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章 白清蓮4: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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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近晌午,白家大宅熱鬧起來。各房太太小姐、近支親戚陸續到了,寬敞的廳堂頓時充滿了脂粉香、綢緞聲和刻意拔高的談笑。

  白清萍被安排在內院正廳見客。她換了身嶄新的寶藍色織錦緞旗袍——伯母周氏特意請名裁縫趕製的,料子華貴,剪裁合體。

  可這身華服穿在她身上,說不出的彆扭。旗袍甚至略顯寬鬆,雖然裁縫努力按她的身材去裁剪,但沒料到她瘦成這樣。

  那濃重的寶藍色襯得她臉色愈發蒼白,像個隨時會融進布料里的淡影。

  她從紅木椅上站了起來,背脊挺得僵硬,雙手交疊小腹前,指節泛青。臉上薄施脂粉,卻蓋不住眼底深重的疲憊和那股與錦繡堂皇格格不入的灰敗氣息。

  女眷們見到她,反應各異。

  兩位年長的姑母顫巍巍上前,拉住她的手,掌心粗糙溫暖。

  「萍丫頭……」其中一位聲音發顫,老眼含淚,「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瞧這手冰的,這些年遭罪了……」

  話不多,那份心疼卻實實在在,渾濁的眼裡是真切的悲憫。

  她們仔細端詳她的臉,仿佛想從那些歲月的痕跡里找出當年那個明媚少女的影子,然後輕輕嘆氣,拍了拍她的手背,便默默坐到一旁,不再多言,只用目光溫柔地追隨著她。

  緊接著上來的幾位嬸子嫂子,則又是另一番景象。

  一位穿絳紫團花旗袍、滿手翡翠的嬸子嗓音洪亮:「哎喲!清萍可算回來了!瞧瞧這小臉瘦的!在外頭可真是受苦了!」

  她拉著白清萍的手不放,眼睛卻溜向那身名貴旗袍的料子和滾邊,嘖嘖稱讚:「這料子選得好!這滾邊手藝!還是大嫂會疼人!」語氣誇張,像是在舞台上念台詞。

  另一位年輕些的嫂子也湊過來:「清萍姐,昆明那地方聽說又潮又亂,你能平安回來真是萬幸!以後可得好好補補!」

  她嘴上說著,目光卻時不時瞟向站在稍遠處的白清蓮,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

  幾個年紀與白清蓮相仿的堂姐妹,聚在一處低聲說笑,眼神卻頻頻往這邊飄。

  她們打量著白清萍憔悴的容顏和華服的不協調,又瞥瞥一旁沉默不安的白清蓮,彼此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那裡面混雜著好奇、打量,以及一種看戲般的微妙興致。

  她們竊竊私語:

  「瞧見沒,正主兒回來了……」

  「那身衣服倒是值錢,可人哪……」

  「清蓮往後可尷尬了……」聲音雖低,卻斷斷續續飄進白清蓮耳中,像細針扎著皮膚。

  白清萍對這些紛雜的「關懷」,反應近乎麻木。對真心疼惜的,她會微微點頭,低聲道句「讓姑母掛心了」;對虛應故事的,她便簡短回應「謝謝」、「還好」;對那些飄來的異樣目光和低語,她恍若未聞,只是將自己更深地縮進那個無形的殼裡,眼神空寂地望著前方某一點。

  午飯擺在花廳,開了兩桌。席間各種聲音交織,白清蓮卻味同嚼蠟,只盼宴會早點結束。

  就在飯局將散、果盤端上時,院外傳來汽車引擎聲,緊接著是急促清脆的高跟鞋敲擊青石地面的「噠噠」聲。

  一個穿著米白色西裝套裙、梳光滑髮髻的年輕女子風風火火進來。她約莫二十七八,身材高挑,妝容精緻,眉眼帶著閨秀少有的銳利幹練,手提鱷魚皮小包,腕上金表反射冷光。

  廳里靜了一瞬。

  白清蓮心猛地一沉,手中茶杯險些滑落。是她!白清莉!那個對外用化名「楊娜」、在保密局北平站當情報處副處長的遠房堂姐!她怎麼來了?

  看見這張臉,白清蓮瞬間被拖回半年前的噩夢。

  那天午後,她在任教的北平第五中學辦公室里批改作業,突然校園喧譁四起,慘叫混著呵斥。

  她扒著窗戶往下看,只見楊娜——就是眼前這個堂姐——一身利落西裝,帶著幾個黑衣男子闖進校園,直奔教員宿舍。

  一位平日溫和的中年教師被他們拖出來,掙扎間似乎想逃跑,楊娜眉毛都沒動一下,抬手就是一槍!

