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6章 上海行6: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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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租界,貝當路。午後陽光透過梧桐樹的葉子,在地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點。街邊一家門臉不大的西餐廳,掛著深綠色的遮陽棚,看起來安靜,甚至有點冷清。

  李樹瓊提前十分鐘到了。他沒穿軍裝,換了身藏青色的薄呢西裝,沒打領帶,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松著。坐在靠里側一個用厚絨布帘子半隔開的卡座里,面前放著一杯檸檬水,沒動。手指在冰涼光滑的玻璃杯壁上輕輕敲著,沒什麼規律。

  他在等李德彪。

  約定的時間是下午三點。兩點五十八分,餐廳門口的風鈴輕輕響了一下。李樹瓊抬起眼皮,透過帘子的縫隙看過去。

  李德彪推門進來,也是一身便裝,灰色的中山裝,扣子扣得嚴嚴實實。他臉上掛著笑,但那笑容看起來有點疲憊,像是硬擠出來的。目光在餐廳里快速掃了一圈,看到李樹瓊所在的卡座,笑意加深了些,快步走過來。

  「李處長!抱歉抱歉,路上有點事,耽擱了。」李德彪一邊說,一邊在李樹瓊對面坐下,很自然地拿起桌上的菜單擋在面前,壓低聲音,「這地方清靜,挺好。」

  「李隊長客氣,我也剛到。」李樹瓊點點頭,把另一杯檸檬水推過去。兩人都沒提點餐的事,侍應生也識趣,遠遠站著,沒過來打擾。

  空氣里飄著淡淡的咖啡香和烤麵包的味道,但卡座里的氣氛卻和這份閒適格格不入。李德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眼神不著痕跡地掃過李樹瓊的臉,又迅速垂下,看著杯子裡晃動的檸檬片。

  「李處長,昨天……碼頭那邊,後來沒什麼麻煩吧?」李德彪開口,語氣聽起來像是關心,但每個字都掂量過。「我的人按您的吩咐,在外圍待命,後來聽到點動靜,但沒您的信號,沒敢貿然進去。天亮前,現場我們都按『一般治安案件』初步處理過了,該抹的痕跡抹了,該報的……也按規矩報了。」

  他說「按規矩報了」,意思是向上級做了最低限度、最模糊的報告,不會深究,但也留了個備案的殼子。這是他們這種人的生存智慧。

  李樹瓊聽明白了。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微微頷首:「有勞李隊長善後。事情已經了了。」

  「了了就好,了了就好。」李德彪連連點頭,臉上的笑容鬆弛了一點點,但眼底那層更深的戒備和疏離,一點沒少。他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喉結滾動,像是在吞咽什麼難言的話。

  李樹瓊知道他在想什麼。北平那邊方剛等人的下場,恐怕已經像一陣冷風,吹進了上海灘這些大小特務的耳朵里。豪門恩怨,沾上了就是一身腥,運氣不好就是滅頂之災。李德彪現在是又怕被牽連,又怕自己這個「欽差」不滿意,兩頭為難。

  --

  沉默了幾秒。李樹瓊不再繞彎子。他彎下腰,從腳邊提起一個毫不起眼的、半舊的棕色皮質手提箱,放在自己身邊的空椅上。箱子不大,但看起來有點分量。

  李德彪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盯著那個箱子,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呼吸似乎也輕了些。

  李樹瓊沒看他,伸手打開箱子的搭扣,然後慢慢將箱子轉了個方向,推向桌子中間,讓箱口對著李德彪。他沒完全打開,只是掀開了一條縫,大約一掌寬。

  午後斜射進卡座的一縷陽光,正好落在那條縫隙里。

  剎那間,一片沉甸甸、黃澄澄的光芒,從縫隙中流淌出來。不是刺眼的金光,而是那種內斂的、厚重的、屬於金屬的質感光澤。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小金條,一根挨著一根,在昏暗的卡座里,靜默地散發著誘人而又危險的氣息。

  李德彪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他身體下意識地向前傾了傾,脖子微微伸長,眼睛死死盯著那條縫隙里的金黃。他的手下意識地抬起來,似乎想摸一下,但又在半空中停住,手指蜷縮起來。

  貪婪,是本能。但恐懼,是理智。

  他看到了黃金,也仿佛看到了北平西山煤礦下漆黑的礦井,看到了方剛那些人可能的下場。

  李樹瓊的聲音適時響起,不高,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李隊長,這次辛苦你和上海的兄弟們了。一點心意,三十根,成色都是最好的。」

  李德彪的喉結又劇烈滾動了一下。他強迫自己把視線從黃金上挪開,抬頭看向李樹瓊。李樹瓊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眼神平靜,甚至有點淡漠,好像推過去的不是一箱金條,而是一盒普通的茶葉。

  「李處長……這,這太客氣了。」李德彪的聲音有點干,他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兄弟們……也是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歸分內,辛苦費歸辛苦費。」李樹瓊語氣不變,把話挑得更明,「昨晚碼頭的事,是個意外,也是個了結。那個從北平來的『周姓商人』,從此就沒了。他在上海站這邊……所有的詢問記錄、調查檔案、行動報告,我希望也從來沒存在過。」


