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章 白清蓮5:婆媳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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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清蓮在白家大宅,硬生生挨到了下午兩點。

  午飯後的時光,比上午更難熬。親戚們吃飽喝足,談興似乎更濃了。她們依舊圍著白清萍,話題卻漸漸從「噓寒問暖」轉向了更具體的「未來打算」。

  「清萍啊,往後有什麼想法?還想去教書嗎?」一位嬸子問。

  「我看啊,就在家裡好好養著,咱們這樣的人家,又不缺那點薪水。」另一位嫂子接話,「先把身子骨調理好是正經。回頭讓伯母請個好大夫瞧瞧,開幾副補藥。」

  「就是就是,年紀也不小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往前看。」有人意味深長地補充,眼神又似無意地瞟過一旁沉默的白清蓮。

  白清萍大多數時候只是靜靜聽著,偶爾簡短應一聲「再說吧」、「聽伯母安排」,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任憑別人為她規劃人生。只有那偶爾掠過眼底的一絲極淡的譏誚或疲憊,才泄露她內心或許並非全無波瀾。

  白清蓮如坐針氈。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像帶著毛刺,颳得她渾身不自在。她知道她們在看什麼,在想什麼。她甚至能猜到她們背過身去會議論什麼。這個原本應該屬於堂姐的位置,這個本應是堂姐丈夫的男人……現在卻成了她的。在她們眼中,自己是不是像個可悲又可笑的小偷?

  她再也待不下去了。

  趁著一次話題稍歇,她站起身,走到伯母周氏和堂姐白清萍面前,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些:「伯母,堂姐,時候不早了,我……我該去婆婆那邊一趟了。出門前婆婆還囑咐,讓我見了堂姐,回頭去跟她說說情況。」

  這倒不完全是藉口。今天過來前,婆婆確實提過一句,讓她「看看你堂姐氣色如何,回來跟我講講」。婆婆自己因為兩家這層尷尬關係(前婚約對象的妹妹嫁給了自己的兒子),不便親自出席白清萍的接風宴,但心裡多少還是掛著這件事。

  周氏看了她一眼,點點頭,語氣溫和:「應該的。代我向你婆婆問好。清萍這邊你放心,有我們呢。」

  白清萍也抬起眼,目光與白清蓮的相遇。那裡面依舊沒什麼情緒,只是極輕微地點了點頭,算是道別。

  白清蓮逃也似的離開了白家大宅那令人窒息的熱鬧。走到街上,被初秋微涼的風一吹,她才感覺堵在胸口的那團悶氣稍微散開了一點,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茫然和疲憊。

  李樹瓊的母親,白清蓮的婆婆,住在城西另一處較為幽靜的李家舊宅里。李斌將軍常年駐防在外,家裡通常只有婆婆和幾個老僕。

  白清蓮到時,婆婆正在小佛堂里念經。聽說她來了,便讓人引到偏廳等候。

  婆婆其實也不過才四十多歲,穿著素淨的深青色旗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慈和,眼神卻透著歷經世事的清明。她與白清萍從未謀面,自然談不上什麼感情,對白清蓮這個兒媳,也說不上多親近,但維持著基本的客氣和禮數。

  「回來了?見著你堂姐了?」婆婆讓白清蓮坐下,示意丫鬟上茶。

  「見著了。」白清蓮接過茶盞,指尖還有些發涼,想起堂姐那憔悴的模樣,眼圈不由得又紅了,「堂姐她……瘦得厲害,臉色也不好,看著比實際年齡老了許多……說是吃了很多苦。」她聲音哽咽,把宴會上眾人那些虛虛實實的「關懷」和堂姐麻木的反應簡單說了說。

  婆婆安靜地聽著,手裡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等白清蓮說完,她才輕輕嘆了口氣,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安慰話:「人平安回來就是萬幸。苦難磨人,但過去了就好。以後在家裡,總能慢慢養回來。」

  這些話,跟白家大宅里那些人說的,似乎也沒什麼不同。白清蓮心裡那點期望婆婆能真正理解她煩亂心事的念頭,也淡了下去。

  然而,婆婆話鋒一轉,忽然問了一句,聲音壓得低了些,卻讓白清蓮瞬間僵住:「默哥兒(李樹瓊的小名)……他最近,還是不肯跟你同房?」

  白清蓮的臉「唰」地一下紅了,一直紅到耳根。她慌亂地低下頭,手指緊緊絞著衣角,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這種夫妻間最私密的事情,被婆婆這樣直白地問出來,讓她羞臊得無地自容,更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委屈。

