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章 滯留南京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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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軟臥包廂的搖晃,在進入江蘇地界後,明顯變得有些不同了。不再是那種平穩規律的「哐當」聲,時快時慢,還時不時來一下急剎,晃得人心裡發毛。李樹瓊早就醒了,靠在鋪位上,看著窗外越來越熟悉的江南水鄉景致,算著時間,估摸著再有大半天,就能到浦口,然後擺渡過江,換車北上。

  心裡正盤算著回北平後先應付誰的盤問,是先見老馮,還是先去白家露個面,或者乾脆躲回李府裝死——車廂里的廣播突然「刺啦」一聲響了。

  不是平時報站的那種溫吞聲音,而是帶著點電流噪音,語氣也明顯比平時急:

  「各位旅客請注意,各位旅客請注意!緊急通知,因前方戰事影響,線路臨時中斷。本次列車……終點站改為徐州。所有前往濟南、天津、北平方向的旅客,請在徐州站下車。車票可辦理差價退還,或……可選擇免費搭乘返回上海或上車車站。」

  廣播重複了兩遍,車廂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靜,緊接著就炸開了鍋。

  「啥?到徐州就不走了?我買的是去北平的票!」

  「戰事?什麼戰事?不是說國軍在中原勢如破竹嗎?」

  「退差價?退差價頂個屁用!老子到了徐州怎麼走?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

  「返回上海?返回上海老子不白坐了一天一夜?」

  抱怨聲、咒罵聲、小孩的哭鬧聲,瞬間塞滿了整節車廂。軟臥這邊動靜小點,但也能聽見隔壁包廂傳來摔東西和大聲質問列車員的聲音。

  李樹瓊坐在鋪位上,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咯噔」一下,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憂慮和一絲隱秘興奮的情緒涌了上來。

  戰事影響?線路中斷?還是「前方戰事」?

  廣播措辭含糊,但信息量很大。這絕不是簡單的鐵道故障。能迫使一列重要的滬平特快中途折返,只說明一點——從徐州往北的鐵路線,已經不安全,或者……根本不通了!

  國民黨報紙上天天吹噓的「中原大捷」、「光復在即」,看來水分不是一般的大。如果真那麼順利,津浦線這條南北大動脈怎麼會說斷就斷?

  他腦子裡飛快地閃過幾個可能:共軍可能在魯南或豫東發動了大規模攻勢,切斷了鐵路線;或者,戰局膠著,運輸線遭到頻繁破壞,無法保證客車安全。

  無論哪種,都指向同一個事實:戰局,絕對不像南京宣傳的那麼樂觀。

  --

  火車最終還是喘著粗氣,在上午十點多鐘,停靠在了浦口車站。站台上早就亂成了一鍋粥,下車的不肯下,要上的擠不上去,維持秩序的警察和鐵路員工嗓子都喊啞了。

  李樹瓊提著箱子,隨著人流擠下車。冷風一吹,帶著長江特有的水腥味。他看了眼灰濛濛的天,又看了眼遠處停泊的渡輪和更遠處隱約可見的南京城輪廓,心裡迅速做出了決定。

  返回上海?不,既然北邊鐵路斷了,上海回去也一樣。坐船?太慢,而且現在江上航運恐怕也緊張。

  他目光掃過混亂的站台,看到了掛著「站長室」牌子的房間。他整了整衣領,提著箱子擠了過去。

  敲開門,裡面是個穿著鐵路制服、頭髮稀疏、一臉焦頭爛額的中年男人,正對著電話吼:「……我有什麼辦法?上峰的命令!你跟我吼有什麼用?……對,對,徐州下!不下難道飛過去?」

  看到李樹瓊進來,他勉強壓住火氣,擦了擦額頭的汗:「什麼事?退票去那邊窗口排隊!」

  李樹瓊沒在意他的態度,從懷裡掏出證件,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北平警備司令部情報處的證件,雖然可能快沒用了,但在這裡唬人還行。「長官,打聽個事。我有個朋友,坐昨天下午那班滬寧快車北上的,也是到北平。他……現在到哪兒了?會不會也困在半路?」