  清脆的槍響後,那位中年男教師踉蹌倒地,鮮血迅速染紅地面……

  白清蓮清楚地看到:楊娜掏出手帕,擦了擦手,面無表情地指揮手下繼續搜查。

  白清蓮癱軟在窗戶邊上,渾身冰冷,從此再不敢直視這位堂姐,連夢裡都是那聲槍響和刺目的血紅。


  此刻,楊娜(或者說白清莉)目光一掃,先對主位的伯父伯母露笑:「大伯,大伯母,聽說清萍堂姐回來了,我緊趕慢趕還是來遲,罪過。」聲音清脆爽利,是公務場合練就的腔調。

  隨即,她視線鎖定白清萍,踩著高跟鞋「噠噠」過去,笑容加深,卻讓白清蓮脊背發寒。「清萍姐!」她在白清萍面前站定,微微傾身,伸出手——不是握手,更像審視,「真是……好久不見。街上遇到,怕都不敢認了。」

  這話直接,廳內眾人屏息。

  白清萍抬眼,目光平靜得近乎漠然,似乎早預料到這一出。她輕輕點頭:「清莉妹妹。」未碰她懸著的手。

  楊娜不在意,自然收回手,順勢在旁邊空椅坐下,側身朝向白清萍,一副促膝長談姿態。

  「堂姐這些年,真在昆明?」她開口似閒聊,目光卻如探照燈般描摹白清萍每一絲表情,「西南聯大……我有朋友待過,日子苦。能堅持下來不易。堂姐哪年畢業?讀的什麼系?導師哪位?說不定我認識。」

  一連串問題又快又自然,像姐妹尋常關心。可白清蓮聽來,只覺涼氣順著脊椎上爬——這分明是盤問!是職業性的審查!她在找話里的漏洞!

  白清萍沉默幾秒。廳內空氣凝固,所有人豎耳傾聽。

  「我……沒畢業。」白清萍開口,聲音低啞卻清晰,「四二年,城裡轟炸厲害,學校停課很久。後來……離開昆明,在滇西一帶,幫人做些文書抄寫,餬口而已。」

  她垂眼看自己緊握的手,「導師……是位姓陳的先生,教國文的,名字……記不太清了,那時大家都忙亂。」回答避重就輕,含糊了具體信息,將經歷輕描淡寫成亂世普通人的掙扎。

  楊娜挑眉,笑容不變眼神更銳:「哦?滇西……那地方更不太平。堂姐一個人怎麼熬的?沒遇到……麻煩?」

  「清莉。」一個沉穩蒼老、不容置疑的聲音響起。

  一直端坐主位、捻著佛珠沉默不語的白雲瑞老爺子,緩緩抬起眼皮。他年過六旬,面容清癯,眼神卻矍鑠深邃,不怒自威。他目光淡淡掃向楊娜,手中佛珠停止轉動。

  「你堂姐剛回來,身子需靜養。舊事傷神,不必多提。」老爺子聲音不高,每個字卻沉甸甸壓下來,「她回來的事,該備的案,該通的關,樹瓊那邊已經在警備司令部辦妥了。」

  他特意點了白清蓮丈夫李樹瓊的名——這位既是白家女婿,也算楊娜(白清莉)的妹夫,其家族背景和現任職銜都是分量。

  老爺子頓了頓,看向楊娜微微變色的臉,語氣漸冷:「都是自家人,知道她平安回來,歡喜就好。你是端公家飯碗的,謹慎查問是本職,但若把這套用在自家人身上,連血脈親緣都要拿著放大鏡來回瞧……」他沒說完,只深深看了楊娜一眼,那目光里的威嚴和警告,鋒利如刀。

  楊娜臉上笑容徹底僵住,眼底掠過惱怒與忌憚。

  她當然懂老爺子的意思。白家不是尋常門戶,在北平根基深厚。她這個保密站副處長,在外或許威風,但在家族真正掌舵人面前,尤其在涉及家族內部事務時,必須掂量輕重。

  老爺子搬出李樹瓊(她名義上的妹夫)和警備司令部,更是在明確劃界——此事到此為止,家族內部解決,不容外人(哪怕是她這個有公職的「自己人」)置喙深究。

  「爺爺說得是,」楊娜迅速調整表情,笑容重新掛上卻淡了許多,「是我多嘴了。職業習慣,總想弄個清楚,沒別的意思。堂姐平安回來,是大喜事。」她轉向白清萍,語氣「誠懇」不少,「堂姐好生休養,往後有需要,儘管開口。」

  一場無形交鋒,在老爺子威嚴干預下化解。但那股令人不安的暗流,已然瀰漫開來。

  楊娜起身,又與眾人寒暄幾句,便藉口局裡有事匆匆離去。

  白清蓮緊繃的神經稍松,手心卻已冷汗涔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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