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白清萍3:漏洞百出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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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連三天,白清萍像被遺忘在時間縫隙里的塵埃。

  她被安置在公共部後院一間獨立的小屋裡,門口有個年輕的警衛員站崗,說是保護,實為監視。

  一日三餐有人送來,吃得跟自己在市財委公共食堂里的一樣,都是些簡單的窩頭和白菜湯,偶爾有幾片薄薄的醃蘿蔔。送飯的同志從不與她交談,放下飯盒就走,腳步匆忙得像在逃離什麼。

  第一天,白清萍還能保持鎮定。

  她整理著簡陋的房間,把唯一一扇小窗擦得透亮,儘管窗外只有一堵灰牆和光禿禿的樹枝。

  她在腦海里反覆回憶那天在走廊上看到的一幕——那個被押送的男人,左耳後若隱若現的疤痕,還有那轉瞬即逝的側臉。

  是李默。她百分百確定。

  第二天,焦躁開始啃噬她的耐心。

  路副部長那邊一點消息都沒有,延安的回電似乎石沉大海。

  她開始在小屋裡踱步,從門到窗七步,從窗到門七步,像籠中的困獸。

  偶爾能聽到前院傳來的汽車聲、腳步聲、模糊的談話聲,但都與她無關。

  第三天,一種熟悉的寒意爬上脊背。

  作為在延安呆過五六年的老地下工作者,她太明白這種沉默意味著什麼——不是沒有答案,而是答案太複雜,或者太危險,以至於組織需要時間來編織一個她能接受的「真相」。

  夜幕降臨,松江的寒風在窗外呼嘯。

  白清萍蜷縮在硬板床上,裹緊了單薄的棉被。

  她想起1942年的那個春夜,李默背著小布包離開時的背影。

  月光下,他回頭看了她一眼,想說些什麼,最終只是輕輕搖頭,轉身消失在延安的窯洞群中。

  那一別,就是三年八個月零九天。

  她一直數著日子,即使組織要求她忘記,即使檔案被修改,即使所有人都告訴她「李默執行特殊任務去了,不要打聽」。

  她不敢打聽,但忘不掉。

  每個月的十五號,她都會偷偷在日記本上劃一道痕——那是他們原定結婚的日子。

  「如果那天我堅持和他一起走,會怎樣?」這個念頭在三年的深夜裡反覆出現,像鈍刀割肉。現在,這把刀又回來了,帶著新鮮的痛楚。

  第四天上午,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是送飯的節奏。

  白清萍從床上坐起,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頭髮和衣襟,儘管知道這毫無意義。

  門開了,進來的是三天前見過的機要秘書小陳。

  年輕人臉上沒什麼表情,公事公辦地說:「白清萍同志,路副部長請你過去。」

  「好。」她只說了一個字,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驚訝。

  跟著小李穿過走廊時,白清萍注意到公共部的氣氛與三天前不同。

  前院裡停著兩輛軍綠色吉普,幾個穿制服的人正匆匆搬著箱子。

  二樓的一扇窗戶後,有人影一閃而過,隔著結了霜的玻璃,看不清面孔。

  路顯明的辦公室門虛掩著。小李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低沉的聲音:「進來。」

  推門進去,路副部長正站在窗前抽菸,背對著門口。

  煙霧在清晨的光線中繚繞,讓他的背影顯得模糊而疲憊。

  辦公桌上堆著厚厚的文件,最上面一份翻開著,隱約能看到「絕密」兩個字。

  「路部長,白清萍同志到了。」小陳說完,自覺地退到門邊,但沒有離開。

  路顯明轉過身,掐滅了菸頭。

  三天不見,他似乎老了好幾歲,眼袋浮腫,鬍子也沒刮乾淨。

  他看著白清萍,眼神複雜——有審視,有猶豫,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東西。

  「清萍同志,坐。」他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在辦公桌後坐下。

  白清萍依言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標準得像在等待審判。

  「事情已經查清楚了。」路顯明開門見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空氣里,「這個叫李樹瓊的人,不是李默。他只是長得像而已。」

  白清萍的呼吸一滯。她張了張嘴,想說「不可能」,想說「我看到了那道疤」,想說「您知道的,受過訓練的人不會認錯同行」。但最終,她一個字也沒說出口。


  路顯明的語氣太確定了,不容置疑。那種確定不是基於事實,而是基於某種決定。

  「還有,」路顯明繼續道,目光沒有離開白清萍的臉,「李默同志早在1944年就戰死在與日軍作戰中。但因為他是以國軍軍官身份陣亡的,組織上暫時不能公開追認他為烈士。你的婚姻狀態,組織決定更改為烈士遺屬。」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只有爐子裡煤塊燃燒的噼啪聲。

  白清萍感到一陣眩暈,不是悲傷,而是荒謬。

  她看著路顯明,看著這個以嚴謹著稱的老紅軍幹部,此刻正在編織一個漏洞百出的謊言。

  李默戰死了?1944年?以國軍軍官身份?

  如果是真的,為什麼一年多來組織從未告知她?為什麼她的檔案一直寫著「已婚(一級保密)」而不是「遺屬」?為什麼偏偏在她認出李默的三天後,就有了這樣一個「清楚」的結論?

  更可笑的是,如果李樹瓊只是長得像,難道耳朵後的疤也能同樣長成一個樣子?

  為什麼不讓自己見一見李樹瓊,對於一個可能動搖幹部信念的「誤會」,這不是最簡單直接的處理方式嗎?

  所有這些疑問在白清萍腦海中飛速閃過,然後凝固成一個冰冷的認知:組織在撒謊。路顯明在撒謊。

  而這個謊言的目的,只可能有一個——保護李默現在的工作。

  他還活著。他就在這裡。他在執行任務,一個不能被她知道、不能被任何人干擾的任務。

  「我可以再見一見這個李樹瓊嗎?」白清萍聽見自己弱弱地問了一句。她知道答案,但她必須問,必須扮演一個悲傷但仍有疑慮的遺孀。

  路顯明的眉頭皺了起來,那是一種混合著不耐煩和警惕的表情:「不行。這是組織的決定!」

  語氣強硬,不留餘地。

  白清萍低下頭,肩膀微微塌陷,像一個被現實壓垮的女人。她用這個姿態掩飾眼中一閃而過的亮光——路顯明的反應進一步證實了她的猜測。

  如果李樹瓊真的只是個不相干的軍統特務,讓她見一面又有什麼風險?除非,他們怕她認出來,怕她說出什麼,怕她破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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