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章 上海來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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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歐陽司令一行人離開後,病房裡重新恢復了安靜,但氣氛卻比之前更加微妙。

  白清蓮吃了藥,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白清莉重新拿起那本《四世同堂》,卻似乎有些看不進去了,目光偶爾飄向窗外,或者若有所思地看向門口方向。

  楊漢庭也沒走,坐在沙發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李樹瓊聊著天,話題無非是北平的局勢、李斌將軍可能的動向,以及一些無關痛癢的閒篇。兩人都心照不宣地避開了警備司令部、方剛、以及更深層次的話題。

  就在這略顯沉悶的等待中,一陣突兀的、尖銳的電話鈴聲,突然在病房裡響了起來!

  「叮鈴鈴——叮鈴鈴——」

  李樹瓊一愣,循聲望去。只見在病床另一側的床頭柜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部黑色的老式電話機,一根嶄新的電話線沿著牆根和踢腳線,一直延伸到門外。

  李樹瓊這才恍然想起,剛才進進出出,竟然沒注意到病房裡什麼時候通了電話!

  在這個年代,醫院病房裡安裝電話可是極其罕見的事情,尤其是在病房區,為了保持安靜和秩序,通常是不允許的。就算是在協和醫院這種高檔地方,恐怕也只有杜聿明將軍那種級別的人物,才能有這種特殊待遇。

  而他們這間病房……李樹瓊立刻明白了,這肯定是楊漢庭的手筆。

  這位保密局北平站的副站長,利用他的職權和人脈,悄無聲息地就弄來了一部電話,拉好了線。這既是為了方便聯繫(畢竟白清莉也在這裡),恐怕也是一種無聲的彰顯——彰顯楊家在北平的能量,以及他們對李樹瓊(或者說李家)這件事的「上心」。

  「有錢有權,就是不一樣。」李樹瓊心裡暗道,嘴上卻沒說什麼,只是略帶詫異地看了楊漢庭一眼。

  楊漢庭似乎也有些意外電話這麼快就響了,他挑了挑眉,示意離電話更近的白清莉去接。

  白清莉放下書,起身拿起聽筒:「餵?哪位?」

  她聽了一句,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眼神卻迅速瞟向了李樹瓊,然後對著話筒說:「請稍等。」她捂住話筒,轉向李樹瓊,聲音不高不低:「樹瓊,上海保密站打來的,找你的。說是李隊長。」

  李樹瓊心頭猛地一跳!上海!李德彪!終於回電話了!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坐在沙發上的楊漢庭,也像被針刺了一樣,瞬間坐直了身體,臉上的慵懶和漫不經心一掃而空,眼睛緊緊盯住了那部電話機,耳朵也明顯豎了起來。顯然,對於上海那個叫周志坤的人,以及他可能攜帶的秘密和黃金,楊漢庭的興趣一點不比李樹瓊小。

  --

  李樹瓊定了定神,走過去從白清莉手中接過聽筒:「喂,我是李樹瓊。」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李德彪那帶著明顯南方口音、此刻又添了幾分討好和急切的聲音:「哎呀!李處長!總算是聯繫上您了!抱歉抱歉!實在是抱歉!今天白天一直在外面跑,下午六點多才回到站里,一聽說您上午就來過電話,我立刻就給您府上回過去了!是老夫人接的,告訴我您在醫院陪著夫人,又給了我這個號碼……」

  李德彪先是一通解釋和問候,語氣里滿是歉意和對白清蓮病情的關切(顯然是剛剛得知),把場面話做足了。

  李樹瓊耐著性子聽著,等他的客套話告一段落,才平靜地問道:「李隊長客氣了。上海那邊……情況怎麼樣了?」他刻意沒有直接提周志坤的名字。

  電話那頭,李德彪的聲音立刻壓低了,帶著一種既想表功又想撇清關係的複雜意味:「李處長,不瞞您說,人……我們確實摸到一點邊了。這傢伙,真他娘的是個老狐狸!反偵察能力太強!我們的人跟了他兩天,有好幾次差點就跟丟了。他現在躲在閘北那邊的棚戶區里,那地方魚龍混雜,地形複雜,我們的人進去,就像水滴進了大海,一不留神還可能打草驚蛇。」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推心置腹」:「李處長,按說,既然發現了蹤跡,我們直接動手抓人,或者……『處理』掉,也不是不行。但兄弟我思來想去,總覺得……不太妥當。」

  李樹瓊握著聽筒,眼神冷了下來,他知道李德彪要說什麼了。

  果然,李德彪繼續道:「這位『周先生』,畢竟是跟您府上、跟白家有過淵源的人。他手裡到底攥著些什麼,我們外人也不清楚。萬一……我是說萬一,動起手來,過程中他胡亂喊出些什麼,或者我們的人不小心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那豈不是給李處長您、給李將軍和白家添堵嗎?這種敏感的事兒,還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處理得越乾淨越好,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李樹瓊和一旁凝神細聽的楊漢庭都聽明白了。李德彪這是生怕惹上真正的麻煩。

  他怕周志坤死在自己手裡,或者活著被自己抓住,會因此知道一些不該知道的「秘密」,從而被李家、白家猜忌,甚至滅口。

  他更怕萬一處理過程中,周志坤狗急跳牆,抖摟出什麼驚天秘密,那他這個經手人就徹底坐蠟了。

  所以,他要把這個「燙手山芋」扔回給北平,最好是李樹瓊親自派人來接手,或者至少給出明確的、不留後患的指令。

  --

  就在一旁的楊漢庭顯然也聽出了李德彪的弦外之音,眉頭緊皺,似乎想說什麼,身體微微前傾,手也抬了起來,看樣子是想接過電話。

  但就在這一瞬間,李樹瓊做出了決定。他幾乎是搶在楊漢庭開口之前,對著話筒,用清晰而果斷的語氣說道:

  「李隊長,你的顧慮,我明白了。這件事,確實不宜讓你們那邊過多插手。」

  他語速加快,不給李德彪更多推脫或討價還價的機會:「這樣,我親自過去一趟。我坐今天晚上……兩點左右那班去上海的火車,大概29個小時後到。到了上海,具體怎麼處理,我們見面再細說。在我到之前,你的人只要負責盯死他,別讓他再跑了就行,不要有任何其他動作。能做到嗎?」

  電話那頭的李德彪顯然沒料到李樹瓊會決定親自來上海,愣了一下,但隨即語氣里充滿了如釋重負和巴結:「您親自來?那……那太好了!有您坐鎮指揮,那就萬無一失了!您放心!盯梢的事兒包在我身上!保證他插翅難飛!您幾點的車?到站時間?我親自帶人去接您!」

  敲定了大概時間和盯梢要求,李樹瓊便掛斷了電話。

  放下聽筒,病房裡一片寂靜。白清莉靠在窗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楊漢庭則是一臉焦急和不解。

  「樹瓊!你……你怎麼能自己去?」楊漢庭壓低了聲音,語氣急促,「上海現在什麼情況?那周志坤就是個亡命徒!李德彪那幫人靠得住嗎?你親自去,太危險了!本來這事兒……我去最合適!可是……」

  他懊惱地看了一眼白清莉,「清莉這邊已經請了假,照顧清蓮。我要是再突然請假離開北平,站里肯定起疑,馬站長還有毛局長那邊也不好交代。我……我走不開啊!」

  李樹瓊看著楊漢庭,知道他說的是實情。楊漢庭作為保密局北平站的副站長,在這個敏感時期突然離平去上海,沒有過硬的理由,確實會引起不必要的關注,甚至可能破壞他們夫妻在醫院「照顧妹妹」的掩護。

  「我知道你去不了。」李樹瓊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所以我去。這件事,必須儘快解決,夜長夢多。」

  他看向楊漢庭,提出了要求:「不過,我一個人去也不方便。楊兄,你在北平人面熟,路子廣。給我找三四個靠得住、手腳乾淨、嘴巴嚴實的好手,跟我一起過去。不用你們保密局的人,最好是社會上信得過的,或者……你手下有那種不在明面上、但絕對可靠的行動人員也行。錢不是問題。」

  楊漢庭眉頭緊鎖,顯然在快速思考。他知道李樹瓊心意已決,再勸也無用。而且,李樹瓊親自去上海處理「家事」,從邏輯上也說得通,畢竟涉及白家(他妻子)的舊怨。派幾個得力人手跟著,既能幫忙,也算是一種監控和……保障?

  「人……我可以想辦法。」楊漢庭最終點了點頭,眼神銳利地看著李樹瓊,「但我得知道,你到了上海,到底打算怎麼做?還有……那筆錢……」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李樹瓊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平淡:「到了見機行事。首要目標是『處理乾淨』,不留後患。至於其他的……見了李德彪,看看情況再說。」他沒有明確承諾什麼,但也留下了餘地。

  楊漢庭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好,我這就去安排。晚上一點前,我帶人去車站跟你匯合。」

  兩人達成共識,甚至顧不上再跟病房裡的白清蓮(睡著)和白清莉詳細解釋,只是匆匆交代了一句「有急事去辦」,便一前一後,快步離開了病房。

  --

  病房門被輕輕帶上,走廊里的腳步聲迅速遠去。

  房間裡重新恢復了寂靜,只有白清蓮平穩而略顯沉重的呼吸聲。

  白清莉慢慢走到窗前,看著樓下李樹瓊和楊漢庭匆匆走出小樓,鑽進各自的車裡,迅速駛離醫院。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卻冰冷一片,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極其細微的、充滿譏誚的弧度。

  在她看來,剛才那一幕再明顯不過了。

  一個從上海打來的、關於「周志坤」的電話,就讓李樹瓊瞬間像變了個人。他甚至不顧受傷躺在病床上的妻子,不顧可能的危險,直接就決定連夜奔赴上海!走得那麼急,那麼決絕,連多看白清蓮一眼、多解釋一句都沒有!

  是為了那個叫周志坤的人嗎?不,恐怕不是。是為了周志坤可能掌握的秘密嗎?或許。但更深層的原因呢?

  白清莉想起了家宴上李樹瓊對白清萍那份隱晦的關切,想起了這對「前未婚夫妻」之間那剪不斷理還亂的過去。

  現在,一個可能威脅到白清萍「秘密」或者「安全」的人在上海出現,李樹瓊就如此迫不及待地要親自趕過去「處理」……這其中的意味,還需要明說嗎?

  「看來,他對清蓮,已經不是簡單的冷淡了……」白清莉心中冷笑,「是根本就沒放在心上。為了白清萍,連上海的龍潭虎穴都敢闖。而清蓮呢?躺在這裡,像個多餘的擺設。」

  她轉過頭,看著病床上熟睡中依舊眉頭微蹙、顯得脆弱無助的堂妹白清蓮,心中第一次,對這個從小錦衣玉食、看似擁有一切(家世、美貌、嫁入高門)的嫡房堂妹,生出了一絲真正的、複雜的同情。

  那是一種混合著物傷其類(同為白家女兒,同樣身不由己)、對命運不公的淡淡悲哀,以及一絲身為女性對另一名女性不幸婚姻的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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