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章 滯留南京3:保密局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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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秘書通知的地點,在秦淮河畔一家不起眼但極難訂到位子的私家菜館。青磚小院,隱蔽安靜。

  李樹瓊按秘書通知的時間準時抵達,被侍者引到最裡面的雅間。推開門,一股混合著酒菜香氣和菸草味的熱浪撲面而來。圓桌旁已經坐了七八個人,清一色的中年男子,有的穿著中山裝,有的穿著便服,但眉宇間那股子精悍和久居人上的氣息掩不住。

  主位上坐著的,正是毛人鳳。他穿著藏青色長衫,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比電話里更顯和氣,正微笑著聽旁邊一個胖子說著什麼。

  看到李樹瓊進來,毛人鳳抬眼,臉上笑容加深了些,抬手招呼:「樹瓊來了,進來坐。都是自己人,不用拘束。」

  桌邊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投了過來,帶著審視、好奇、還有幾分估量。李樹瓊認出了其中幾位:上海站的譚站長(李德彪的直接上司),北平站趙站長(楊漢庭的頂頭上司),還有廣州站、武漢站的兩位,都是當年在軍統時期就聽過名號的人物。

  「毛局長,各位長官。」李樹瓊微微躬身,禮貌周全,然後在毛人鳳示意下,在靠門邊一個空位坐下——這個位置不顯眼,但能聽清所有人說話。

  「樹瓊啊,在座的,你都認識,我也不用專門介紹了,」毛人鳳隨意地指了指在座的幾位,「這幾位都是咱們保密局在外的封疆大吏,難得回京一趟,今天算是家宴,你也算家裡晚輩,一起熱鬧熱鬧。」

  眾人紛紛對李樹瓊點頭致意,態度說不上多熱絡,但也算給毛人鳳面子。

  酒菜陸續上來,都是精緻的淮揚菜。幾杯酒下肚,氣氛稍微活絡了些,話題也漸漸放開,從各地風物扯到一些無關緊要的時局軼聞。

  毛人鳳似乎一直很放鬆,偶爾插幾句話,引導一下話題,更多時候是聽著,臉上帶著那種慣有的、溫和而難以捉摸的微笑。

  酒過三巡,毛人鳳放下酒杯,狀似不經意地看向李樹瓊,語氣閒聊般問道:「樹瓊,這次南下,聽說還拐到上海去轉了轉?」

  來了。李樹瓊心頭一凜,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苦笑:「是,處理點家裡的瑣事,讓局長見笑了。」

  「家事?」毛人鳳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似乎閃了閃,「聽說……你還見了上海站行動隊的李德彪?」

  雅間裡瞬間安靜了幾分。幾個站長都停下了筷子,目光若有若無地飄向李樹瓊。上海站的譚站長更是微微挺直了背。

  李樹瓊知道,關鍵試探來了。他放下筷子,坐得更直了些,語氣坦然又帶著點無奈:「是見了一面。家裡有個以前商號的老夥計,卷了點東西跑上海去了,鬧得不太好看。李隊長幫了點忙,找了找人。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私事,不敢驚動局長和各位長官。」

  他直接把事情定性為「家事」、「商號糾紛」,把自己和李德彪的接觸限定在私人幫忙範疇,輕描淡寫。

  毛人鳳聽了,臉上笑容不變,點了點頭:「年輕人,做事倒是利落。家裡的事,處理好就行。」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語重心長,「不過樹瓊啊,你現在身份不同了。令尊李將軍在華北,那是舉足輕重的人物,他的態度,關係到整個華北的穩定。我們保密局在平津那邊,責任重大,需要可靠的眼睛和耳朵啊。」

  這話聽起來像是長輩的關切和期許,但李樹瓊聽出了弦外之音——毛人鳳在暗示,他知道的或許不止「家事」那麼簡單,同時也在試探李樹瓊,甚至他背後的李家,對保密局在華北事務的態度和可能的「合作」空間。

  李樹瓊連忙欠身:「局長過譽了。家父常教導我要恪盡職守,多為黨國分憂。我在北平,一定配合好局裡的工作。」他把「配合」兩個字咬得清楚,既表達了態度,又沒做出任何具體承諾,把皮球踢了回去。

  毛人鳳似乎對他的回答還算滿意,笑了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拿起酒杯,對眾人道:「來,大家再喝一杯。最近南京也不太平靜,有些人啊,對前線將領的某些動作,關注得有點過於細緻了。」

  他這話說得輕飄飄,仿佛隨口一提,但落在李樹瓊耳中,卻如同驚雷!

