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章 上海行5:清除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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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樹瓊補槍的回音好像還在倉庫破舊的鐵皮屋頂上嗡嗡作響,但其實已經停了。只剩下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敲打著鏽蝕的窗欞和地上的積水,滴滴答答,沒完沒了。

  倉庫里黑,只有幾束手電光柱在渾濁的空氣里掃來掃去,光束里能看見飛舞的灰塵和潮氣。空氣里有股子鐵鏽味、霉味,現在又多了點刺鼻的火藥味和……隱約的血腥味。

  周志坤倒在靠近一堆爛木箱子的濕地上,臉朝下,背上一片深色在迅速洇開。他戴的那頂破氈帽滾在一邊。人已經不動了,像一攤突然被扔掉的舊麻袋。

  李樹瓊站在兩步外,手裡的槍還微微發燙。他沒立刻上前,先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想把剛才扣動扳機時那股子狠勁兒和繃緊的神經一起吐出去。心臟還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猛跳,撞得耳膜發脹。

  「鄭叔,警戒門口和窗戶。」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的釘子,穩得很。

  鄭二東一點頭,沒廢話,立刻對另外三個跟來的手下打了幾個手勢。四個人像影子一樣散開,兩人摸到倉庫那扇歪斜的大鐵門邊,側耳聽著外面的動靜,另外兩人貓著腰,踩著一地雜物挪到幾扇破窗戶底下,槍口對外,眼睛瞪得像夜裡的貓。

  李樹瓊這才蹲下身,手電光落在周志坤的屍體上。雨水從倉庫頂的破洞漏下來,正好有幾滴砸在周志坤灰白的後脖頸上,順著皮膚往下淌,混進那片暗紅里。

  他先把手電咬在嘴裡,騰出雙手,開始搜身。動作又快又仔細,像在收拾一件極其重要又極其危險的物件。

  外套口袋:一些零散的法幣,皺巴巴的。一張偽造的「上海某商行經理」身份證件,照片上周志坤的眼神顯得老實巴交,跟現在這張死氣沉沉的臉對不上。還有一個扁扁的鐵煙盒,裡面還剩幾根壓癟了的煙。

  褲子口袋:一把拴著繩子的小鑰匙,看不出是開什麼的。幾顆水果糖,包裝紙都磨花了。

  這些都沒用。李樹瓊知道,像周志坤這種老狐狸,真東西不會放明面上。

  他解開周志坤的舊夾克,又扯開裡面那件洗得發白的棉布衫。手電光仔細掃過衣服內襯的每一個接縫、邊角。手指一寸寸按壓、摸索。

  在左肋靠下的位置,棉布衫內襯有個極其隱蔽的、用同色線縫死的小口袋。不仔細摸,根本感覺不出來。李樹瓊用隨身帶的匕首小心挑開縫線。

  手指伸進去,觸到一點冰涼堅硬、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拿出來,是個比拇指粗不了多少的金屬小圓筒,一頭用蠟封得死死的。膠捲筒。

  李樹瓊眼神一凜。這才是要命的東西。他不知道裡面具體拍了什麼,但周志坤拼死帶出來的,肯定不是風景照。

  繼續搜。脫掉周志坤那雙沾滿泥水的舊皮鞋,鞋墊下面除了硌腳的硬襯,什麼都沒有。但他捏了捏鞋跟,感覺厚度有點不對。用刀尖沿著鞋跟邊緣小心撬開一層薄薄的皮底——裡面是空的,但貼著底藏了幾張摺疊得只有指甲蓋大小的、泛黃起毛的薄紙。

  展開,手電光湊近。字很小,是用極細的鋼筆寫的,密密麻麻。李樹瓊快速掃了幾行,呼吸微微一窒。

  「……白清萍,三九年入抗大…四五年12月調入松江公共部檔案科…經手文件類別:日偽經濟統計、部分人員調動備案(非核心)……」

  雖然只是零碎的信息摘要,沒頭沒尾,但「白」、「松江公共部檔案科」、「三九年抗大」這幾個詞連在一起,就像幾根燒紅的針,狠狠扎進李樹瓊的眼睛裡。周志坤果然留了一手!這些紙片,哪怕只是碎片,也足夠有心人把白清萍和「中共幹部」這個身份死死釘在一起!

  還有一張更小的紙片,上面只有幾組數字和像是縮寫字母的符號,看不懂,但格式很像銀行保險箱或者當鋪密櫃的存取憑證。

  李樹瓊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竄上來,瞬間蔓延全身,比倉庫里的濕冷還刺骨。他原本以為周志坤主要是貪財逃命,沒想到這老東西心思這麼毒,臨死還想拽著人墊背!

  他迅速把膠捲筒和那幾張要命的紙片攥在手心,又檢查了周志坤的腰帶內側、襪子(沒有),確認再無其他隱藏。然後從屍體旁邊撿起一個隨身的小布包,倒出來,裡面是周志坤的筆記本、半截鉛筆、幾張無關的收據。

  「鄭叔。」李樹瓊站起身,聲音比剛才更冷,「找找看,有沒有能燒的東西,鐵桶,破盆,什麼都行。」

  --

  鄭二東很快在倉庫角落的垃圾堆里,踢出一個半邊癟了的舊鐵皮桶,裡面還有半桶黑乎乎的、不知道是廢機油還是什麼的粘稠液體。他拎過來,放在李樹瓊腳邊。


  李樹瓊沒猶豫,先把那幾張要命的泛黃紙片,一點一點,撕得粉碎,扔進鐵桶。然後是那個筆記本,一頁一頁扯下來,團成團,扔進去。那些無關的收據、偽造證件,也統統扔進去。

  最後,他拿起那個冰冷的膠捲筒,掂了掂。裡面可能是更有殺傷力的照片或文件副本。不能留,一絲一毫都不能留。

  他用力把膠捲筒在旁邊的鐵架子上猛地一磕!蠟封崩開,筒身變形。他把裡面卷得緊緊的一小卷膠片抽出來,乳白色的膠片在手電光下泛著微光。他看都沒看,直接用手捏住膠片兩頭,用力一扯!膠片發出輕微的「刺啦」聲,斷成幾截,被無情地扔進鐵桶,和那些碎紙混在一起。

