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章 白清莉1:夫妻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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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北平城一處僻靜的小公館裡,二樓主臥的燈光還亮著。這裡是北平保密站副站長楊漢庭和他妻子、情報處副處長白清莉(對外化名楊娜)的家。

  白清莉已經卸了妝,換上一身柔軟的絲綢睡袍,頭髮鬆散地披在肩上,少了白天那股精明幹練的鋒芒,卻多了幾分家居的慵懶。但她眉頭微蹙,手裡無意識地攪動著小茶几上的咖啡勺,顯然心事重重。

  楊漢庭坐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里,手裡夾著一支煙,慢慢吸著。他剛從站里回來不久,身上還帶著室外的涼氣和淡淡的菸草味。

  「我還是覺得不對勁。」白清莉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眼睛看著杯中旋轉的褐色液體,「我今天見著我那堂姐白清萍了。那樣子……根本不像是在昆明或者滇西那種地方待過的人。」

  楊漢庭抬眼看了看她,沒說話,示意她繼續。

  「昆明、滇西,就算苦,也是南方的苦,潮濕、陰冷、蟲多。可她那臉色,那皮膚,是一種乾澀的、被風沙吹礪過的感覺,眼神里還有一種……我說不上來,像是凍得太久、或者長期處在緊張環境裡留下的麻木。」白清莉放下勺子,身體微微前傾,「更像是在西北,或者東北那種又干又冷的地方待久了。」

  「清莉,你幹這行久了,看誰都像有問題。那是你堂姐,白家正兒八經的小姐。老爺子今天的話,你沒聽明白?」楊漢庭已經四十出頭,比白清莉大了十三歲,在軍統訓練班的時候,他是白清莉的教官,所以很多時候與妻子間的談話很容易就變成了教官與學員模式。

  「我聽明白了!」白清莉有些急,聲音拔高了一點,隨即又意識到什麼,看了看緊閉的房門,壓低嗓音,「我又沒說要抓她!給我十個膽子,我敢動白家嫡親的女兒?毛局長那邊對這事兒都睜隻眼閉隻眼,我往上湊什麼?」

  她頓了頓,語氣轉為一種職業性的分析,「我只是覺得……如果她真的經歷過一些不尋常的事,或許……我們能從她那裡得到點別的線索?總比現在像沒頭蒼蠅一樣在北平城裡亂撞強吧?你是不知道,上個月交上去的那份『潛伏共黨嫌疑人名單』,被馬站長批了『空泛無物』四個字!我這副處長臉上好看嗎?」

  楊漢庭把菸蒂按滅在菸灰缸里,發出輕微的「嗤」聲。他太了解自己這個妻子了。

  她聰明,能幹,在情報分析和行動策劃上確實有一手,否則也坐不到今天這個位置。但她出身白家遠支,父親是個敗家子,初中畢業後,因為害怕被自己父親給賣了還債,就跑到了南方進了軍統訓練班謀出路,心裡對白家嫡系那些錦衣玉食的公子小姐,始終存著一份複雜的情緒——既有攀附依靠的必要,又有隱隱的不忿和嫉妒。這種情緒,有時候會影響她的判斷。

  「清萍的事兒,在長春那邊就已經了結了。」楊漢庭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老爺子發了話,李樹瓊那邊備了案,這就是定論。你再琢磨,對你,對我,都沒好處。明白嗎?」

  他見白清莉還想反駁,放緩了語氣,帶著點開導的意味:「清莉,咱們能在北平站站住腳,你我能夫妻雙雙把權掌,靠的是什麼?是你的能力不假,但更重要的,是你姓白.....你背後有白家這棵大樹,間接的,還能沾上點李樹瓊他父親李斌將軍的光。在咱們軍統,哦,現在是保密局了,這地方,能力重要,可人情世故、背後靠山,有時候比能力更重要。毛局長為什麼不過問?老爺子為什麼親自警告你?這裡面的水,深著呢,咱們別蹚。」

  白清莉沉默了。她當然明白丈夫說的都是實情。如果沒有白家這層關係,沒有和李中將那點拐彎抹角的姻親聯繫,她和楊漢庭兩個沒什麼強硬背景的特務,想在北平站這樣的要害部門雙雙擔任副職,簡直是天方夜譚。戴老闆時期或許還講點「才幹」,到了毛局長手裡,關係網絡盤根錯節,有時候功勞不如「自己人」三個字管用。