  「南京有人對李將軍近期動作頗為關注」!

  這是警告?還是提醒?抑或是……更高層博弈的冰山一角?

  李樹瓊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但臉上不敢有絲毫異樣,只能跟著舉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滑入喉管,卻壓不下心頭驟然掀起的驚濤駭浪。

  --

  毛人鳳那句意有所指的話,似乎打破了某種微妙的平衡。酒桌上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起來。


  北平站的趙站長,一個麵皮白淨、看起來有些文氣的中年人,借著酒意,拍著李樹瓊的肩膀,聲音大了些:「樹瓊啊,說真的,你在北平警備司令部那個情報處,有點屈才了!要不要……咳咳,」

  他瞟了一眼毛人鳳,把後面的話咽回去一半,「要不是漢庭老弟在咱們北平站幹得不錯,我都想跟毛局長申請,把你調過來,當個處長綽綽有餘!咱們北平站,就需要你這樣有家世、有能力的年輕人!」

  這話聽著像是誇獎,實則是在拉攏,也是在試探李樹瓊對保密局系統的態度,更隱隱有點壓楊漢庭一頭的意思。

  坐在對面的廣州站站長,一個皮膚黝黑、眼神銳利的精瘦漢子,聞言冷笑一聲,陰陽怪氣地開口:「老趙,你就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你們北平站?清水衙門一個!除了盯著那些窮酸學生和不成氣候的地下黨,還能有什麼大作為?李公子是什麼人?李將軍的獨子!將來的前程,豈是你一個北平站能給的?恐怕人家根本看不上!」

  這話火藥味十足,直接把北平站貶低了一番,也暗指李樹瓊心高氣傲。趙站長臉色頓時有些難看。

  桌上其他幾位站長表情各異,有的低頭吃菜,有的玩味地看著,顯然對北平站和廣州站之間的舊怨心知肚明。

  毛人鳳這時輕輕咳嗽一聲,拿起筷子給李樹瓊夾了一筷子菜,語氣平和地打圓場:「好了好了,都是為黨國效力,分什麼高低。樹瓊是李將軍的愛子,自有他的前程和安排。我們這些做長輩的,多提點、多關照就是了。來,喝酒。」

  他看似在調和,實則把李樹瓊高高架起,脫離了具體站點的爭奪,但也暗示了李樹瓊的「安排」不由保密局決定。

  趙站長和廣州站長互瞪了一眼,各自哼了一聲,勉強舉杯。

  但風波並未平息。廣州站長似乎余怒未消,又或者是借題發揮,他直接端起分酒器,走到李樹瓊面前,臉上帶著一種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李公子,剛才我的話可能不中聽,但理是那個理。不過,既然今天坐在這裡,那就是緣分!我老廣敬你三杯!第一杯,敬李將軍虎威!」說完,一仰脖幹了。

  李樹瓊只能站起來,陪了一杯。

  「第二杯,敬毛局長提攜後進!」又是一杯。

  李樹瓊咬牙跟上。

  「第三杯……」廣州站長眼睛眯了眯,聲音壓低了些,卻讓全桌都能聽見,「敬咱們戴老闆的在天之靈!希望他的舊部,不管在哪,都別忘了本分,團結一心!」

  戴笠!

  這個名字像一塊冰投入滾油,瞬間讓雅間裡的空氣幾乎凝固!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目光複雜地看向廣州站長,又偷偷瞥向主位上的毛人鳳。戴笠死後,他留下龐大的「江山」和無數「舊部」,一直是毛人鳳心頭的一根刺,也是保密局內部派系劃分的一條隱線。廣州站長這話,看似懷念舊主,實則是在逼站隊,更是把李樹瓊這個「前秘書室人員」直接架到了火上烤!

