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白清萍4: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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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從今天起是不是……」她抬起頭,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茫然和順從。

  路顯明的表情柔和了些,似乎對她的反應感到滿意:「最近松江市不安全,你作為檔案管理科長還是少出面活動為好。」

  白清萍在心裡冷笑。松江不安全?這座城市剛從日本人手裡解放,社會秩序正在恢復,相比之前的地下鬥爭環境,現在的「不安全」又算得了什麼?這不過是軟禁的委婉說法。

  但路顯明的下一句話讓她稍微意外:「松江市公共部剛剛組建不久,我已經向市委要求將你調到檔案室作副主任,仍然享受科長級別!」

  公共部的檔案室就在這棟樓的地下室西翼。這意味著,她雖然被「冷藏」,但並沒有被放逐,反而留在了核心部門,留在路顯明的眼皮底下。

  這個安排意味深長。

  一方面,檔案室的工作隱蔽、不引人注目,符合「少出面活動」的要求。但另一方面,公共部是負責反特、幹部審核的核心部門,檔案室里存放著大量敏感材料。把她調過去,是單純想把她放在眼皮底下監視,還是……另有打算?

  「那我現在就可以開始工作了嗎?」白清萍問。

  「你現在就可以去報到,檔案室就在地下室西頭。」路顯明頓了頓,補充道,「清萍同志,你是老同志了,應該明白紀律的重要性。關於李默和李樹瓊的事情,到此為止。不要打聽,不要議論,這是為你好,也是為了……組織的利益。」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慢,眼睛盯著白清萍,像是在傳達某種不能明說的信息。

  白清萍站起身,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我明白,路部長。服從組織安排。」

  走出路顯明辦公室時,外面的細雪正從灰濛濛的天空飄落。松江的雪總是這樣,悄無聲息,卻能在不知不覺間覆蓋一切。

  白清萍沒有立刻去地下室檔案室報到。她在二樓走廊的窗邊站了一會兒,看著院子裡那兩輛日軍遺留下的九五式輕式乘用車。雪花落在車窗上,很快融化成細密的水珠。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因為緊張或恐懼,而是因為一種奇特的興奮。

  路顯明的謊言漏洞百出,但這恰恰說明了一件事:李默還活著,而且他現在的任務極其重要,重要到組織寧願編織一個拙劣的謊言,也要切斷她與他的任何聯繫可能。

  那個六天前在公共部大廳一閃而過的男人,左耳後的傷疤,冷靜的眼神——是李默,絕對是李默。他沒有戰死,沒有消失,他只是換了一個名字,換了一個身份,繼續在黑暗中戰鬥。

  而她,白清萍,現在是「烈士遺屬」,是檔案室副主任,是一個應該被遺忘在角落裡的女人。

  她轉身走向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響。這棟樓很安靜,或者說,是一種有意識的寂靜。每個房間的門都緊閉著,偶爾有電話鈴聲從某扇門後傳來,也很快被壓低的聲音接起。

  來到地下室,西翼的走廊更加昏暗。檔案室在走廊盡頭,門牌是新掛上去的,木板上用黑漆寫著「檔案室」三個字,漆還沒完全乾透,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微光。

  白清萍推門進去。房間裡是一排排高大的鐵皮柜子,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舊紙張的味道。一個外貌看上去像五十歲的「老同志」從堆積如山的文件後抬起頭,推了推老花鏡:「是新來的白副主任吧?我是老周,這裡的負責人。歡迎歡迎,這裡正缺人手呢。」

  老周說話時沒有起身,只是指了指角落一張空桌子:「那是你的位置。這些——」他揮手指向幾乎堆到天花板的檔案盒,「都是需要整理歸檔的材料,從日偽時期到現在的都有。我們得抓緊時間了,畢竟組織上要得很急,所以最近幾天還會有幾個年輕的同志調過來。」

  白清萍走到那張桌子前。桌面很乾淨,只有一盞檯燈,一個筆筒,一本空白筆記本。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謝謝周主任。」她微笑著說。

  老周擺擺手:「叫我老周就行。這裡就我們兩個人,沒那麼多規矩。」他又埋首到文件堆里,只露出花白的頭頂。

  白清萍環視這個房間。窗戶很高,貼著半透明的窗紙,光線朦朦朧朧。鐵皮柜子泛著冷光,上面貼著標籤:「敵偽檔案」「社會人員登記」「特務案件」「在押人員材料」……

  她的目光在「在押人員材料」那個柜子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

  打開抽屜,裡面有幾支鉛筆,一把剪刀,一瓶膠水,還有一本《檔案管理暫行規定》。她把規定手冊拿出來,隨手翻看,眼神卻不時飄向門口。


  從檔案室到路顯明的辦公室,只需要走一條走廊,連上三層樓梯,再走過另一條走廊。直線距離不到一百米,卻隔著一道無形的牆。

  而那個叫李樹瓊的人,「關」在哪裡呢?地下室?還是這棟樓的某個隱蔽房間?

  白清萍放下手冊,從筆筒里抽出一支鉛筆,在空白筆記本的第一頁寫下日期:「1945年12月29日」。

  然後她停了筆,看著那行字,嘴角緩緩上揚,露出三天來的第一個笑容。

  那是一個混合著苦澀、釋然和希望的笑容。

  苦澀是因為她知道,從今天起,她必須扮演一個悲傷的遺孀,一個安分守己的檔案管理員。

  釋然是因為她終於確定了——李默還活著。

  希望是因為……他們現在在同一個城市,甚至可能在同一棟樓里,也許只隔著一層樓板,一道牆。

  窗外的雪還在下,越來越大,覆蓋了街道、屋頂、遠山。松江的冬天漫長而嚴酷,但白清萍知道,有些東西是雪掩埋不了的——比如記憶,比如信念,比如深藏在謊言之下、卻比真相更加熾熱的希望。

  李默還活著。而她,會在這裡,在這個布滿灰塵的檔案室里,等待著重逢的那一天。

  無論那一天何時到來,無論要以何種方式。

  她已等待了三年八個月零九天,她可以繼續等下去。

  永無歸期,但並非永無希望。

  這就是他們的命運,也是他們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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