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章 上海行3:暗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夜雨終於落了下來,起初是淅淅瀝瀝,打在平安旅社窗戶上,很快就變成了密集的雨幕,將窗外的霓虹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房間裡只開著一盞檯燈,李樹瓊坐在燈下,面前攤著那張祥子手繪的、皺巴巴的碼頭草圖,以及一份今天剛送來的《申報》。他的目光在兩者之間來回移動,眉頭緊鎖。

  鄭二東帶回來的最新消息,讓本就複雜的局面變得更加撲朔迷離。順子花了點小錢,終於從一個在碼頭扛包的「小把頭」嘴裡撬出點乾貨:確實有個「說話帶北方腔、看起來挺著急」的男人,前天晚上私下找過跑蘇北小貨船的王老七,打聽去南通或者更遠的口岸的「快船」,而且明確表示「錢不是問題,要安全」。王老七當時沒立刻答應,說要「看看風色」。那小把頭還透露,王老七這人貪財但膽小,這種來歷不明又出手大方的客人,他未必敢接,很可能在觀望,或者去找更有門路、也更敢要價的「大蛇頭」了。

  這進一步印證了周志坤急於從水路脫身的判斷。但碼頭不止一個,蛇頭也不止王老七。周志坤很可能同時在接觸多個渠道,哪個能最快走通就走哪個。時間不等人。

  「姑爺,李德彪那邊……」鄭二東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那邊不用指望。」李樹瓊冷冷道,用鉛筆在碼頭草圖的幾個可能登陸點做了標記,「你白天看到的,他的人只是在『站崗』,不是『捕獵』。方剛的下場把他嚇破膽了。他現在對我們,是敬而遠之,既不敢得罪,更不敢沾手。我們真要動手,他最多在外圍敲敲邊鼓,絕不會真往前湊。甚至……」他頓了頓,眼神銳利,「我們得防著他,別讓他關鍵時刻壞事,或者摘了桃子。」

  鄭二東點頭:「明白了。那我們的人……」

  「得調整一下。」李樹瓊指著草圖,「阿貴和順子繼續在棚戶區深挖,看能不能找到周志坤確切的藏身洞,或者摸清他最新的活動規律。老刀和祥子,重點轉到這個碼頭區。」

  他點著草圖上的河灣,「祥子熟悉那裡了,讓他和老刀扮成找活的苦力或者撿破爛的,盯死王老七那條線,也留意其他可疑的船隻和接頭。你居中策應,同時……」他壓低聲音,「留神李德彪的人有沒有異常動向,特別是如果我們這邊有所發現,他們會不會有『搶跑』的跡象。」

  「是。」鄭二東記下安排,又猶豫道,「那……另一撥打聽周志坤的人(指路顯明)?」

  李樹瓊的心抽了一下,臉上卻沒什麼變化:「一樣留意。但優先級在周志坤之後。搞清楚是誰,想幹什麼就行。如果是……江湖恩怨或者別的麻煩,我們儘量避開。」他用了最中性的說法。

  鄭二東不再多問,轉身去布置了。

  房間裡只剩下李樹瓊和窗外嘩嘩的雨聲。他走到窗邊,看著被雨水沖刷得一片迷濛的上海夜景。這座城市的繁華背後,是無數的暗流和交易。每個人都在算計,都在自保,都在為自己的利益掙扎。李德彪如此,周志坤如此,楊漢庭何嘗不是?就連他自己,不也是如此嗎?為了完成任務,為了保護同志,為了……內心深處那份無法割捨的責任和牽掛,他也在算計,也在冒險。

  他想起臨行前楊漢庭那意味深長的眼神,想起白清蓮病床上蒼白的臉,想起父親李斌冷硬的囑咐,更想起路顯明消失在北方雪夜中的背影……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像這窗外的雨絲,細密而冰涼地纏繞上來。

  他必須行動,不能再被動等待了。

  ……

  閘北棚戶區,那個低矮的窩棚里,周志坤縮在角落,耳朵豎得尖尖的,聽著外面雨點砸在油氈上的噼啪聲,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被雨聲模糊的人語和狗吠。每一絲異常的聲音都讓他心驚肉跳。