  那站長看了眼證件,臉色稍微緩和了點,但也只是稍微。他嘆了口氣,指著牆上的運行圖:「昨天那班?喏,按點應該今早到徐州,然後繼續北上。可現在……」

  他苦笑一聲,滿是無奈,「現在那車,八成也卡在徐州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等著唄!運氣好,等線路搶通,運氣不好……等著換其他車或者乾脆折返。你朋友啊,算他倒霉,正好趕上了。」

  李樹瓊心裡一沉。鄭二東他們坐的滬寧快車,果然也被波及了。人困在徐州,進退兩難。他倒不擔心鄭二東的安全,那老江湖有的是辦法,只是這樣一來,自己回北平的時間又要推遲,而且鄭二東他們帶著「辛苦錢」,困在兵荒馬亂的徐州,也是個麻煩。


  「謝謝。」李樹瓊點點頭,沒再多問,退出了站長室。

  站在嘈雜的站台上,冷風吹著他的臉。返回上海?意義不大。留在南京?似乎……是個不錯的選擇。

  南京,現在是還都後的首都。他在這裡認識的人,可比上海多得多。父親李斌將軍的第XX兵團,在南京設有一個辦事處,他可以先去那裡落腳。而且……戴笠死後,軍統改組為保密局,新任局長毛人鳳,當年在重慶時對他這個「李公子」也算客氣,甚至有點刻意拉攏的意思。雖然自己後來退出了,但現在去拜會一下,探探風聲,或許……是個機會。

  一個既能暫時避開北平那攤子爛事,又能從更高層面了解時局,甚至可能為將來鋪路的機會。

  --

  打定主意,李樹瓊不再猶豫。他提著箱子走出車站,在附近找了個還算乾淨的電話局。

  交了押金,添寫了電話單子,先由接線員往北平鐵獅子胡同李府撥了電話。響了好一陣才接通,是劉媽。

  「劉媽,是我,樹瓊。」

  「哎呀!少爺!您可來電話了!太太正念叨呢!您到哪兒了?路上還順利嗎?」劉媽的聲音帶著驚喜和後怕。

  「我沒事,路上有點小耽擱,現在在南京。」李樹瓊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輕鬆,「母親在嗎?我跟她說兩句。」

  很快,母親周氏的聲音傳了過來,帶著掩飾不住的擔憂:「樹瓊?你怎麼在南京?不是說直接回北平嗎?出什麼事了?」

  「媽,別擔心,沒事。就是北邊鐵路臨時有點問題,火車只到徐州。我懶得折騰,就先在南京待兩天,看看情況再說。」李樹瓊簡單解釋了一下,「您身體還好吧?家裡都還好?」

  「我沒事,家裡都好。」周氏頓了頓,語氣低了些,「清蓮……她已經出院了,回西四那邊宅子休養了。你岳父岳母照顧著呢,我去看過,恢復得還行,就是精神頭還差點,得慢慢養。」

  白清蓮出院了。

  聽到這個消息,李樹瓊心裡莫名地鬆了口氣,仿佛卸下了一塊無形的石頭。但緊接著,一種更深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異樣感浮現出來——從離開北平到現在,整整六天了,他竟然一次都沒有主動想起過這個躺在醫院、名義上是自己妻子的女人。

  是太忙?是壓力太大?還是……心底深處,從未真正將她納入需要時刻牽掛的範疇?

