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白清萍5:檔案室里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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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曆翻到了一九四六年的二月,松江的嚴寒絲毫未減。白清萍在公共部地下檔案室工作,已經滿了一個月。

  這一個月,檔案室確實「充實」了不少。組織上調來了三個年輕的女同志,都是二十歲上下的年紀,充滿幹勁,分別叫王秀蘭、趙春梅和孫玉珍。她們都來自本地新參加工作的青年學生,政治上清白,熱情高漲,就是沒什麼經驗。

  白清萍名義上是副主任,負責「帶一帶」這幾個新人。

  實際上,她的工作被老周安排得明明白白——領著這三個姑娘,日復一日地整理那些堆積如山的舊檔案。

  從日偽時期的戶籍冊、物資登記,到解放初期各種零散的社會調查報告,浩如煙海。她們的工作就是分門別類,登記造冊,把模糊的卷宗標題重新謄寫清楚,然後歸檔到那些高大的鐵皮柜子里。

  這工作瑣碎、枯燥,且……安全。安全到白清萍連公共部這個小院的門都已經整整一個多月沒出去過了。

  所有需要外聯、送取文件、甚至去樓上其他科室溝通的事情,老周要麼親自去,要麼就指派王秀蘭她們跑腿。白清萍的活動範圍,基本就被圈定在這棟樓,尤其是地下室這一片。

  「白副主任,您看看這摞『敵產清查記錄』是歸到『敵偽經濟』類,還是單列『資產』類好?」王秀蘭抱著一沓文件過來請示,臉上帶著對新工作的認真。

  白清萍接過,快速翻看了一下:「內容主要是房產和商鋪登記,先歸到『敵偽經濟』大類下的『不動產』子類吧。等全部整理完,再做更細的索引。」

  「哎,好嘞!」王秀蘭抱著文件歡快地走了,繼續和趙春梅她們低聲討論著分類細節。

  白清萍的目光則不經意地掠過檔案室那頭——老周坐在他自己的桌子後面,位置剛好能縱觀全室。

  他多半時間都埋首在文件堆里,或者拿著一些顯然更「新鮮」的卷宗仔細閱讀,那些卷宗封皮顏色不同,有時上面還蓋著紅色的「密」字章。

  但只要白清萍稍有起身去門口,或者視線在標著「特務案件」、「在押人員」、「近期簡報」的柜子上停留久一點,老周那戴著老花鏡的目光就會看似隨意地掃過來。

  監視。雖然無聲無息,甚至戴著「關心同志」、「老同志坐鎮」的溫和面具,但白清萍太熟悉這種氛圍了。她就像一件被暫時收進保險箱的敏感物品,既要放在看守者看得見的地方,又要確保她不會接觸任何不該接觸的東西。

  「白副主任,這幾箱整理好的舊檔案清單需要送到市委檔案處備案,您看是安排誰去?」有一次,孫玉珍指著牆角幾個綑紮好的紙箱問道。按照規定,定期將已歸檔目錄送交上級備案是例行公事。

  白清萍剛想開口說自己去或者安排個人,老周的聲音已經從那邊傳了過來:「玉珍啊,這事我來辦。清單給我吧,箱子一會兒我讓人搬上板車。」

  老周放下手裡的文件,走了過來,接過孫玉珍手裡的清單冊,轉頭對白清萍和氣地笑了笑,聲音卻帶著不容置疑:「清萍同志,你們女同志就儘量別往外跑了。現在市面上還不算太安穩,殘匪特務可能還有漏網的,出大院畢竟有風險。這種跑外聯的活兒,還是我來處理妥當。」

  這話說得在情在理,充滿了對女同志的「照顧」。白清萍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也回以一個理解的淺笑:「周主任考慮得周到,那辛苦您了。」

  看著老周將清單冊仔細夾進自己的公文包,然後招呼門外的勤務員進來搬箱子,白清萍心裡那點剛想活動一下的念頭又沉了下去。她坐回自己的硬木椅子,拿起下一份待整理的卷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紙邊。

  失落嗎?有一點。但更多是一種複雜的瞭然。所謂的「不安全」,或許有幾分實情,但更像是將她穩妥地圈禁在這方小天地的完美藉口。她連走出大院,短暫接觸外面世界的機會都被「體貼」地剝奪了。

  「這樣也好,」她有時會在心裡默默對自己說,「至少,我還在公共部,還在這個院子裡。沒有把我徹底打發到某個偏遠的山村小學或者倉庫去『休養』。」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另一個更隱秘的猜測便會悄然浮現:目前這個看似「冷藏」實則仍在核心區域邊緣的處境,會不會是……李默和組織交涉的結果?他或許無法與她相認,但能否以某種方式,請求組織不要將他曾經的未婚妻放逐得太遠?