  李樹瓊感到無數道目光如同針刺落在身上。這第三杯酒,喝,意味著他承認並傾向「戴老闆舊部」的身份,可能得罪毛人鳳和正在進行的「整合」;不喝,就是當場打廣州站長的臉,也可能被解讀為對戴笠不敬,同樣會引發非議。

  電光石火間,李樹瓊深吸一口氣,臉上擠出一絲誠懇又帶著無奈的笑容,端起酒杯,朗聲道:「陳站長言重了。戴老闆提攜之恩,樹瓊不敢忘。但樹瓊更記得,現在是毛局長帶領我們為黨國效力。樹瓊年輕識淺,只知道聽從上峰命令,做好分內事。這杯酒,我敬毛局長,敬在座各位長官前輩,感謝各位的關照!」

  他把「戴老闆」的恩情輕輕帶過,重點落在「聽從上峰」和「感謝關照」上,既給了廣州站長台階,也明確了對現任領導毛人鳳的服從,還捧了在場所有人。

  說完,他仰頭將第三杯酒一飲而盡,亮出杯底。

  毛人鳳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隨即笑道:「好了好了,樹瓊說得對,都是同志,團結向前看。老陳,你也是,喝多了就喜歡胡說,快回去坐著。」

  廣州站長陳站長盯著李樹瓊看了兩秒,忽然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李公子會說話!是我老陳孟浪了!」轉身回了座位,但眼神里的冷意並未完全消散。

  --

  這場酒喝得李樹瓊胃裡翻騰,頭也有些發暈。他藉口去洗手間,暫時離開了那個令人窒息的雅間。

  洗手間在院子另一頭,很安靜。李樹瓊用冷水撲了撲臉,看著鏡子裡自己有些蒼白的臉和發紅的眼睛,努力讓混亂的思緒清晰起來。


  毛人鳳的試探,各站長的角力,戴笠舊部的話題……今晚這頓飯,信息量太大,也太兇險。

  正想著,洗手間的門被猛地推開,一個人踉蹌著沖了進來,差點撞到李樹瓊身上。是廣州站的陳站長!他看起來醉得更厲害了,臉色通紅,眼神迷離。

  陳站長看也沒看李樹瓊,衝到小便池前,嘴裡嘟嘟囔囔,聲音含混不清,但李樹瓊就站在他身後不遠,還是隱約捕捉到了幾個詞:

  「……媽的……清洗……名單……戴老闆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李樹瓊心頭狂跳,屏住呼吸,假裝在整理衣袖,耳朵卻豎得尖尖的。

  陳站長繼續含糊地咒罵:「……北平……重點……楊……漢庭……兔崽子……得意不了幾天了……調走……看你還怎麼蹦躂……」

  楊漢庭?!調走?!

  李樹瓊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掐進掌心。他強迫自己保持鎮定,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陳站長解決完,晃晃悠悠地轉過身,似乎這時才看到李樹瓊,他眯著眼辨認了一下,忽然咧嘴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湊近了些,滿嘴酒氣噴在李樹瓊臉上,壓低聲音,用幾乎聽不清的氣音說:

  「小子……毛局長……要動手了……名單……嘿……自求多福吧……」

  說完,他重重拍了拍李樹瓊的肩膀,踉蹌著拉開洗手間的門,走了出去。

  李樹瓊僵在原地,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頭頂,酒意瞬間醒了大半!

  清洗戴老闆舊部?名單?北平站是重點?楊漢庭要被調走?

  陳站長是酒後胡言,還是故意泄露?如果是真的……毛人鳳已經在著手清理戴笠的勢力,而北平站,或者說楊漢庭,很可能就在清洗名單上!這意味著什麼?北平保密站即將迎來一場大地震!白清莉會怎麼樣?白家會有什麼反應?而自己這個剛剛跟楊家夫婦牽扯頗深的「李公子」,又會受到怎樣的波及?

  毛人鳳今晚的「親切」和「橄欖枝」,背後是否也隱藏著對李家,或者說對他李樹瓊的某種審視和算計?

  洗手間裡安靜得可怕,只有水龍頭沒關緊的滴水聲,嗒,嗒,嗒……如同催命的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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