被抓了,他親自去了解了一下,發現是誤會。那個段校長就是個教書先生,跟那邊沒有任何關係。譚站長當場道了歉,把人放了。」

  他笑了笑。「譚站長說,這個段校長他認識,是他兒子的老師,教了好幾年了。是個老實人,不可能有問題。」


  李樹瓊點點頭。「那就好。小顧那天走的時候還跟我說了這事,我還說如果不好辦,可以找我。現在看來,不用了。」

  劉文斌說:「譚站長說了,今天晚上請段校長吃飯,賠個不是。正好,您回來這些天,大家還沒一起吃過飯。譚站長讓我問您,晚上有沒有空,一起過去。」

  李樹瓊猶豫了一下。這些天他不太想出門。清蓮剛生了孩子,家裡事多。但他知道,譚鴻奎請客,不去不合適。譚鴻奎是上海站站長,他的家人都在上海,不能不給面子。

  「這樣多不好,」他說,「本來是我麻煩你們這麼久了,正想請你們吃一頓呢。」

  李德彪連忙站起來,臉上的笑容堆得滿滿的。

  「李處長,您一定得去。您要是不去,就是因為我們今天這事兒怪罪我們了。我們也是沒辦法,毛局長要調查,譚站長吩咐我們特意跑您家裡來做筆錄了,要不然您還得去站里一趟。您說,要是讓您去站里,多不方便。」

  他說得很快,像是在背台詞。但李樹瓊聽出了話里的意思——譚鴻奎不想讓他覺得被冒犯了。派人來家裡做筆錄,是給面子。請吃飯,也是給面子。他不能不給面子。

  李樹瓊說:「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劉文斌笑了。「那好,晚上五點,我來接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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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五點,劉文斌準時來了。

  他開著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巷口。李樹瓊換了件乾淨的中山裝,跟劉媽交代了幾句,讓她照顧好清蓮和孩子。清蓮在屋裡睡著了,他沒去吵她。只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出去。

  車子開了沒多久,在一棟小洋樓前停下來。譚鴻奎的家在原來的法租界,一棟三層的小洋樓,紅磚牆,綠窗框,門口種著兩棵法國梧桐。院子裡停著幾輛車,有司機在車旁邊抽菸聊天。

  劉文斌把車停好,帶著李樹瓊往裡走。進門是個小院子,鋪著青磚,擺著幾盆花草。客廳在一樓,很大,擺著一張圓桌,鋪著白色的桌布。譚鴻奎站在門口迎接,還是那副金絲眼鏡,還是那件藏青色的長衫,笑容和和氣氣的。

  「李處長,歡迎歡迎。快請進。」

  李樹瓊走進去。譚夫人也在,穿著一件淡紫色的旗袍,頭髮燙了卷,妝容精緻。她正在跟一個男人說話。

  那個男人背對著門口,穿著一件灰布長衫,中等身材,頭髮花白。他站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茶,正在聽譚夫人說話。譚夫人看見李樹瓊進來,笑著招呼:「李處長來了。來來來,我給你介紹。」

  那個男人轉過身來。

  李樹瓊看見那張臉,腦子嗡地一聲。

  圓臉,戴著一副老式的圓框眼鏡,眉毛很濃,嘴唇很薄。臉上帶著笑,那種很和氣的、教書先生的笑。他站在那裡,手裡端著茶杯,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李樹瓊認識他。不,應該說,他認識這張臉。老段。路顯明介紹給他的那個聯絡人。在上海的「海晏號」上,他掩護過的那個人。那個被李德彪追捕、消失在上海的人。

  他以為老段死了。或者跑了。或者被保密局抓了。他從來沒想過,會在這裡見到他。更沒想過,他會是顧小姐學校里的那個段校長。

  譚夫人笑著說:「李處長,這是段校長。我兒子的老師,教了好幾年了。前幾天鬧了點誤會,今天特意請來賠個不是。」

  段校長放下茶杯,伸出手。

  「李處長,久仰。」

  李樹瓊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乾,很暖,握得很實在。那張臉離他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角細細的皺紋。那雙眼睛看著他,很平靜,很溫和,像是第一次見面。

  「段校長好。」李樹瓊說。他的聲音很穩。穩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段校長笑了笑。「李處長是北平來的吧?我在北平讀過書,對那邊很熟。」

  李樹瓊說:「是。在北平待了幾年。」

  段校長點點頭。「北平是個好地方。就是這幾年不太平。」

  譚夫人在旁邊插話:「你們別站著說話了,快坐,快坐。菜馬上就好。」

  譚鴻奎走過來,拉著段校長的手,很親熱的樣子。

  「段校長,今天這頓飯,是我給您賠罪的。前幾天的事,是下面的人糊塗。您放心,以後不會再有了。」

  段校長擺擺手。「譚站長太客氣了。都是誤會,說開了就好。」


  李樹瓊站在那裡,看著譚鴻奎拉著老段的手,看著他笑眯眯地說「都是誤會」。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但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顧小姐從廚房裡出來,端著一盤菜。她穿著那件月白色的旗袍,頭髮紮起來,臉上帶著笑。看見李樹瓊,她微微欠身。

  「李處長,您來了。」

  李樹瓊點點頭。「顧小姐好。」

  顧小姐把菜放在桌上,又回去端菜了。

  劉文斌站在旁邊,看著李樹瓊的臉色。「李處長,您沒事吧?」

  李樹瓊搖搖頭。「沒事。有點悶,站一會兒就好。」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晚風吹進來,帶著院子裡梧桐樹葉的沙沙聲。他站在那裡,看著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來。

  身後傳來譚鴻奎的笑聲,譚夫人的寒暄,段校長不緊不慢的回答。那些人聲混在一起,嗡嗡的,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

  「李處長,入席了。」劉文斌在叫他。

  他走過去,在圓桌邊坐下。對面坐著段校長。段校長正在和譚鴻奎說話,說學校里的事,說孩子的功課。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不緊不慢,像在課堂上講課。

  李樹瓊看著那張臉。圓臉,圓框眼鏡,濃眉毛,薄嘴唇。這張臉,他在「海晏號」上見過。那時候老段被李德彪追捕,他把他藏在自己的艙房裡,等李德彪走了,才讓他出來。

  那時候老段說:「青山,總有一天,我們會再見面的。」

  現在他們見面了。在譚鴻奎的家裡。在保密局上海站站長的飯桌上。

  李樹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新的,很燙,燙得他舌尖發麻。

  他沒有再看段校長。

  段校長也沒有再看他。

  他們像兩個第一次見面的人,坐在一張桌子上,吃著同一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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