  這個想法毫無根據,甚至有些一廂情願,卻成了支撐白清萍每日面對枯燥檔案和無形目光的一絲暖意。如果真是這樣,那意味著李默知道她在這裡,或許……也在以他的方式,關注著她。


  除了整理舊檔案,白清萍給自己找到了一件「合法」且無人阻攔的消遣——閱讀每天歸檔的幾份松江本地報紙。《松江日報》、《東北日報》等,雖然新聞都有延遲,且經過篩選,但畢竟是了解外界正在發生什麼的唯一窗口。

  報紙通常由孫玉珍每天下午從收發室取回,放在檔案室一個固定的架子上,積累幾天後才會被裝訂成冊,作為「社會輿情資料」歸檔。白清萍便利用休息間隙,或下班前一點時間,仔細翻閱。

  二月中的一個下午,窗外依舊陰霾,檔案室里瀰漫著舊紙和灰塵的味道,只有鋼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和偶爾的低聲討論。白清萍拿起一份三天前的《松江日報》,目光習慣性地掃過頭版和市內新聞版。

  一條位於第二版下方的不太起眼的消息,忽然抓住了她的視線。標題是:「我市公安機關連續出擊,再破日偽潛伏據點」。

  內容很簡略,只說根據群眾舉報和深入偵查,於近日成功搗毀了原日軍特務機關在松江市內秘密設置的一處情報點,抓獲嫌疑人兩名,起獲電台一部、密碼本及部分武器。文章讚揚了公安機關的英勇和群眾的覺悟。

  這不算特別驚人的新聞,解放初期這類消息時有報導。但讓白清萍心頭一跳的是緊接在下面的一條更短的簡訊:「另悉,我市某重要部門亦清除內部隱患一名,該人員系長期潛伏之敵特分子,目前案件正在進一步審理中。」

  某重要部門?內部隱患?敵特分子?

  白清萍捏著報紙邊緣的手指微微用力。她就在公共部這個小樓里工作,這是毫無疑問的「重要部門」。而這樣一件事,就發生在她身邊,甚至可能就是這棟樓的某個科室,她居然一無所知!沒有任何風聲,沒有感受到任何異常的氣氛(除了慣常的肅靜),老周沒提,三個年輕姑娘更不可能知道。

  她居然,要靠已經滯後幾天的報紙,才知道自己所在的部門挖出了一個潛伏的特務!

  一股寒意,比地下室的陰冷更甚,悄然爬上她的脊背。這不是簡單的信息滯後,這是一種有意的隔絕。公共部里發生的事情,尤其是涉及反特、內部清查這樣的事情,對她這個「檔案室副主任」是徹底屏蔽的。

  檔案室,這個看似位於信息匯聚中心的地方,對她而言,實際上卻是一個被精心隔離的信息孤島。她能接觸的,只有過去式,只有那些已經被時間塵封、不再具有即時威脅的「歷史」。而正在發生的、關乎當下安全與鬥爭的波瀾,都被一堵無形的牆擋在了外面。

  老周看的那些蓋著「密」字的卷宗里,會不會就有關於這個被挖出的特務的詳細資料?那個「李樹瓊」以及他的同夥,如今怎麼樣了?他們的案子,屬於「正在進一步審理」的嗎?

  無數疑問在她腦海中翻騰,卻沒有答案。她只能不動聲色地將報紙折好,放回架子,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下一份等待編目的舊檔案。表面平靜,心潮卻已暗涌。

  她知道,自己必須更加小心,也更加清醒。這個地方,不僅有眼睛在看著她,還有許多她看不見、聽不到的暗流,在悄然涌動。而她能做的,就是在這些舊紙堆里,努力尋找可能的縫隙,去窺探一絲真實世界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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