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章 滯留南京4:胡長官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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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薄霧還未散盡,李樹瓊已經收拾停當,站在辦事處房間的穿衣鏡前。深灰色中山裝熨帖筆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鏡中那張年輕卻已染上風霜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有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今天要見的,是父親反覆叮囑的第一位——胡宗南。

  這位「西北王」,不僅僅是一位位高權重的長官,更是父親李斌的黃埔一期同窗,更難得的,是當年睡過同鋪的兄弟。這份情誼,在講究派系、論資排輩的國民黨軍中,分量極重。

  父親昨晚在電話里說得不多,但意思明確:「去見你胡伯伯,禮數要周全,姿態要恭敬,但不必過於畏縮。你是晚輩,也是我李斌的兒子。有些話,別人不能說,你可以適當說。」

  什麼話?李樹瓊心裡大致有數。

  他拿起桌上那個用樸素牛皮紙和麻繩仔細包紮好的包裹,裡面是兩盒「信遠齋」秋梨膏,一大包京八件——都是北平老字號,不算名貴,但帶著濃濃的北平味兒,是胡宗南年輕時在北方待過、或許會懷念的味道。送禮不在貴重,在心誠,在勾起舊情。這是父親教的。

  再次確認了胡公館的地址和約好的時間(下午四點),李樹瓊深吸一口氣,提起包裹,走出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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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公館坐落在南京頤和路一片安靜的別墅區,綠樹掩映,環境清幽。但與周圍其他公館相比,胡公館的門庭並不顯得特別奢華,反而有種內斂的肅穆感。門口站崗的衛兵軍姿挺拔,眼神銳利,看到李樹瓊走近,立刻抬手阻攔。

  「請問找哪位?」衛兵聲音不高,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李樹瓊報上姓名和來意,並出示了證件。衛兵仔細核對後,通過門崗電話向內通報。片刻,一名穿著整潔軍服、佩戴上校銜的副官快步走了出來。

  「李公子,請隨我來。長官正在會客室等您。」副官態度客氣,但舉止幹練,顯然是胡宗南身邊的親信。

  李樹瓊點頭致謝,跟著副官走進公館。裡面陳設簡潔,甚至有些冷硬,多是深色木質家具,牆上掛著軍事地圖和蔣主席的肖像,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雪茄和舊書報的味道,與其說是家居,不如說更像一個高級指揮部的前廳。

  副官將他引到一間朝南的會客室,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灑進來,暖洋洋的。胡宗南正背對著門,站在窗前,望著外面庭院裡幾株已經開始落葉的梧桐。他穿著普通的灰色軍裝,沒有佩帶軍銜,身姿依舊挺拔,但鬢角已見霜白。

  「長官,李樹瓊公子到了。」副官輕聲通報。

  胡宗南轉過身。他的臉龐比李樹瓊記憶中的幾次遠觀要清瘦些,法令紋很深,眼神依舊銳利如鷹隼,只是在看到李樹瓊的瞬間,那銳利中似乎軟化了一瞬,掠過一絲極淡的、屬於長輩的溫和。

  「樹瓊來了。」胡宗南聲音沉穩,帶著西北口音特有的硬朗,「坐。」

  「胡伯伯好!」李樹瓊立刻恭敬地躬身行禮,然後雙手奉上那個樸素的包裹,「家父讓我帶點北平的土產,說您以前就好這一口,不知現在還合不合口味。」

  胡宗南的目光落在那包裹上,停頓了兩秒,臉上露出真切了些的笑容,對副官揮揮手:「收下吧。元培(李斌字)這傢伙,還記得這些。」副官上前接過包裹,無聲退了出去。

  「你父親身體怎麼樣?華北那邊,仗打得苦,他那個脾氣,沒少跟上面頂牛吧?」胡宗南走到主位沙發坐下,示意李樹瓊也坐,開口便是老友間毫不客氣的調侃。

  李樹瓊在側位小心坐下,聞言苦笑一下:「胡伯伯明鑑。家父身體尚好,就是脾氣……確實如您所說。前線千頭萬緒,補給、協同、防區劃分,哪一樣都能讓他著急上火。經常通宵看地圖,跟參謀們拍桌子。」

  他這話半真半假,既說明了父親辛苦,也暗示了面臨的困難,為後面可能的「抱怨」做鋪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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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宗南「嗯」了一聲,端起副官剛送上的茶,抿了一口。「元培的能耐我知道,帶兵打仗是一把好手,就是性子太直,眼裡揉不得沙子。在華北那地方,龍蛇混雜,難為他了。」

  他頓了頓,看似隨意地問道:「傅宜生(傅作義)那邊,現在跟你們配合得怎麼樣?上次張家口的事,鬧得不太愉快吧?」

  終於切入正題了!李樹瓊精神一振。他知道,父親對傅作義的不滿,在黃埔嫡系圈子裡根本不是什麼秘密,甚至是一種普遍的「政治正確」。看不起傅作義這種半路出家、地方色彩濃厚的「雜牌」將領,是嫡系們心照不宣的情緒。


