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章 上海行4:射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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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下了一整天,入夜後非但沒停,反而更密了些。蘇州河畔那個廢棄的小碼頭完全籠罩在濕冷的黑暗和淅瀝雨聲中,只有遠處工廠偶爾透出的昏黃燈光,在水面上投下破碎搖曳的光影。幾艘破舊的烏篷船像幽靈般拴在腐朽的木樁邊,隨著濁浪輕輕晃動。

  鄭二東帶著老刀和祥子,早已潛伏在碼頭東側一堆坍塌的半截磚牆後面,身上披著油布,與周圍的破敗環境融為一體。三人屏息凝神,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碼頭區域的每一個角落。按照順子最後傳回的消息,周志坤極有可能在今晚與一個叫「水老鼠」的蛇頭在此碰面,敲定偷渡細節。

  時間在冰冷的雨滴聲中緩慢流逝。約莫子夜時分,碼頭西側通往棚戶區的小路上,出現了一個佝僂著的身影,打著一把破傘,腳步遲疑而警惕。是周志坤!他換了身更破舊的苦力打扮,幾乎認不出來,但鄭二東根據阿貴提供的體態特徵,還是瞬間確認了目標。

  周志坤沒有立刻走向任何一艘船,而是像受驚的老鼠,先在碼頭邊緣幾個廢棄的貨堆和破船殼後面躲躲藏藏地觀察了許久。雨水順著他破舊的帽檐往下滴落。

  又過了約莫一刻鐘,另一條小路上,晃晃悠悠走來一個披著蓑衣、矮壯敦實的身影,嘴裡似乎還哼著小調。應該就是「水老鼠」。兩人在碼頭中間一盞早已不亮的路燈杆下碰了頭,低聲交談起來。距離太遠,雨聲干擾,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能看到周志坤似乎從懷裡掏出了什麼東西(很可能是金條),而「水老鼠」接過去掂量了一下。

  鄭二東向老刀和祥子做了個準備的手勢,三人如同繃緊的弓弦,只等目標交易完畢、警惕稍懈的那一刻,或者李樹瓊下達指令,便撲出去控制局面。鄭二東尤其留意著外圍,李德彪的人理論上應該封鎖了附近的道路,但此刻一片死寂,連個鬼影子都看不見。

  就在周志坤似乎與「水老鼠」達成協議,兩人準備分開的瞬間——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陡然撕裂雨夜的死寂!

  槍聲來自碼頭另一側的陰影里,一個堆放爛木料的角落!

  子彈精準地擊中了「水老鼠」的額頭!這個貪婪的蛇頭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接向後仰倒,砸進泥水裡,手裡的金條「噹啷」一聲滾落。

  周志坤魂飛魄散,猛地向旁邊一撲,躲到了一個廢棄的絞盤後面。

  鄭二東三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渾身一震!誰開的槍?不是他們的人!是李德彪的人動手了?還是……那另一撥打聽周志坤的人?

  開槍者從木料堆後站了起來,身材瘦高,動作迅捷,手裡握著一把短槍,槍口還冒著淡淡的青煙。雨水打濕了他的頭髮和單薄的衣衫,勾勒出他堅硬如岩石的輪廓和……那張熟悉的臉!

  路顯明!

  鄭二東瞳孔驟縮!他認出了這張臉!這不就是阿貴他們描述的、那個也在尋找周志坤的「凶臉北方男人」嗎?他竟然在這裡!而且直接動手殺了蛇頭!他要殺周志坤!姑爺知道這個人嗎?這是姑爺安排的「另一手」嗎?一連串的疑問閃電般掠過鄭二東腦海,讓他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路顯明根本沒有在意潛藏在另一側的鄭二東等人(或許他發現了,但已無暇顧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鎖定在絞盤後面瑟瑟發抖的周志坤身上。那雙眼睛裡燃燒著刻骨的仇恨和決絕,一步步向前逼近。

  周志坤看到路顯明,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他知道,自己完了。求生的本能讓他猛地從絞盤後竄出,試圖跳進旁邊渾濁的蘇州河。

  「砰!砰!」又是兩聲幾乎連在一起的槍響!

  路顯明再次開槍,一槍打中了周志坤的後背,另一槍擊中了他的大腿。周志坤慘叫著撲倒在潮濕泥濘的碼頭上,鮮血迅速從身下洇開,與泥水混在一起。他掙扎著,還想往前爬。

  路顯明走到他面前,槍口垂下,對準了周志坤的後腦勺。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那是復仇之火燃燒到極致後的灰燼。

  就在這時,碼頭外圍終於傳來了喧譁聲和凌亂的腳步聲!幾道手電筒的光柱胡亂地掃射過來,隱約能看到穿著雨衣的人影——是李德彪的人!他們終於被槍聲驚動了,正朝這邊跑來,但速度並不快,顯然有所顧忌。

  路顯明自然也聽到了動靜。他看了一眼正在靠近的光柱和身影,又低頭看了看腳下奄奄一息的周志坤,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不知是嘲諷還是解脫。他緩緩抬起了持槍的手,槍口穩穩地對準周志坤的頭顱。他似乎已經做好了準備,在完成鋤奸使命的最後一刻,迎接隨之而來的、屬於自己的結局。能在臨死前親手除掉這個叛徒,值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老路!手下留情!」一聲急切的低吼從雨幕中傳來!