  做完這些,李樹瓊從懷裡摸出一個小扁鐵盒,打開,裡面是幾根防水火柴和一小塊助燃的藥片。這是干他們這行有時必備的小玩意兒。

  「哧啦——」火柴劃亮,橘紅色的火苗在潮濕的空氣中跳動了一下。李樹瓊點燃那塊藥片,扔進鐵桶。

  「轟!」

  沾了黑油(可能是廢機油)的紙團和膠片瞬間被引燃,火焰猛地竄起半尺高,發出「噼啪」的爆響和一股難聞的焦糊化學氣味。火光一下子照亮了李樹瓊的臉,也照亮了旁邊周志坤那具毫無生氣的屍體。他臉上的表情在跳動的火焰陰影里,顯得格外冷硬,眼神專注地盯著桶里燃燒的東西,仿佛要親眼確認每一片紙、每一寸膠片都徹底化為灰燼。

  熱浪撲面,帶著嗆人的煙。鄭二東和另外幾個手下都不由自主地側了側臉,但李樹瓊一動不動,就站在桶邊,看著火焰貪婪地吞噬掉那些可能毀掉一切的文字和影像。

  直到最後一點火星熄滅,桶底只剩下一堆蜷曲發黑的灰燼,還在冒著縷縷青煙。李樹瓊拿起旁邊一根廢棄的木棍,伸進桶里,用力攪了攪,把灰燼徹底打散,確認沒有任何未燃盡的片狀物殘留。

  做完這一切,他才覺得後背那層細密的冷汗,被火焰的熱氣蒸乾了,但心裡的那塊冰,好像更硬了。

  「屍體處理掉。」他轉向鄭二東,聲音恢復了平穩,「按之前說的第二條路線,弄走,乾淨點。這裡,」他環視了一下昏暗凌亂的倉庫,「簡單收拾,別留下『我們』的痕跡。彈殼都找回來。」

  「明白。」鄭二東點頭,招呼兩個人過來,開始利索地處理現場。他們把周志坤的屍體用早就準備好的一塊髒油布裹起來,兩人抬起,迅速從倉庫一個不起眼的破牆洞鑽了出去,外面有接應的車輛。另外兩人則打著手電,像掃地一樣,在剛才交火和站立的區域仔細尋找,把可能遺落的彈殼一顆顆撿起來。

  李樹瓊自己則最後檢查了一遍鐵桶,用腳把桶踢到更暗的角落。他看了一眼地上那灘已經變成深褐色的血跡,皺了皺眉,但雨水正從破洞不斷滴落,要不了多久,這裡的一切痕跡都會被沖刷、掩蓋,或者混入這破倉庫本身無盡的污穢之中。

  不到二十分鐘,倉庫里能做的清理都做完了。屍體運走,彈殼回收,明顯的腳印被胡亂掃了幾下。空氣里的硝煙味還沒散盡,混合著焦糊味和潮濕的霉味。

  「撤。」李樹瓊看了一眼腕錶,凌晨三點四十。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但必須在天亮前,讓所有人都回到「正常」的位置。

  他打了個手勢,鄭二東和剩下的手下聚攏過來。

  「分開走。老路數。」李樹瓊壓低聲音,語速很快,「鄭叔,你跟我不同路。你們四個,回各自落腳點,門關好,天亮前別出來,也別往外打電話。等我消息。」

  「是。」四個人低聲應道,臉上都沒什麼表情,幹這行的,都知道規矩。

  「今天的事,」李樹瓊目光掃過他們的臉,「爛在肚子裡。回了北平,該拿的錢一分不會少。但誰要是多一句嘴……」他沒說完,但眼裡的冷意比話更明白。

  幾個人都重重點頭。鄭二東補了一句:「少爺放心,都是老江湖,曉得輕重。」

  李樹瓊不再多說,率先轉身,貼著倉庫牆壁的陰影,迅速消失在通往另一個方向的小門後。他得繞路,從完全不同的區域離開碼頭。

  鄭二東看著李樹瓊的背影消失,才對剩下三人擺擺手:「按少爺吩咐,撤!」

  四個人如同滴入夜色的墨水,悄無聲息地分散,鑽進不同的巷弄,轉眼就沒了蹤影。

  倉庫重新陷入寂靜,只有雨聲依舊。那堆灰燼在角落的鐵桶里徹底冷卻,那灘血跡在雨水的稀釋下顏色越來越淡。仿佛這裡什麼都沒發生過,只是一個被遺忘的角落,又一個平常的、潮濕的、骯髒的雨夜。

  李樹瓊獨自走在迷宮般的小巷裡,腳步很快,但很穩。冰涼的雨絲飄在臉上,讓他更清醒了些。膠捲和紙片毀了,周志坤死了,眼前的火苗熄滅了。

  但他心裡清楚,有些火苗,是撲不滅的。燒掉的只是紙和膠片,而秘密本身,已經隨著周志坤的出現和死亡,變成了更沉重的陰影,壓在了他的肩上,也懸在了白清萍的頭頂。

  上海的這一頁,算是用最激烈的方式翻過去了。但下一頁是什麼?回到北平,等待他的是什麼?父親的詢問?白家的試探?還是更多隱藏在平靜水面下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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