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8章 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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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和平書店出來,李樹瓊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家的。

  手裡那兩本書像兩塊烙鐵,燙得他手心發疼。他低頭看了一眼——《古文觀止》,《紅樓夢》。兩本毫無關聯的書,被他胡亂抓在手裡,就像他此刻的人生,一片混亂。

  街上的人聲、車聲,他都聽不見。耳朵里只有馮伯泉那句話,一遍遍迴響:

  「從組織程序上來說,是無效的。」

  「好好過日子,別想別的。」

  別想別的。

  李樹瓊想笑,可嘴角扯不動。他想吼,可喉嚨被什麼東西堵著。

  雪後的北平,陽光刺眼,雪地反著白光,晃得人頭暈。他踩著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像是踩在棉花上。

  腦海里卻不受控制地翻湧起多年前的畫面——

  那年他十八歲,白清萍十七歲。

  在李家客廳里,兩家長輩坐在一起,滿面笑容地宣布要給他們定親。

  他記得自己當時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記得白清萍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記得他們不約而同地抬頭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抗拒。

  那門親事,是家族強加的枷鎖。所以後來,他們才會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逃離——

  當離開北平去延安同行七個人匯合在一起的時候,兩個人都愣住了,然後同時笑了。那笑容里有驚訝,有釋然,還有一種「原來你也在這裡」的宿命感。

  從那時起,一切都不同了。

  從北平到延安一路上的相互扶持,學習時的思想碰撞,延河邊的漫步長談……家族強加的那紙婚約,在共同的理想和朝夕相處中,慢慢發酵成了真正的感情。

  他們不再是李家和白家被迫綁在一起的少爺小姐,而是志同道合的李默同志和白清萍同志。結婚報告遞上去那天,指導員還開玩笑:「你們這算是革命愛情戰勝了包辦婚姻的典範啊!」

  可現在呢?現在他叫李樹瓊,是白清蓮的丈夫。家族用另一場婚姻,把他和白清萍重新綁回了原地,甚至更糟——從曾經的未婚夫妻,變成了如今尷尬的「妹夫」和「妻姐」。而組織的一紙決定,將他們歷盡艱辛才爭取來的關係,輕飄飄地宣告為「無效」。

  走到自己小家菊兒胡同口時,他停下腳步。

  巷子深處,是他名義上的家。

  家裡有母親,有……白清蓮。

  他的妻子。

  這個稱呼讓李樹瓊心頭一刺。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里,帶著雪的清冽,也帶著北平冬天特有的、混雜著煤煙和灰塵的味道。

  一個瘋狂的念頭忽然冒了出來:為什麼不走?像當年一樣,帶著她(白清萍)再逃一次?去香港,去美國,去一個沒有人認識他們的地方。什麼任務,什麼潛伏,什麼李家和白家,什麼組織紀律……統統不要了。就他們兩個人,重新開始。

  這個念頭一出現,就像野草一樣在他心裡瘋長。

  --

  晚飯時,李樹瓊和白清蓮坐在餐廳里。

  長長的紅木餐桌,只坐了他們兩個人。桌上擺著四菜一湯:紅燒獅子頭、清炒蝦仁、香菇菜心、醋溜白菜,還有一盆熱氣騰騰的雞湯。

  菜是周氏特意吩咐廚房做了送來的,說是給白清蓮補補身子。劉媽把飯菜布好,就退到一旁——這個跨院原本沒有傭人,是白清蓮受傷後,周氏不放心,才特意從李府撥了個穩妥的老媽子過來臨時照顧。劉媽人勤快,話不多,但眼睛看得明白。

  可李樹瓊沒什麼胃口。

  白清蓮也沒什麼胃口。

  兩人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默默吃飯。筷子碰碗的聲音,咀嚼的聲音,甚至呼吸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劉媽站在一旁伺候,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欲言又止。

