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9章 滯留南京2:父親的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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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里的嘟嘟聲,在李樹瓊聽來格外漫長。他幾乎能想像保密局總機那邊,接線員放下電話,匆匆跑去請示,或者在某個登記本上翻找「李樹瓊」這個名字的樣子。

  一分多鐘,實際上可能更短,但在等待中顯得格外難熬。

  就在他準備掛斷重撥,或者改口找某個可能還記得他的舊日同僚時,聽筒里傳來「咔噠」一聲輕響,緊接著,一個不算陌生、但比記憶里更顯沉穩,也多了幾分距離感的聲音響了起來:

  「喂,樹瓊嗎?」

  是毛人鳳!

  李樹瓊精神一振,立刻調整語氣,帶上恰到好處的恭敬和一絲舊日下屬的熟稔:「毛局長,是我,李樹瓊。打擾您了。」

  「呵呵,不打擾。」毛人鳳的聲音在電話里聽起來很平和,甚至帶著點笑意,但那種笑意是隔著電話線都能感覺到的、公式化的溫和,「聽說你從北平過來了?怎麼有空到南京來?」

  「是,處理點私事,正好路過。火車在北邊出了點狀況,就索性在南京停留兩天。」李樹瓊回答得滴水不漏,隨即切入正題,「很久沒向局長您匯報工作了,心裡一直記掛著。不知局長您何時有空,想當面給您請個安,匯報一下北平那邊的一些……情況。」

  他特意強調了「匯報工作」和「北平情況」,既抬了對方,也暗示自己並非純粹敘舊,可能帶來有價值的信息。

  電話那頭,毛人鳳似乎沉吟了一兩秒,然後聲音依舊平穩地傳來:「你有心了。北平那邊的情況,我也確實想多了解了解。這樣吧……」他頓了頓,仿佛在翻看日程,「明天晚上,正好有幾個保密站的站長、副站長回京述職,有個便宴。你既然來了,就一起坐坐吧,都是老人,你也認識一些。」

  一起坐坐?和幾個保密站的頭頭腦腦一起?李樹瓊心裡飛快權衡。這顯然不是私下深談的機會,更像是一種「順帶」的接納和觀察。毛人鳳既沒有拒絕,也沒有給予特別重視,態度拿捏得恰到好處。

  「那太好了!謝謝局長給我這個機會!」李樹瓊立刻應承下來,語氣里透著感激。

  「嗯,具體時間地點,我會讓秘書聯繫你。你住在哪裡?」毛人鳳問。

  「暫時住在中山東路家父兵團的辦事處。」

  「好,我知道了。」毛人鳳沒有多問,「那就明天見。」

  「是,局長,明天見。」

  電話掛斷。李樹瓊慢慢放下聽筒,手心居然有點微潮。

  毛人鳳的反應,在他預料之中。客氣,但疏遠;給予機會,但不給特殊待遇。

  這很符合毛人鳳一貫謹慎、善於平衡的作風。尤其是戴笠死後,他坐上這個位置並不穩當,各方勢力盯著,對李樹瓊這種背景特殊、且已脫離核心的前下屬,保持這種「可進可退」的態度最安全。

  不過,能搭上線,有機會進入那個圈子露個臉,聽一聽那些封疆大吏(站長們)的議論,就已經是意外之喜了。至於更深的東西,不能急。

  --

  還沒等李樹瓊喘口氣,好好琢磨一下明天晚上的「便宴」該如何表現,房間裡的電話又響了。

  這次鈴聲更急促,是那種老式手搖電話特有的、穿透力很強的響聲。

  李樹瓊心頭一動,預感可能是父親那邊。他快步走過去接起。

  「餵?」

  「樹瓊嗎?」果然,是父親李斌的聲音,透過電話線,帶著一種戰地專線特有的、略微失真的嗡嗡雜音,但語氣里的威嚴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清晰可辨。

  「父親!是我。」李樹瓊站直了些,儘管對方看不見。

  「辦事處的人報告,說你到南京了?怎麼回事?」李斌開門見山,沒有寒暄。

  李樹瓊把對母親說的理由又複述了一遍:火車北線中斷,滯留南京。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似乎李斌在消化這個信息,也可能在判斷兒子話里的真假。李樹瓊屏住呼吸。他知道父親肯定清楚自己去上海乾什麼,但留在南京……這個決定背後的含義,父親會怎麼想?

  出乎意料,李斌沒有追問細節,更沒有質問他為什麼擅自決定留在南京。他只是「嗯」了一聲,語氣轉到了另一件事上:

  「既然在南京,也好。有幾個人,你代我去拜訪一下。」

  李樹瓊立刻打起精神:「父親您說,我記著。」

  李斌報出了一串名字和職務,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

  「第一,胡宗南長官。他現在應該在南京述職。你是晚輩,代表我去請個安,就說我李斌在前線一切尚好,請他保重身體。該有的禮數不能缺。」

  胡宗南!這個名字讓李樹瓊心頭一震。這位可是黃埔一期的老大哥,蔣介石的嫡系愛將,手握重兵,鎮守西北,是真正的一方諸侯。自己雖然見過幾次,但都是以子侄輩身份隨同父親行了一個禮、收了一個紅包而已,從未單獨拜會過。

  「第二,陳誠總長那邊,雖然不一定能見到本人,但他的辦公室或身邊親信副官,要想辦法遞個話,表示問候。態度要恭敬。」

  陳誠,參謀總長,國民黨軍中實權派,與父親李斌論關係,算是父親的老師(其實陳誠是區隊長),地位擺在那裡,禮節必須到位。

  「第三,衛立煌將軍的舊部,現在國防部任職的王副廳長,可以接觸一下,聽聽風聲。還有……」

  李斌又說了兩三個名字,都是中將以上,或在國防部、聯勤總部等關鍵部門擔任要職的人物。最後,他補充了一句:「需要打點的費用,先找辦事處王參謀支取,就說我說的。回頭我讓副官把錢補上。記住,姿態要放低,你是代表我去問候,不是去求人辦事。但該聽到的,該看到的,要留心。」

  「是,父親,我明白了。我一定辦好。」李樹瓊鄭重應下。這份「拜訪清單」,與其說是聯絡感情,不如說是一次精心設計的信息搜集和關係鋪墊。父親是在利用他這次意外的滯留,為自己,也為李家,在南京這個權力中樞,投石問路,甚至播下一些可能的種子。

  「嗯。」李斌似乎對兒子的反應還算滿意,「在南京,自己機靈點。不該說的話別說,不該去的地方別去。有什麼事,及時跟辦事處通氣。」

  「是。」

  電話沒有多餘的廢話,直接掛斷了。

  李樹瓊慢慢放下聽筒,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父親全程沒有問他為什麼來南京,甚至沒有多問一句上海之行的結果。這種「不問」,本身就是一種態度——他知道了,默許了,甚至可能認為兒子「滯留南京」這個隨機應變的決定,頗有可取之處。否則,不會立刻布置下這麼一連串重要的拜訪任務。

  先去兵團辦事處報到,果然是正確的。這個姿態,父親收到了。而這份突如其來的「任務清單」,則讓李樹瓊瞬間感到,自己這趟南京之行,分量陡然加重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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