  她的沉默和反應,已經是最好的答案。

  婆婆看著她窘迫的樣子,眼神里掠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似乎有憐憫,也有些別的什麼。她沒有繼續追問細節,反而說起了看似不相干的話:

  「我跟你公公,本來是有過一個女兒的。」婆婆的聲音很平緩,像在敘述一件久遠的往事,「那孩子生下來不到十天,就夭折了。那時候我們都還年輕,以為以後總還能再有孩子……可惜,那就是我們唯一的孩子了。」


  白清蓮有些愕然地抬起頭,不明白婆婆為什麼突然說起這個。

  婆婆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依然平淡,卻帶著一種過來人的通透:「你還年輕,有些事,可能想不了那麼遠,也不明白其中的關竅。找時間,我跟你公公說一說,讓他跟默兒好好談一談。到底是什麼原因,總要弄清楚。」

  她頓了頓,看著白清蓮依舊茫然的臉,話說得更直白了些:「要是……萬一,默兒身體真有什麼問題,你們以後……也可以考慮抱養一個。從小嬰兒開始養,感情不比親生的差,總比過繼一個半大不小的孩子,要貼心得多。」

  白清蓮愣住了。她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時沒能完全消化婆婆這番話里的深意。她甚至隱隱覺得,婆婆是不是在暗示對李樹瓊這個「嗣子」的不滿?畢竟他不是公公婆婆的親生骨肉。

  她連忙替丈夫辯解,聲音有些急切:「媽,樹瓊他對您和公公一向很孝順的!他只是……只是最近工作太忙了,警備司令部那邊事情多,所以才沒時間經常回來看你們……」

  婆婆看著她急於維護丈夫的樣子,輕輕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近乎無奈的淡笑:「傻孩子,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沒再解釋,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白清蓮一眼:「你慢慢就會明白了。」

  --

  接下來的談話,變得索然無味。婆婆似乎失去了繼續深談的興趣,白清蓮也心亂如麻,不知道該說什麼。兩人不咸不淡地聊了幾句家常,又一起用了頓氣氛沉悶的晚飯。

  飯後,白清蓮便起身告辭。婆婆也沒多留,只讓她「路上小心」。

  回到她和李樹瓊單獨居住的小院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廊下留了一盞昏黃的電燈。劉媽迎出來,小聲說:「太太,先生打過電話回來,說今晚警備司令部里有緊急會議,不回來了。」

  白清蓮「嗯」了一聲,心裡空落落的。連藉口都懶得換一個了嗎?她獨自走進臥室,沒有開大燈,只擰亮了床邊的一盞小檯燈。

  橘黃色的光暈照亮小小一片空間,反而讓房間其他地方顯得更加黑暗和空曠。她坐在梳妝檯前,看著鏡中自己紅腫未消的眼睛和疲憊的面容,白天的一幕幕又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伯父家那虛偽的熱鬧,親戚們各懷心思的目光,堂姐白清萍那雙深不見底、仿佛承載了無盡苦難的空洞眼睛,楊娜那銳利如刀的審視和老爺子威嚴的警告,還有……婆婆那些話中有話、讓她似懂非懂的言語。

  最後,畫面定格在堂姐那張蒼老憔悴的臉上,和那句無意識衝口而出的「姐姐,你咋老得這麼快啊」。

  淚水再一次毫無預兆地滾落。這一次,不再僅僅是委屈,也不僅僅是對自身處境的迷茫,更多的是為堂姐感到的心痛和悲傷。那樣一個曾經明媚聰慧、讓她仰望追慕的人,怎麼就被歲月和命運磋磨成了那副模樣?她這些年,到底經歷了什麼,才會讓眼神都死了?

  她為堂姐哭,也為自己哭。為這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哭,為這冰冷空洞的婚姻哭,為這無人理解、無處傾訴的漫漫長夜哭。

  淚水浸濕了臉頰,又滴落在冰涼的梳妝檯面上。院子裡秋風掠過樹梢,發出嗚嗚的輕響,像是應和著她的啜泣。

  這個夜晚,偌大的北平城,燈火萬家,卻沒有一盞燈,是為她心底的寒冷和孤獨而點亮的。丈夫不知所蹤,娘家複雜難言,婆家隔閡疏離,連唯一讓她感到真切心疼的堂姐,也仿佛隔著千山萬水,沉溺在自身的苦難里無暇他顧。

  她只能抱著自己冰冷的雙臂,在這無人可訴的黑暗裡,獨自吞咽下所有翻騰的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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