  黨通局的拒絕像一盆冰水,澆滅了他最後一點藉助官方渠道逃生的幻想。黑市是他唯一的選擇,但風險巨大。他接觸過的那個王老七,眼神閃爍,顯然靠不住。必須找更有能量的「大蛇頭」。他知道閘北這邊有幾個地頭蛇,專門做這種見不得光的「送人」生意,要價極高,但也更隱蔽。他摸了摸懷裡那兩根沉甸甸的小黃魚,又摸了摸縫在褲腳里的幾塊美元。這是他全部的本錢。

  不能再猶豫了。他決定天亮後,雨小一些,就冒險去找棚戶區西頭那個外號「水老鼠」的船霸。據說那人手眼通天,蘇州河、黃浦江上的私船多少都給他點面子,但心狠手辣,吃人不吐骨頭。去找他,無異於與虎謀皮,但周志坤已別無選擇。

  他蜷縮得更緊了些,牙齒因為寒冷和恐懼微微打顫。腦海里閃過白家大宅的庭院,閃過松江公共部檔案室昏黃的燈光,閃過被自己綁來的、一路上沉默得可怕的白清萍……最後,定格在路顯明那張嚴肅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臉上。那個人,應該也到上海了吧?他會在哪裡?是不是已經像毒蛇一樣,潛藏在附近的某個陰影里,等著給自己致命一擊?


  這種被多方追捕、孤立無援的絕望感,幾乎要將他逼瘋。

  ……

  就在李樹瓊調整部署、周志坤謀劃鋌而走險的同時,李德彪正在上海站自己的辦公室里,對著電話唉聲嘆氣。

  電話那頭是他一個在北平警備司令部有點門路的老鄉,正跟他繪聲繪色地描述方剛等人被歐陽司令親自下令、像拖死狗一樣押上卡車送往西山煤礦的情景。「……彪哥,你是不在現場啊!那場面……方剛平時多橫的一個人,臉都白了,喊冤都沒人理!那幾個動手抓人的小崽子,哭爹喊娘,屁用沒有!聽說到了礦上,直接下最深的井,能不能活著出來都兩說!」

  李德彪聽得後背發涼,連聲附和:「是是是……這幫不長眼的,惹誰不好,惹到李中將頭上,那不是找死嗎?」

  掛掉電話,李德彪點起一支煙,狠狠吸了幾口,在煙霧繚繞中眯起了眼睛。他之前對李樹瓊客氣,是看在李斌中將的面子和可能的油水上。但現在,聽了方剛的下場,他心裡那點僥倖和貪念徹底熄滅了。李家處理「麻煩」的手段如此酷烈,毫不留情。那個周志坤,身上牽扯著李家和白家的秘密,誰知道到底多大?自己要是摻和深了,萬一不小心知道了點什麼不該知道的……李德彪打了個寒顫,仿佛看到自己也被發配到某個暗無天日的礦洞裡挖煤的景象。

  「不行,絕對不行。」他喃喃自語,下定了決心。李樹瓊要查,要抓,隨他去。自己這邊,面上的協助要給足,不能落人口實,但絕不再往前多走一步。不打聽,不插手,更不惦記什麼黃金秘密。最好李樹瓊能自己把人解決了,乾乾淨淨,大家都省心。如果李樹瓊失手,或者出了別的岔子……那也跟自己沒關係,自己已經「盡力協助」了。

  想通了這一點,李德彪感覺輕鬆了不少。他叫來副手,吩咐道:「告訴下面盯梢的兄弟,眼睛放亮點,但手腳都收著點。李處長那邊有什麼需要,照辦,但別主動往前湊。特別是如果有什麼動靜……咱們的人,以警戒外圍、防止騷亂為主,別往裡沖。明白嗎?」

  副手心領神會:「隊長放心,弟兄們都知道輕重。」

  李德彪揮揮手讓他下去,重新靠回椅背,看著窗外迷濛的雨夜,嘴角露出一絲複雜的笑容。這年頭,保住性命和飯碗,比什麼都強。至於李樹瓊能不能在上海灘這條渾水裡摸到魚,就看他的本事和造化了。