  他略作沉吟,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憤懣和無奈:「胡伯伯,提起這個……家父確實心裡憋著氣。張家口一戰,明明是我們十一戰區在東線硬扛聶榮臻主力,傷亡慘重,才拖住了共軍。可最後功勞簿上,倒成了他傅宜生獨享,晉綏軍上下更是口出狂言,說我們東線是『笑話』……」

  他觀察著胡宗南的臉色,見對方只是聽著,眼神微冷,但並無不悅,便繼續道:「這還不算。戰後的防區劃分、物資分配,傅部也是寸步不讓,處處想占先機。家父常說,大家同為黨國效力,本該同心協力。可有些人,總把地盤和實力看得比抗日剿共還重,保存實力,見縫插針,實在讓人心寒。咱們黃埔出來的,講究的是精誠團結,服從大局,哪像他們……」

  這些話,有些是李樹瓊親身見聞(比如家宴上的爭吵),有些是父親平時流露的情緒,此刻被他以「家父常說」的名義說出來,既真實可信,又不會顯得是他本人妄議大將。

  果然,胡宗南聽完,冷哼一聲,將茶杯重重擱在茶几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傅宜生……哼,擁兵自重,格局有限!若非眼下用人之際……校長也是不得已而用之。元培的委屈,我明白。咱們黃埔同學,流血流汗,為的是黨國天下,不是為了一城一地的私利!」

  他這話說得擲地有聲,充滿了嫡系對「雜牌」的優越感和不滿。李樹瓊知道,自己這一步走對了。在胡宗南面前表達對傅作義的不滿,不僅不會觸怒對方,反而會引發共鳴,拉近距離。

  「胡伯伯說的是。」李樹瓊適時附和,又嘆了口氣,「只是如今華北局面複雜,共軍攻勢不斷,內部又……唉,家父有時也覺得獨木難支,左右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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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宗南看了李樹瓊一眼,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元培不容易。他的難處,我在西北,多少也能體會一二。」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深沉了些,「樹瓊,你父親有沒有跟你提過,他對今後華北的局勢,有什麼看法?是穩守現有防線,還是……伺機進取?」

  這個問題很關鍵,看似詢問戰略,實則可能是在探聽李斌的政治姿態和與中央的默契程度。

  李樹瓊早有準備,謹慎答道:「家父未曾與小侄深談此等軍國大事。不過,他曾多次訓導,身為軍人,守土有責,寸土不可輕失。但具體方略,必當遵從上峰和戰區的整體部署。家父常說,華北與西北,皆是黨國屏障,需要穩紮穩打,步步為營。」他再次把「穩紮穩打」抬出來,這個說法既積極又穩妥。

  胡宗南聽了,微微頷首,臉上看不出特別的表情,但似乎對李樹瓊的回答還算滿意。「穩紮穩打……嗯,這話在理。華北是四戰之地,牽一髮而動全身,不比西北有縱深可守。元培能這麼想,很好。」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仿佛在斟酌詞句。「樹瓊,你回去見到你父親,替我帶句話。」

  李樹瓊立刻坐直身體:「胡伯伯請講,小侄一定帶到。」

  胡宗南看著他,緩緩說道:「告訴他,西北與華北,唇齒相依。他在前方打仗,我在後方看著。有些事,急不得,也……不必太急。把拳頭收回來,攥緊了,看準了再打。有時候,風頭太勁,未必是好事。」

  「風頭太勁」!

  李樹瓊心頭猛地一跳!連胡宗南這樣的一方諸侯,都說出這樣的話……

  他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臉上露出受教和感激的神情:「是,胡伯伯的金玉良言,小侄銘記在心,一定原話轉告家父。」

  胡宗南點點頭,似乎有些倦了,揮了揮手:「好了,你去吧。我要在南京呆到這周日,你在此期間在南京若有什麼事,可以來找我。記住,多看,多聽,少說話。南京這地方,人事複雜,不比北平單純。」

  「謝謝胡伯伯教誨!」李樹瓊起身,恭敬行禮。

  胡宗南也站起身,這次親自送他到會客室門口。臨別前,他又拍了拍李樹瓊的肩膀,語氣難得地帶上一絲長輩的溫和:「跟你父親說,保重身體。留得青山在。」

  「是!」

  走出胡公館,午後的陽光依舊明媚,但李樹瓊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胡宗南最後那幾句看似關懷實則意味深長的話,像幾塊冰冷的石頭,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風頭太勁」、「不必太急」、「留得青山在」……

  父親在華北,到底做了什麼,或者被認為做了什麼,竟然讓胡宗南這樣的人物都出言提醒?

  他甩著空了的雙手(禮物已送),慢慢走在頤和路靜謐的林蔭道上。來時的緊張,已經被更深的憂慮取代。拜會胡宗南,完成了父親交代的任務,也確認了黃埔嫡系內部對傅作義的普遍不滿,這或許是未來可以借力的一點。但胡宗南那含蓄的警告,卻像一個不詳的預兆,預示著他和李家,可能已經站在了某個微妙而危險的平衡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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