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章 意外的陪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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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房門打開,歐陽司令那張堆著複雜笑容的臉出現在門口。但讓李樹瓊目光微凝的是,跟在歐陽司令側後方半步的,並非只有他的副官,還有一張熟悉的面孔——於岩!

  參謀處長於岩,臉上同樣掛著那種慣常的、略顯圓滑的恭敬笑容,微微躬身站在歐陽司令身後,看到李樹瓊開門,還衝他不易察覺地點了點頭,眼神里似乎有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

  他怎麼會來?李樹瓊心頭瞬間轉過幾個念頭。老馮安排的人,就是於岩?還是僅僅因為於岩在警備司令部里跟自己表面關係「不錯」,被歐陽司令臨時拉來做個陪同,緩和氣氛,甚至……當個潛在的「說客」?

  此刻沒有時間細想,李樹瓊將疑惑迅速壓回心底,臉上換上了面對上級時應有的、帶著一絲距離感的客氣:「歐陽司令,馬副官、於處長,請進。」

  歐陽司令大步走了進來,先是目光飛快地掃過病房內的眾人——病床上的白清蓮,床邊椅子上的白清莉,站在一旁的楊漢庭。他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誠摯」和「歉疚」,連連說道:「哎呀,弟妹受苦了!李處長,漢庭兄,楊夫人,打擾了打擾了!」

  他徑直走向病床,甚至在離床邊還有兩步遠時,就微微彎下了腰,放低了姿態,對著還有些茫然和緊張的白清蓮說道:「白老師(他知道白清蓮是中學教師),這次的事情,是我歐陽中治下不嚴,御下無方!讓您受了天大的委屈,還受了傷!我代表警備司令部,向您鄭重道歉!實在是對不住!對不住啊!」

  他連用了兩個「對不住」,語氣沉痛,甚至不顧自己其實是長輩,而直接稱呼白清蓮為「弟妹」,顯然是極力在拉近關係,淡化上下級的隔閡,試圖博取同情和諒解。

  白清蓮哪裡經歷過這種陣仗,被一位堂堂的警備司令、將軍如此低聲下氣地道歉,嚇得更加不知所措,嘴唇動了動,卻不知道說什麼好,只能慌亂地看向李樹瓊。

  歐陽司令不等她回應,立刻又轉向李樹瓊和在場的楊漢庭夫婦,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斬釘截鐵的決心:「樹瓊兄,弟妹,你們放心!對於這次膽大包天、目無法紀的肇事者,我已經做出了最嚴厲的處理!」

  他挺直腰板,臉上露出「大義凜然」的表情:「行動隊隊長方剛,失職瀆職,濫用職權,驚嚇無辜民眾,造成惡劣影響,現已撤職查辦!連同當天晚上的幾個主要責任人,一共七個人!」

  他伸出巴掌,強調著數字,「我已經親自下令,全部發配到西山煤礦,下井挖煤!讓他們好好嘗嘗什麼叫苦頭,什麼叫悔不該當初!」

  這個處分,聽起來確實很重了。西山煤礦條件艱苦,下井挖煤更是苦役中的苦役,對於方剛這些平日裡在北平城裡作威作福慣了的特務來說,無異於從天堂跌入地獄。

  沒出人命,直接槍斃確實不可能,即便是李斌中將施壓,歐陽司令也不敢(或者說不能)越過某些底線。但「發配挖煤」,已經是極重的行政處罰,足夠震懾司令部里其他人,也給李家白家一個「嚴厲懲處」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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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歐陽司令這番聲情並茂、既表歉意又顯「鐵腕」的表演過程中,李樹瓊的注意力卻有一大半,落在了靜靜站在歐陽司令側後方、如同背景板一樣的於岩身上。

  於岩臉上始終維持著那種得體的、附和式的微笑,偶爾在歐陽司令說到關鍵處時,微微頷首表示贊同。但他的眼神,卻不像平時在司令部里那樣靈活游移,反而顯得有些……過於平靜,甚至有些刻意的放空。更讓李樹瓊在意的是,於岩的目光,似乎也有意無意地,幾次掃過自己。

  那不是簡單的同僚間的眼神交流,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帶著審視和某種難以言喻意味的注視。尤其是在歐陽司令提到「西山煤礦」時,於岩的眼角似乎極其細微地抽動了一下,看向李樹瓊的眼神里,飛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類似於詢問或確認的神色,隨即又恢復平靜。

  李樹瓊的心微微收緊。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這個於岩,知道的遠比自己認為他應該知道的要多。他出現在這裡,也絕非偶然陪同那麼簡單。

  但李樹瓊什麼都不能做,什麼都不能問。他只能繼續扮演著那個因為妻子受辱而憤怒、又因為父親介入而不得不保持克制、等待處理的「李處長」角色。他甚至必須裝作完全沒有察覺到於岩的異常,將所有的疑惑和警惕深深埋藏。

  他甚至決定了,明天即使去見馮伯泉,也絕不能主動提及在醫院見到於岩陪同歐陽司令這件事。這是紀律,也是保護。如果於岩真是自己人,自己的任何打探都可能害了他。如果於岩不是……那更不能打草驚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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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歐陽司令表演完「雷霆手段」,又將話題轉回白清蓮身上,語氣恢復了和藹可親,甚至帶著幾分長輩的關懷,詢問她的傷勢、飲食、休息情況,叮囑一定要好好養病。