  他頓了頓,看著李德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李隊長,能做到嗎?」

  --

  卡座里安靜得能聽到外面街上偶爾駛過的電車鈴聲。

  李德彪的臉在昏暗光線下,神色變幻。他看著那箱黃金,又看看李樹瓊,最後目光落在自己握著水杯、指節有些發白的手上。時間好像過了很久,但其實只有短短十幾秒。

  終於,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他伸出手,不是去拿金條,而是緩緩地、堅定地將那個皮箱的蓋子,完全合上了。

  「咔噠」一聲輕響,搭扣扣緊。那片誘人的黃光被徹底關在了箱子裡。

  李德彪的手按在箱蓋上,沒有立刻拿過來。他抬起頭,臉上重新堆起那種圓滑的、帶著職業特點的笑容,但這次,笑容底下多了一絲如釋重負的決斷。

  「李處長,您把話說到這份上,我再推辭,就是不識抬舉了。」他聲音壓得更低,身體前傾,「您放心。上海站這邊,從來就沒有正式立案調查過這麼一號人物。所有相關的問詢、布控,都是基於日常治安管理和『可疑人員排查』的常規操作,沒有任何針對性。報告我會處理,記錄……該歸檔的歸檔,不該留的,絕不會留。」

  他停了一下,加重語氣:「我手下那些兄弟,嘴巴都緊。他們只知道執行命令,至於命令背後的具體目標是什麼,他們不清楚,也不該清楚。」

  這話說得很明白了:人,我會管住;記錄,我會抹平;這件事,在上海保密站的官方層面上,會被「蒸發」掉。

  李樹瓊聽懂了。他要的就是這個。錢給出去了,買的就是這句承諾和後續的操作。李德彪收下錢,就等於接下了這個燙手山芋,同時也把自己的把柄(收受巨款)交到了李樹瓊手裡一點。這是一種危險而脆弱的平衡。

  「李隊長是明白人。」李樹瓊微微點頭,臉上第一次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沒有的笑意,「那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以後,你我都不必再提。」

  「當然,當然。」李德彪連連點頭,臉上的笑容自然了些,但眼底那抹忌憚還在。他這才把手從箱蓋上移開,改為輕輕將箱子拉到自己腿邊,動作順暢,但透著小心。「李處長辦事爽快,我李德彪也絕不掉鏈子。」

  交易達成。空氣里的緊繃感似乎消散了一些,但那種彼此心照不宣的隔閡,卻更深了。

  --

  李德彪叫來侍應生,隨意點了兩杯咖啡,似乎想緩和一下氣氛。咖啡送上來,冒著熱氣,兩人都拿起小勺,慢慢攪動著,一時間誰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李德彪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用閒聊的語氣說道:「對了,李處長,最近上海灘不太平,各種牛鬼蛇神都冒出來了。有些人,身上可能帶著不乾不淨的『硬貨』,到處找門路,想換錢跑路,或者……找新靠山。」

  他抬眼看了看李樹瓊:「不過啊,這種無主的『硬貨』,往往來路不明,麻煩也多。沾上了,甩都甩不掉。要我說,不如就當不知道,讓它自己沉了。時間久了,誰還記得在哪兒?」

  李樹瓊攪拌咖啡的手頓了一下。他聽出了李德彪的弦外之音——這是在說周志坤可能還藏在別處的那些黃金,或者其他財物。李德彪在暗示:那些東西最好別去動,動了可能留下新痕跡,引來新麻煩。就當它們不存在,對大家都好。

  這也正合李樹瓊的意。他現在最想要的是「乾淨」,而不是更多的黃金。那些藏匿的錢財,就讓它隨著周志坤的死,一起湮滅吧。

  「李隊長說得在理。」李樹瓊端起咖啡杯,輕輕啜了一口,苦香在舌尖蔓延,「無主之物,就該歸於塵土。有些人,有些事,忘了最好。」

  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瞭然。

  咖啡沒喝完。李德彪看了看腕錶,站起身,提起了那個沉甸甸的皮箱:「李處長,我站里還有點事,就先走一步。您在上海若還有別的需要,儘管吩咐。」

  「李隊長慢走。」李樹瓊坐著沒動,只是點了點頭。

  李德彪提著箱子,轉身離開。他的背影在餐廳門口的光亮里停頓了一瞬,似乎掂了掂箱子的分量,然後頭也不回地推門出去,風鈴再次輕響。

  卡座里只剩下李樹瓊一個人。他慢慢喝完剩下的咖啡,苦澀的液體滑入喉嚨。窗外,法租界的午後依舊慵懶,陽光明媚。但他知道,剛剛在這裡完成了一次沒有硝煙、卻同樣驚心動魄的交割。

  黃金送出去了,換來了李德彪的沉默。周志坤的痕跡,在上海保密站這條線上,算是被暫時抹去了。

  但這只是第一步。他還要清理其他可能存在的線索,安排自己人的撤離,然後,獨自返回那座等待著他的、局面更加複雜的北平。

  他放下咖啡杯,杯底與瓷碟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該走了。上海的舞台,對他而言,即將落幕。但真正的挑戰,或許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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