  最後還是白清蓮先開口,聲音很輕:「母親下午讓人送了些補品來,說讓我按時吃。」

  「嗯。」李樹瓊應了一聲,沒抬頭。

  「還有……」白清蓮頓了頓,「清莉姐下午來電話了,說明天她和楊哥想請咱們吃飯,說是……感謝你。」

  「不用。」李樹瓊簡短地說。

  白清蓮不說話了。

  又是一陣沉默。


  李樹瓊夾了一筷子菜心,放進嘴裡,味同嚼蠟。他想起中午馮伯泉說的話,想起「無效」那兩個字,想起那個「帶她走」的瘋狂念頭,胸口那股悶氣又湧上來。

  他放下筷子。

  「我吃好了。」他說。

  白清蓮抬起頭,看著他碗裡還剩大半的飯,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輕聲說:「好。」

  李樹瓊站起身,正要離開餐廳,白清蓮忽然叫住他:「樹瓊。」

  他停下腳步,沒回頭。

  「你……」白清蓮的聲音有些顫抖,「你是不是……很討厭我?」

  這話問得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卻重重地砸在李樹瓊心上。

  他轉過身,看見白清蓮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

  餐廳里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她身上,卻照不暖她單薄的身影。她穿著件淺藍色的棉襖,頭髮鬆鬆地綰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邊,看起來比在醫院時更瘦了。

  李樹瓊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討厭她嗎?

  不。他從來就沒討厭過她。她善良,單純,沒做錯任何事。她只是……不幸成了他的妻子。

  不幸嫁給了心裡裝著別人的男人。

  「沒有。」李樹瓊聽見自己說,聲音乾澀,「我不討厭你。」

  白清蓮抬起頭,眼睛裡已經有了淚光:「那為什麼……為什麼你從來不看我?為什麼你總是離我那麼遠?」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像是壓抑了很久,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

  李樹瓊僵在原地。

  他看著她含淚的眼睛,看著她微微發抖的肩膀,看著她臉上那種混合著委屈、困惑和絕望的表情——

  心裡那堵牆,忽然裂開了一道縫。

  他想說這一切都不是她的錯。

  想說他也想好好對她,可他做不到。他心裡裝著另一個人,裝著一段被宣告「無效」卻永遠抹不掉的過去。

  可他什麼都不能說。

  「對不起。」最終,他只說出這三個字。

  白清蓮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聲音更輕了:「你不用道歉。我知道……我知道你心裡有人。是清萍姐,對嗎?」

  李樹瓊的心臟猛地一縮。

  「我早就知道了。」白清蓮繼續說,聲音平靜,卻帶著破碎感,「從嫁給你那天起,我就知道。你看她的眼神,和看我的眼神,不一樣。」

  她抬起頭,看著李樹瓊,眼淚不停地流:「我不怪你。真的。清萍姐比我好,比我堅強,比我……更配得上你。」

  「別說了。」李樹瓊打斷她,聲音有些啞。

  「讓我說完。」白清蓮卻堅持,「樹瓊,我知道你不愛我。我也不求你愛我。我只想……只想你能好好活著,能平安。我只想……我們能像普通夫妻一樣,說說話,吃吃飯,哪怕只是假裝。」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我知道這要求很過分。可我真的……真的很累了。」

  李樹瓊看著她,忽然覺得胸口疼得厲害。

  他想走過去,想抱抱她,想告訴她別哭了。

  可他動不了。

  他的腳像釘在地上,他的手像灌了鉛。他看著白清蓮流淚的臉,看著她眼中那種近乎卑微的祈求——

  忽然覺得,自己真是個混蛋。

  「對不起。」他又說了一遍,除了這三個字,他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白清蓮搖搖頭,擦乾眼淚,站起身。

  「我回屋了。」她說,「你也早點休息。」

  她走出餐廳,背影單薄,腳步虛浮。

  李樹瓊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久久沒有動。

  劉媽這才走上前,輕聲說:「少爺,少奶奶她……這幾天都沒怎麼吃飯,晚上也睡不踏實。太太下午也問過,讓我多上心。可這……心病還得心藥醫啊。」

  李樹瓊沒說話。

  「少爺,您……您多陪陪少奶奶吧。」劉媽嘆了口氣,「她一個人在這院子裡,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怪可憐的。」

  李樹瓊還是沒說話。

  他轉身,走出餐廳,沒有回臥室,也沒有去書房,而是直接出了院門。

  他需要透口氣。

  需要離開這個地方。

  哪怕只是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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