  這個認知讓他有一瞬間的怔忪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愧疚?或許吧,但也僅此而已。

  「出院了就好,讓她好好休息。」他語氣平淡地回應,「媽,我可能要在南京耽擱幾天。您要是找我,可以打父親第XX兵團駐南京辦事處的電話,我應該會住那邊。」李府中應該有這個地方的電話,就算沒有,想查到也很容易。

  又囑咐了幾句注意身體之類的話,李樹瓊掛斷了電話。

  握著還有些發燙的話筒,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又再一次添單子,讓接線員再一次給撥通了北平白家大院的號碼。

  接電話的是白家的管家。李樹瓊同樣說明了火車中斷的情況,告知自己暫時滯留南京,並特意提了一句:「跟我一起出來的鄭副總管,坐昨天的車,可能被困在徐州了。麻煩轉告白老太爺一聲,讓他不必過於擔心,鄭副總管經驗豐富,會照顧好自己的。」

  處理好這兩邊的通報,李樹瓊才真正覺得,自己與北平那些人和事的短暫物理隔絕,似乎開始了。

  --

  放下電話,退回了剩餘的押金,李樹瓊提著箱子走出電話局。

  南京的冬天,比北平濕潤,也更顯出一種匆忙與混雜的氣息。街上能看到不少穿著各種制服的人員,軍車也比比皆是,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首都」特有的、繃緊的喧囂。

  他叫了輛黃包車,直接報了他父親李斌兵團駐京辦事處的地址。這個地址他記得,是以前父親來信時提過的,位於中山東路一帶,靠近國民政府的一些機構。

  辦事處是一幢三層的小洋樓,門口掛著「陸軍第XX兵團駐京聯絡處」的牌子,有衛兵站崗。李樹瓊亮明身份(李斌中將之子),很快被客氣地請了進去。

  接待他的是個姓王的少校參謀,顯然是知道李樹瓊身份的,態度十分恭敬熱情:「李處長!真是稀客!您怎麼到南京來了?快請坐!我這就給您安排住處!」

  李樹瓊簡單說了火車受阻的情況,表示可能要在此叨擾幾日。

  「您這是哪裡話!您能來,我們求之不得!」王少校連忙說,「樓上就有專門接待長官家屬的客房,乾淨安靜,我這就帶您上去!您先安頓下來,有什麼需要,隨時吩咐!」


  房間果然不錯,寬敞明亮,設施齊全,比旅館舒服多了。李樹瓊放下箱子,洗漱了一下,換了身乾淨衣服,感覺連日的疲憊都消散了不少。

  站在窗邊,看著樓下中山東路上川流不息的車馬行人,李樹瓊的心思已經活絡起來。

  落腳點解決了,下一步呢?

  拜訪毛人鳳,是計劃之一。但毛人鳳現在是保密局局長,位高權重,不是想見就能見的。直接闖上門太唐突,得先打個電話探探口風,或者找個合適的引薦人。

  另外,父親在南京肯定有不少老同學、老戰友、老部下,很多可能都在要害部門任職。趁著這個機會,以「李斌兒子」的身份去走動走動,聯絡感情,打探消息,無論對了解高層風向,還是對自己未來可能的「新地方」,都大有裨益。這可比在北平警備司令部那小池塘里勾心鬥角強多了。

  他走到桌前,拿起辦事處房間裡的電話,猶豫了一下,先要通了保密局總機。

  「喂,您好,保密局總機。」一個刻板的女聲。

  「您好,麻煩請轉毛局長辦公室。」李樹瓊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沉穩自然。

  「請問您是哪位?有預約嗎?」對方顯然很警惕。

  「我是原軍統局秘書室李樹瓊,從北平來,想向毛局長匯報一些情況,並致以問候。」他報出了過去的頭銜和現在的來處。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似乎在看記錄或者請示。「請稍等。」

  等待的嘟嘟聲響起。李樹瓊握著話筒,目光投向窗外南京城的天空,心裡盤算著,如果毛人鳳不見,或者只是讓秘書打發,他接下來該找誰?又該如何利用在南京的這幾天,最大限度地獲取信息和拓寬人脈?

  這意外的滯留,或許並非全是壞事。至少,給了他一個跳出北平泥潭,從更高處俯瞰棋局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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