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章 楊漢庭帶來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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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母親周氏下樓、上車、離開醫院的過程,在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中進行。李樹瓊和楊漢庭一左一右,陪著周氏走到醫院門口停著的李府轎車旁,司機早已恭敬地拉開車門。

  周氏坐進車裡,隔著車窗對兒子和楊漢庭點點頭,又囑咐了李樹瓊幾句「照顧好清蓮」、「自己也要注意休息」之類的話,車子便緩緩駛離了協和醫院,匯入暮色漸濃的北平街巷。

  看著車尾燈消失在轉角,剛才還陪著笑臉的楊漢庭,臉上神色立刻變得有些微妙。他掏出一包哈德門,遞給李樹瓊一支,自己也點上,深吸了一口,吐出淡藍色的煙霧,這才壓低了聲音說道:

  「樹瓊,有件事得跟你透個底。」他左右看了看,確保近處無人,「歐陽司令那邊……晚上會過來一趟,探望清蓮,算是……做個姿態,給李將軍一個交代。他托我……遞個話,探探你的口風。」他頓了頓,觀察著李樹瓊的臉色,「你……什麼意思?」

  李樹瓊夾著煙,卻沒有吸,任其在指尖慢慢燃燒。他望著遠處協和醫院小樓亮起的點點燈火,沉默了幾秒,才轉回頭,看著楊漢庭,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

  「楊兄,現在這事兒,已經不是我能『什麼意思』了。」他彈了彈菸灰,「是我父親的意思。你明白的。」

  他把「我父親的意思」這幾個字,咬得稍重了些。這是在明確劃清界限,也是在提醒楊漢庭——這件事已經上升到李斌將軍的層面,他李樹瓊個人無權置喙,更不是歐陽司令通過楊漢庭這種「曲線」方式能說情的。同時,這話也帶著一絲警告,讓楊漢庭別自作聰明往裡摻和。

  楊漢庭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聽懂了話里的全部含義。他非但沒有尷尬或不滿,反而像是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瞭然的笑意,甚至帶著點「果然如此」的意味。

  「嗨!我就說嘛!」他拍了拍李樹瓊的胳膊,語氣輕鬆了些,「我當時也是這麼跟歐陽司令講的。我說樹瓊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最是孝道,這事兒李將軍發了話,他哪能自己做主?你要這麼想,那就好辦了。」

  他這話既是順著李樹瓊的話說,也是在向李樹瓊表明,自己並沒有真正答應歐陽司令做說客,只是虛與委蛇。

  --

  兩人並肩往回走,腳步聲在空曠的醫院前院石板路上迴響。楊漢庭像是想起了什麼,湊近了些,用更低的聲音,近乎耳語地說道:

  「對了,還有個消息,跟你剛才在走廊上問的可能有關。」他指的是李樹瓊與杜夫人關於出院的那番對話。

  李樹瓊心頭一動,面上不動聲色:「哦?」

  「今天上午,」楊漢庭聲音更輕,確保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李宗仁長官親自來了一趟協和醫院,代表委員長來的。聽說……委員長下了命令,讓杜將軍必須馬上返回東北,穩定局面。前線吃緊,軍心不能亂。」

  他咂咂嘴,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意味,「這不,協和醫院這邊,緊急抽調了兩個最好的主治醫生,跟著一起上火車,回瀋陽。路上和到了那邊,就靠他們了。」

  李樹瓊腳步微微一頓。

  原來如此!

  難怪杜夫人臉上是那種混合著絕望和疲憊的苦笑,難怪她說「身不由己」,難怪門口突然增派了那麼多警衛(或許既是保護,也是某種「敦促」),難怪明天就要出院——這根本不是出院,是強行轉移!是委員長不顧杜聿明術後需要靜養恢復的醫學常識,強行命令他立刻返回戰火紛飛、局勢危殆的東北!

  這簡直……是不把人命當回事了。以杜聿明剛做完手術的身體,長途顛簸返回瀋陽,那邊醫療條件、休養環境遠不如北平,加上巨大的軍事和政治壓力……就算這次能撐過去,恐怕用不了多久,身體就得徹底垮掉,又得被送回來,或者……

  李樹瓊感到一陣寒意,不是為杜聿明個人,而是為這種赤裸裸的、視人命如草芥、只為權謀和局勢服務的冷酷邏輯。這讓他更加看清了自己所潛伏的這個政權核心的某些本質。

  這個消息很重要,印證並補充了他之前的判斷。杜聿明秘密來平手術,再加上委員長的緊急命令,更說明杜的身體狀況已經到了不動大手術不行的地步。

  他需要儘快將這個新情況,連同杜聿明被迫提前出院的消息,一併傳遞給馮伯泉。雖然組織可能會通過其他渠道獲知,但他作為近距離觀察者提供的細節,依然有價值。

  只是……希望馮伯泉派來協和醫院「側面了解」的同志,動作夠快,能在杜聿明離開前捕捉到一些信息,但現在看來,難度更大了。


  --

  兩人回到三樓病房時,裡面的氣氛與走廊上的肅殺截然不同,甚至有一絲難得的、脆弱的寧靜。

  白清蓮已經醒了,正半靠在床頭,小口小口地吃著李樹瓊帶來的、家裡精心準備的飯菜。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比之前清明了一些,動作雖然緩慢,但看得出在努力進食補充體力。看到李樹瓊和楊漢庭進來,她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很快垂了下去,繼續專注地吃著碗裡的粥,仿佛那是此刻唯一重要的事。