  最後,他才看向李樹瓊,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變得語重心長:「樹瓊啊,這次讓你和弟妹受委屈了。你心裡有氣,我完全理解。你父親那裡……唉,我也很慚愧。這樣,你最近就安心在這裡照顧弟妹,不要著急回司令部上班。你的職務,還有情報處長的位置,我一直給你留著!什麼時候弟妹痊癒了,你心情也平復了,隨時歡迎回來!」

  這話聽起來是關懷備至,給了李樹瓊長假,還保留了職位。

  但李樹瓊心裡清楚,這更多是一種表面的安撫和敷衍。

  歐陽司令恐怕比誰都明白,李樹瓊不可能再回去了。

  發生了這種事,李斌將軍震怒,李樹瓊本人又親手揍了方剛(流言版本),司令部上下會怎麼看他?

  那些被發配去挖煤的行動隊員的同僚、朋友,又會怎麼想?

  物傷其類,李樹瓊如果再回去,無異於置身於一個充滿隱形敵意和疏離的環境,工作根本無法開展。

  歐陽司令今天來這一趟,真正的目的,或許就是當面做出這些「該做」的姿態:道歉、懲處、關懷。

  潛台詞是:該做的我都做了,人我也重罰了,面子我也給足了,希望你李樹瓊,尤其是你背後的李斌將軍,能就此揭過,不要把火燒到我歐陽中本人頭上。這件事,歸根結底是下面人胡來,跟我這個司令可沒多大直接關係。

  李樹瓊看破不說破,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混合著余怒未消和勉強接受安排的複雜表情,點了點頭:「謝謝司令關心。清蓮這裡,我會照顧好。司令部那邊……暫時我也沒什麼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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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病房裡待了大約半個多小時,該說的話說了,該表的態表了,氣氛始終維持著一種表面客氣實則疏離的微妙平衡。期間,李樹瓊不止一次注意到,於岩顯得有些……不自在。

  他雖然沒有大的動作,但站姿似乎沒有平時在司令部里那麼放鬆,眼神也不像往常那樣喜歡四處打量,反而有些刻意地避免與病房內其他人(尤其是白清莉)有過多眼神接觸。

  最明顯的一次,是當走廊外隱約傳來一點動靜(可能是護士走動或其他病房開關門)時,於岩幾乎是下意識地、飛快地朝門口方向瞥了一眼,雖然立刻收了回來,但那瞬間的警覺和關注,沒有逃過一直用餘光留意他的李樹瓊。

  李樹瓊幾乎可以肯定,於岩就是馮伯泉派來「側面了解」杜聿明情況的人!他跟著歐陽司令來醫院,是個絕佳的掩護。他剛才的異樣,很可能是在尋找機會,或者是在評估環境,試圖執行某種觀察任務。

  但現在這個場合,眾目睽睽,歐陽司令在場,楊漢庭夫婦在側,杜聿明病房外警衛森嚴……於岩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實質性的動作。

  而李樹瓊自己,也絕不能在此時、此地,用任何方式向於岩傳遞「杜聿明明天就要被強制送回東北」這個重要情報。那太危險了。

  他只能按捺住心中的急切,等待明天見到馮伯泉再說。

  終於,歐陽司令覺得時間差不多了,起身提出告辭。他再次向白清蓮表達了慰問,又對李樹瓊和楊漢庭說了幾句客套話。

  李樹瓊和楊漢庭自然要送一送。

  「留步,留步!弟妹需要人照顧,你們忙你們的!」歐陽司令連連擺手。

  「應該的,司令。」李樹瓊和楊漢庭還是堅持送到了病房樓下。

  一行人走出病房,來到走廊上。幾乎是立刻,他們就感受到了與病房內截然不同的、緊繃到極致的氣氛。

  杜聿明病房門口那四個便衣警衛,如同四尊石雕,目光銳利如鷹隼,齊刷刷地鎖定在他們這幾個人身上。他們的手看似自然下垂,但李樹瓊和於岩都敏銳地注意到,其中兩人的手指,已經無聲地搭在了腰間衣服下明顯的硬物凸起上——那是手槍!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他們幾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響。警衛們雖然沒有進一步的動作,但那無聲的威懾和毫不掩飾的審視,讓人脊背發涼。

  李樹瓊心中凜然。他毫不懷疑,自己、歐陽司令、於岩、楊漢庭,每一個出現在這條走廊上、靠近過這間病房的人,恐怕早已經被這些警衛(或者他們背後的人)牢牢記住,甚至可能已經形成了某種報告。在這位身處漩渦中心的杜長官離開之前,這座小樓里的每一絲風吹草動,都會被嚴密監控。

  於岩的腳步似乎也微微頓了一下,他低著頭,避開了警衛們直視的目光,但身體卻不易察覺地稍稍靠向了歐陽司令一側,仿佛在尋求一點心理上的屏障。

  歐陽司令顯然也感受到了這種壓力,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加快了些腳步,徑直朝著樓梯口走去,似乎也想儘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一直送到樓下,目送歐陽司令的車隊離開,李樹瓊和楊漢庭才轉身返回。

  走在樓梯上,兩人都沒說話。李樹瓊的腦海里,卻反覆回放著剛才走廊上那令人窒息的一幕,以及於岩那看似平靜卻暗藏波瀾的眼神。

  他知道,有些事情,正在水面下加速涌動。而他自己,也被越來越深地捲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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