  只見李樹瓊不知何時竟已冒險靠近了碼頭中心區域,他快步從一堆雜物後衝出,幾步就跨到了路顯明和周志坤附近。鄭二東看得心頭一緊,想要阻攔已來不及。

  李樹瓊擋在了路顯明和周志坤之間(實際上是稍微偏向路顯明一側),面對著路顯明,也面對著正畏畏縮縮靠近的李德彪手下,他深吸一口氣,用清晰而略帶「江湖氣」的聲音,對著路顯明一拱手,大聲說道:

  「這位好漢!你的恩情,北平白家記下了!錢……一分都不會少你的!這裡交給兄弟我處理後續,你快走!」

  他語速很快,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晰,確保那些正在靠近、卻猶猶豫豫不敢上前的特務們能聽到。「白家」、「恩情」、「錢」……這幾個關鍵詞拋出去,瞬間在那些特務腦中勾勒出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這位兇悍的槍手,是北平白家(或李家)僱傭來清理門戶的江湖殺手!現在正主兒(李樹瓊)來了,殺手該拿錢走人了!

  路顯明握著槍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李樹瓊。四目相對的一瞬間,路顯明從李樹瓊急切而堅定的眼神里,讀懂了一切!這不是巧合,李樹瓊是在救他!是在這絕境中,硬生生為他造出一個「殺手」的身份,要送他離開!

  一線生機!路顯明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求生的本能,以及對未竟事業的牽掛,瞬間壓過了與敵偕亡的決絕。他幾乎是憑著多年來刀頭舔血練就的本能,立刻做出了反應。

  他緩緩地、似乎帶著點「拿錢辦事」的冷漠,將槍口從周志坤頭上移開,手腕一翻,那支還剩下一顆子彈的手槍,被他利落地插回了腰間。整個過程流暢自然,仿佛真是完成任務後收錢走人的架勢。

  「好。」他只從喉嚨里擠出一個沙啞的音節,對著李樹瓊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身,看也不看地上抽搐的周志坤和遠處那些目瞪口呆的特務,邁開步子,朝著與李德彪手下相反的一個黑暗岔道,大步走去。他的背影在雨夜中挺直,帶著一種孤狼般的警惕和迅捷,很快便消失在濃重的夜色與雨幕深處。

  而這時,李德彪手下的七八個特務,終於磨磨蹭蹭地走到了近前。手電光晃動著,照見泥水裡「水老鼠」的屍體,照見奄奄一息、血流不止的周志坤,也照見了站在那裡的李樹瓊和鄭二東等人。

  領頭的一個小頭目,顯然認得李樹瓊,臉上堆起尷尬又畏懼的笑容:「李……李處長!這……這是……」

  李樹瓊臉色一沉,仿佛帶著余怒未消:「白家的私事,清理門戶!沒看到嗎?剛才那位,是家裡請來辦事的朋友。怎麼,你們李隊長沒交代清楚?」他語氣不善,直接把「白家私事」和「李隊長交代」這兩頂帽子扣了過去。

  那小頭目一聽「白家私事」、「清理門戶」,又聽到「李隊長交代」,再聯想到李德彪白天的再三叮囑(別多問,別摻和,看見什麼都當沒看見),頓時嚇得一哆嗦。他眼角的餘光瞥見地上那具新鮮屍體和垂死的周志坤,更是心裡發毛,哪裡還敢多問?

  「是是是……李處長息怒!我們……我們就是聽到槍聲,過來看看,怕有別的亂子……」小頭目連連擺手,臉上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甚至下意識地側過了身子,不敢正眼看李樹瓊和周志坤那邊。他身後幾個手下也是有樣學樣,要麼低頭看腳,要麼扭頭望向別處,仿佛碼頭上血腥的一幕根本不存在。

  鄭二東此時也徹底「明白」了。原來姑爺早有安排!難怪那個凶臉男人會出現在這裡,還直接動手。原來是姑爺(或者說白家)雇來的高手!自己剛才差點誤會了。他心裡對李樹瓊的安排佩服不已,同時也暗暗警惕,掃視著那些不敢正視的特務。

  李樹瓊不再理會他們,快步走到周志坤身邊,蹲下查看。周志坤背上和腿上的槍傷都很重,血流如注,臉色已經灰敗,瞳孔開始渙散,顯然活不成了。他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但只有血沫湧出。

  李樹瓊湊近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極快地說道:「周志坤,你的路到頭了。白家和李家,向你問好。」

  周志坤的眼中最後閃過一絲極度的恐懼和怨毒,然後光芒徹底熄滅,頭一歪,沒了氣息。

  李樹瓊緩緩站起身,雨水順著他冰冷的面頰滑落。他看著地上兩具屍體,心中一塊巨石轟然落地。周志坤死了,最大的隱患消除。路顯明……暫時安全離開了。

  他轉向那個依舊側著身子的小頭目,語氣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這裡的事情,你們處理乾淨。『水老鼠』是江湖恩怨,周志坤……是白家要的人,病重不治。明白嗎?我不想聽到任何不該有的傳聞。李隊長那裡,我自會說明。」

  「明白!明白!李處長放心!一定處理乾淨!保證乾乾淨淨!」小頭目如蒙大赦,連連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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