  ……

  幾乎在李德彪做出自保決定的同時,平安旅社的房間門被敲響。鄭二東去開門,門口站著一個旅館的茶房,遞進來一封電報。

  「姑爺,北平來的電報。」鄭二東將電報交給李樹瓊。

  李樹瓊拆開,電文很短,用的是楊漢庭和他約定的商業暗語,翻譯過來大意是:「貨已備妥,滬上行情若何?盼速歸結算。又及:北平滙豐老庫之『貨款』已清點存妥,待兄歸共議。漢庭。」

  這封電報比預想的包含了更多信息。前半句「貨已備妥,滬上行情若何?盼速歸結算」是慣常的催促,詢問上海進展(抓周志坤)並暗示利益分配。而後半句新增的內容則非常微妙——「北平滙豐老庫之『貨款』已清點存妥,待兄歸共議」。

  李樹瓊幾乎瞬間就明白了。楊漢庭這是在告訴他,他們在北平已經查到了周志坤存在滙豐銀行保險柜里的那批黃金(「貨款」),而且「已清點存妥」——意味著他們可能已經通過某種方式確認了黃金的存在甚至數量,但「存妥」二字又表明他們沒動,東西還在原處。「待兄歸共議」,這意思再明顯不過了:這批黃金,他不打算主動交還給白家老爺子白雲瑞,而是想等李樹瓊回去後,兩人私下商量如何處理。是私分?還是用作別的勾當?話沒說死,但那種想將黃金據為己有(或至少共同掌控)的意圖,已經透過電文傳遞了過來。

  李樹瓊看著這行字,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飛快地轉著念頭。他對這批黃金本身並無貪念,白家也不缺這點錢。如果楊漢庭想要,給他便是,甚至全部給他都無所謂。這或許能更好地拴住楊漢庭,讓這個精明又貪婪的保密局副站長,在未來可能的合作中更加「便利」。用白家的錢,買一個潛在盟友的「方便」,甚至可能換來一些情報或行動上的協助,在李樹瓊看來,是一筆划算的買賣。至於白老爺子那裡……周志坤捲款叛逃,黃金追不回來是常態,追回來一部分是僥倖,全部「遺失」在混亂中也說得過去。何況,白雲瑞此刻更關心的,恐怕是家族秘密和侄女(白清萍)的安全,黃金倒在其次。

  他走到書桌前,拿起筆,快速擬了一份回電,同樣用暗語:「滬上陰雨,貨主行蹤不定,正竭力尋訪。歸期難料,勿念。北平『貨款』之事,兄既已清點,全憑兄意處置即可,弟無異議。樹瓊。」

  回復簡潔。前半句說明上海困難,歸期不定。後半句則明確表態:北平的黃金(「貨款」),你楊漢庭既然已經查清並看著,那就由你全權處理,我李樹瓊沒意見。這既是一种放權,也是一種暗示——東西你可以拿,但上海的事,你得給我行方便(至少別添亂),以後可能還有合作。

  他將電文交給鄭二東:「找個可靠的郵局發出去,別經過旅館櫃檯。」

  鄭二東領命而去,他對電報內容的具體含義並不清楚,只當是尋常商業往來或家族事務溝通。

  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李樹瓊站在窗邊,雨勢似乎小了些,但夜色更濃。處理完楊漢庭的貪念,他的思緒重新聚焦到眼前的危局。碼頭草圖上的標記,周志坤絕望的掙扎,李德彪的疏離觀望,楊漢庭對黃金的覬覦和暗示的合作空間,還有路顯明下落不明的陰影……所有這些,如同窗外交織的雨絲和光影,在他腦海中糾纏成一團。

  他知道,風暴正在醞釀。而他的網,必須趕在風暴徹底降臨前,悄然收緊。目標,就是那個隱藏在棚戶區和碼頭陰影里的驚弓之鳥——周志坤。至於黃金、楊漢庭的算計,這些都是後話,甚至可以成為棋子。眼下,找到並解決周志坤,確認路顯明的安危,才是打破這暗流交織局面的關鍵。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