  她想起李樹瓊,心裡那股不平之氣又冒了出來,忍不住哼了一聲:「李樹瓊……他民國三十一年才進咱們這行,仗著是李將軍的兒子,一進來就給戴老闆擔任秘書,三年就爬到了中校!這次去松江栽了那麼大一個跟頭,換了別人,就算能回來,光一個內部審查就得脫層皮,不被扔進監獄看犯人就算好的了。他可好,戴老闆、毛局長,愣是給他留著中校的編制,自己還能搖身一變,跑去警備司令部當情報處長!這要是咱們有這關係,漢庭,你這副站長的『副』字,早該摘了吧?」

  這話帶著明顯的酸意和牢騷。楊漢庭聽了,卻沒有生氣,反而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妻子的後背:「李中將那是跟胡宗南長官睡過一個鋪的兄弟,戴老闆見了都得叫一聲『二哥』。這種通天的人物,咱們能借著白家的關係,沾上一點點邊,就已經是燒高香了,別不知足。」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些:「這種話,在我這兒說說就算了,出去一個字都不要提。李樹瓊現在明面上是咱們的『妹夫』,該有的禮數、該維持的關係,一點都不能少。明白嗎?」

  白清莉撇了撇嘴,算是默認了。她也就是在丈夫面前發發牢騷,在外面,她比誰都清楚該怎麼跟那位「樹瓊妹夫」打交道。

  楊漢庭見妻子情緒平復了些,話鋒一轉,提起了另一個名字:「那個周志坤……咱們不能留他太久了。」

  白清莉精神一振,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過來:「怎麼說?老爺子不是安排他在商號里當經理了嗎?一個月八十五塊大洋,加上白家給的那筆錢,夠他舒舒服服過下半輩子了。況且,李樹瓊不是還『看著』他嗎?我看啊,他從松江帶出來的那點東西,恐怕早就進了李樹瓊的口袋了。」

  她語氣裡帶著點對周志坤的不屑,又有點對李樹瓊近水樓台先得月的不滿。

  楊漢庭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他手裡那點日偽破爛,值不了幾個錢。關鍵是……他知道的太多了。白清萍是怎麼來的北平,這中間有多少經不起推敲的地方,他是一清二楚。這個人,對我們,尤其對你們白家、你堂姐那邊,始終是個隱患。」

  白清莉若有所思。她之前更多是嫉妒周志坤憑空發了一筆橫財,現在經丈夫一點撥,立刻意識到了更深層的危險。周志坤就像個不穩定的火藥桶,誰知道他哪天會不會為了更多的錢,或者出於別的什麼原因,把知道的事情抖落出去?到時候,白家臉上無光是小事,萬一牽扯出什麼更麻煩的線頭,那就糟了。

  「你的意思是……」白清莉眼中也露出寒光。

  「共黨那邊,不會放過他的。」楊漢庭語氣篤定,「一個帶著重要檔案叛逃的幹部,對他們是奇恥大辱,必然除之而後快。我們只需要……留意著點,或許能有機會,提前『幫』他們一把,或者……」他意味深長地拖長了語調。

  白清莉立刻明白了丈夫的打算。借刀殺人,或者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既能除掉隱患,說不定還能從中撈點好處——比如周志坤手裡可能還沒完全交出去的「存貨」,或者……那筆讓他逍遙快活的黃金?

  她臉上露出了興奮的神色,身體不自覺地向丈夫那邊靠了過去,一直到胸口都緊緊地壓在了自己老公的胸前,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做壞事前的刺激感:「你有什麼具體的想法?咱們怎麼『留意』?要是能抓到殺他的共黨,那可是大功一件!就算抓不到,咱們提前『處置』了他,把他手裡的東西拿到手,那也是……」她沒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楊漢庭看著妻子眼中閃爍的光芒,知道她已經上鉤了。他慢條斯理地又點了一支煙,在裊裊升起的煙霧中,開始低聲講述起他初步的計劃。如何利用他們在北平站和警備司令部的關係網監視周志坤,如何布置眼線,如何判斷可能的動手時機,以及如何「恰到好處」地介入……

  臥室里的燈光昏黃,映照著這對特務夫妻時而湊近、時而分開低聲密謀的身影。

  窗外的夜色濃重如墨,將他們的算計和野心,悄然掩蓋在這看似平靜的北平秋夜之下。而剛剛離開路顯明,和他肩負的「清理門戶」的任務,即將與這對夫妻的謀劃,在未知的時間點上,發生不可避免的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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