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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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斯特拉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不是恐懼,而是商人對即將遭受無妄損失的本能肉痛和憤怒。

  她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錢袋,又觸電般縮回手,琥珀色的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如果她真像馬可斯調侃的是一頭據守金幣的惡龍的話,對面這些強盜早就被化為灰燼了。

  「你們……你們想都別想!」

  她的聲音因為緊張和憤怒而有些發尖。

  馬可斯沒有動。

  他甚至沒有去按腰間的劍柄,只是靜靜地坐在馬背上,仿佛眼前這群殺氣騰騰的武裝分子和那些閃著寒光的弩矢不存在。

  他的目光像冰冷的刀鋒,緩慢而仔細地掠過對面每一個人。

  那些嶄新的、保養得宜的鎖甲;那些制式統一、明顯是批量打造的單手劍劍柄;那些勁弩沉穩的握持姿勢;尤其是領頭那人罩衫肩部那塊刺眼的、剛被粗暴撕掉徽記的方形痕跡……

  每一個細節都像真相碎片,在他腦海中迅速拼湊出一個事實。

  這不是山賊。

  山賊不會有這樣統一精良的裝備,不會有這種令行禁止的沉默紀律,更不會有這種撕掉徽記欲蓋彌彰的舉動。

  這像是……一支脫下了制服的軍隊。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一群奉命行事、不想暴露身份的鷹犬。

  馬可斯的目光最終定格在蒙面首領那雙深陷的眼睛上,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聲音平穩得聽不出波瀾:

  「撕了徽章,就以為能當山大王了?你們納爾滂的沒出息貴族靠著貝爾尼城裡那些摻了錫的爛錢養出來的兵,就這點出息?在進山的商道上剪徑搶劫,卻連臉都不敢露?」

  蒙面首領的瞳孔猛地一縮,鷹隼般的眼神瞬間變得極其銳利,如同淬了毒的針,死死釘在馬可斯臉上。

  他顯然沒料到對方一眼就點破了他們的來歷,甚至直接關聯到了納爾滂地區大小貴族們私鑄劣幣的事。

  眼前這個黑髮男人說的話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準地挑開了他們竭力掩蓋的遮羞布。

  「找死!」

  首領身邊的另一個壯漢,臉上同樣蒙著布,只露出一雙凶戾的眼睛,似乎是個火爆脾氣。

  他被馬可斯毫不留情的揭穿激怒了,低吼一聲,手中的弩下意識地抬高了一寸,弩矢的鋒尖直指馬可斯的心口,手指已經扣在了扳機上,微微顫抖,看上去在極力克制著立刻發射的衝動。

  整個河灘的氣氛驟然繃緊到了極點,仿佛一根拉到極限的弓弦,下一秒就要斷裂。

  冰冷的殺意混合著河水的腥氣,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達因和塔克林兩個矮人兄弟下意識地握緊了藏在車廂里的錘子,盧卡斯的手無聲無息地搭在了腰間劍柄上,阿坎則悄悄從馬鞍旁解下了他的戰斧。

  艾斯特拉的心跳得像擂鼓,她緊張地看向馬可斯。

  馬可斯依舊端坐馬上,身形穩如山嶽,對那支近在咫尺、隨時能奪命的弩矢視若無睹。

  這玩意射不穿他身上那身帝國工匠精工打造的鱗甲。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個暴怒的副手,目光依舊鎖死在蒙面首領身上。

  「怎麼?」

  馬可斯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水流的咆哮,帶著一種近乎嘲弄的語調。

  他微微側頭,目光掃過那個持弩的壯漢。

  「光是撕了徽記不夠,還想再給你們頭頂上那位大人添一條『縱兵劫掠,殺害過路商旅』的罪狀?嫌他脖子上的絞索套得不夠緊?」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那個衝動的壯漢頭上。

  他渾身一僵,抬高的弩臂肉眼可見地停滯了一瞬,扣在扳機上的手指也不由自主地鬆了幾分力。

  那雙凶戾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和掙扎。

  顯然,他們並不知道馬可斯到底知道多少他們的骯髒勾當,但是沒人敢賭。

  眼前這個商隊看著很有錢,帶著的靛藍染料也很有誘惑力,但他們帶著的十六個穿著弗里王國軍隊甲的護衛讓他們有所顧忌。

  誰也不知道這支商隊背後是不是站著弗里王國哪個大貴族,或者乾脆就是三個國王之一?


  這也是他們沒有選擇直接下手而是試圖「交涉」勒索的原因。

  但是沒想到領頭的這個男人軟硬不吃,還反過來威脅自己了。

  蒙面首領的眼神也劇烈地閃爍了一下,馬可斯的話如同毒蛇,精準地噬咬在他最敏感的神經上。

  他死死盯著馬可斯,布巾下的嘴唇似乎抿緊了。

  河灘上只剩下濁浪排空的轟鳴,以及十幾架勁弩繃緊弓弦發出的細微吱嘎聲,那聲音在緊繃的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時間仿佛被這冰冷的殺意和洶湧的水聲凍結了。

  艾斯特拉感覺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裡衣,她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摳著粗糙的車轅木。

  萊莎蒙德更是嚇得縮起了脖子,恨不得把自己整個人藏進艾斯特拉的車斗里,只露出一雙驚恐的眼睛。

  馬可斯仿佛感受不到這令人窒息的壓迫。

  他緩緩調整了一下坐姿,這個細微的動作讓他腰間的佩劍劍格輕輕撞擊了一下皮革劍鞘的邊緣,發出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輕響。

  這聲音在死寂的河灘上,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深潭,清晰地盪開了一圈漣漪。

  蒙面首領的目光瞬間如鷹隼般鎖住了馬可斯按在劍柄上的右手。

  那手上布滿了粗糙的繭子和幾道癒合傷疤留下的淺白色印記,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這是一隻真正握慣了武器、染過血的手。

  首領的視線又掃過馬可斯平靜無波的臉,那雙深邃的黑瞳里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沉凝的、如同白山深處萬年凍土般的冰冷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仿佛獵人看到獵物踏入陷阱般的興奮。

  首領的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看似平靜的年輕男人,比那些張牙舞爪的戰士危險百倍。

  對方不僅看穿了他們的偽裝和來歷,而且從始至終都掌握著主動權。

  那按在劍柄上的手,不是緊張,而是一種無聲的宣告和蓄勢待發。

  這絕不是一支可以隨意拿捏的普通商隊。

  時間在無聲的角力中緩慢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冰冷的弩矢、沉默的戰士、咆哮的河流、峭壁投下的巨大陰影……

  所有的一切都凝固在這白山腳下逼仄的碎石灘上,等待著領頭人最終的決定。

  白山巍峨的山體沉默地俯視著下方渺小如蟻的對峙,峰頂的積雪在鉛灰色的天空下反射著冰冷堅硬的光,像一塊懸在頭頂的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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