  而更讓李樹瓊有些意外的是白清莉。

  她正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裡捧著的不是文件,不是報紙,而是李樹瓊今天剛從和平書店買來的那本《四世同堂》第四部。

  窗邊檯燈暖黃的光暈灑在她身上,她微微低著頭,全神貫注地看著書頁,手指偶爾輕輕翻過一頁。午後的陽光早已褪去,夜色初臨,病房裡很安靜,只有白清蓮細微的咀嚼聲和書頁翻動的沙沙聲。

  此刻的白清莉,身上那股保密局情報處副處長特有的精明、銳利和隱隱的壓迫感似乎消失不見了。

  她眉頭微蹙,嘴唇輕輕抿著,眼神沉浸在文字里,側臉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柔和了許多。

  這讓她看起來不像一個終日與陰謀、背叛、生死打交道的特務,倒更像一個……很多年前可能曾經有過的、喜愛文學的普通女學生,一個「文藝女青年」。

  李樹瓊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感慨。戰爭,時局,身份,責任……改變了太多人,將無數原本可能走向不同人生道路的靈魂,裹挾進了截然相反的激流,扭曲成自己或許都陌生的模樣。白清莉此刻這片刻的沉靜與投入,像是從她堅硬外殼縫隙中泄露出來的一點微光,短暫,卻真實。

  他沒有打擾她們,和楊漢庭走到病房裡側靠牆的沙發邊坐下,也儘量不發出聲響。時間在病房內這份奇異的寧靜中緩緩流淌。

  --

  這份寧靜並沒有持續太久。

  約莫過了半個多小時,走廊里忽然傳來一陣略顯嘈雜的腳步聲和說話聲,由遠及近。其中夾雜著先前那幾個杜聿明警衛低沉、嚴肅的盤問聲:

  「站住!什麼人?」

  「請問找誰?這裡不能隨意靠近。」

  以及一個李樹瓊和楊漢庭都頗為熟悉的、帶著些官腔和急切的聲音在解釋:

  「我是北平警備司令部的歐陽中!聽說杜長官在此休養,特來拜望!勞煩通報一聲!」

  是歐陽司令來了!而且,聽他的話,他竟然才知道杜聿明在這裡!這倒也不奇怪,杜聿明來平手術本就是高度機密,歐陽司令這個級別的,不知道也正常。

  緊接著,是警衛更加嚴厲的拒絕和阻攔聲,以及歐陽司令似乎有些尷尬和為難的回應。

  可以想像,他此刻一定陷入了兩難——是先按原計劃探望李樹瓊的妻子(主要目的),還是抓住這個意外得知的機會,先去拜見一下位高權重的杜聿明(哪怕只是露個臉)?直接闖過去肯定不行,但讓警衛通報,被拒絕的可能性也很大……

  就在走廊里的氣氛有些僵持的時候,杜聿明病房的門似乎又開了一下,杜夫人那溫和但堅定的聲音隱約傳來,大概是在婉拒探望,表示杜聿明需要靜養,不便見客。

  果然,片刻之後,走廊里的爭執聲平息下來,腳步聲再次響起,這次是朝著白清蓮病房的方向來了。

  病房內,李樹瓊、楊漢庭、甚至看書的白清莉都抬起了頭,互相對視了一眼。白清蓮也停下了勺子,有些茫然地看向門口。

  他們都知道歐陽司令就在門外,但誰都沒有主動起身去開門迎接。李樹瓊是「受害者」家屬,又有父親撐腰,自然可以矜持些。楊漢庭是陪客,更不會越俎代庖。白清莉身份微妙,也不便出頭。

  腳步聲在病房門口停下。

  短暫的、令人有些窒息的寂靜。

  然後,「咚咚咚」,不輕不重、帶著明顯克制和禮貌意味的敲門聲,終於響了起來。

  李樹瓊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便服西裝的衣襟,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平靜而略帶疏離的表情。

  楊漢庭也跟著站了起來,臉上掛起了慣常的、讓人挑不出毛病的社交笑容。白清莉合上了手中的書,將它輕輕放在一旁。

  李樹瓊走過去,伸手,擰開了門把手。

  門開了。

  門外,站著身穿筆挺軍裝、肩章上一顆將星閃亮、臉上堆著複雜笑容(混合著歉意、尷尬和一絲未能掩飾的懊惱)的警備司令歐陽中少將,以及他身後同樣戎裝筆挺的馬副官以及令李樹瓊有些意外的參謀處長於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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