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戰爭,或者械鬥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隊伍重新動了起來,氣氛卻比之前緊張了不少。

  戰士們不再說笑,手都搭在各自的武器上。艾斯特拉也不再算帳,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觀察著四周和前方的動靜,一隻手還下意識地按了按屁股下的木匣,那裡面的東西可比整車靛藍染料都燙手。

  他們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那片河谷邊緣。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煙味和血腥味和泥土混合的氣息。

  喊殺聲和金屬撞擊聲清晰起來,還夾雜著傷者的哀嚎。

  從一處稍高的坡地上望去,谷底的景象盡收眼底。

  果然如阿坎所說,兩撥人糾纏在一起。

  左邊一撥人舉著畫著猙獰黑野豬的紅旗,右邊則是黃底綠葉旗。人數確實都不算龐大,裝備更是五花八門:穿著老舊鱗甲或鎖甲的算是精銳,更多的是穿著皮甲甚至普通布衣的民兵,武器從長矛、短劍、斧頭到草叉、木棒應有盡有。

  他們在一個乾涸的河床和旁邊的緩坡上你推我搡,打成一團,場面混亂不堪。

  與其說是戰爭,不如說是一場放大了數倍的群毆。幾處草料堆和簡陋的木棚還在冒著黑煙,顯然是爭鬥中被點著的。

  「嘖,真是……夠熱鬧的。」馬可斯看得直搖頭。

  這和他之前在萊昂關口參與的那場慘烈的防禦戰相比,簡直像是小孩子過家家。

  但即便是過家家,也是真刀真槍,會死人的過家家。他看到幾個身影倒在地上不再動彈,也看到有人捂著流血的傷口嚎叫。

  「看那邊!」眼尖的艾斯特拉指著河谷靠近舊軍道的一側,「那有條小路!好像沒人在那邊打!他們的主戰場在河床和對面坡地!」

  確實,靠近軍道這邊的谷坡比較陡峭,只有一條狹窄的、勉強能容一輛車通過的土路蜿蜒向下,連接著谷底。

  此刻這條小路附近只有幾個零星的傷兵靠坐著,或者驚惶逃散的民夫,兩邊的戰士似乎都默契地避開了這裡,大概都覺得這塊坡地施展不開。

  「好機會!」馬可斯當機立斷,「盧卡斯,你帶幾個人騎馬先下去,控制住小路入口,防止有不開眼的衝過來。

  「其他人,護著貨車,用最快的速度通過!別管下面打生打死,我們只管悶頭衝過去!艾斯特拉,坐穩了!」

  命令迅速傳達。

  盧卡斯帶著四五個戰士,催動馬匹,像幾支離弦的箭,順著陡峭的土路沖了下去,迅速在谷底小路入口處散開,亮出了武器,警惕地盯著不遠處混亂的戰團。

  他們展開了深色的帶著萊昂關口標記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下面的戰場似乎有人注意到了這支突兀出現的、打著帕里旗幟的小隊,動作稍微遲滯了一下,傳來幾聲驚疑的叫喊。

  但很快,更激烈的局部戰鬥爆發,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沒人顧得上管這支明顯不想摻和、只想借道的小隊伍。

  「走!」馬可斯低喝一聲,親自驅馬來到第一輛貨車旁。

  艾斯特拉一抖韁繩,駕馭著馱馬,貨車車輪開始滾動,小心翼翼地駛下陡坡。

  另外兩輛貨車緊隨其後,戰士們策馬護在兩側和車尾,將貨車圍得嚴嚴實實,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幾十步外那一片混亂的戰場。

  金屬撞擊聲、怒吼聲、慘叫聲近在咫尺。

  「快!快!快!」艾斯特拉小聲催促著馱馬,手心有點冒汗,眼睛緊緊盯著前方盧卡斯占據的路口,不敢分心去看旁邊那血腥的場面。

  一輛貨車碾過一塊石頭,劇烈地顛簸了一下,差點把艾斯特拉顛起來。她低呼一聲,趕忙抓緊韁繩穩住身體,馬可斯策馬緊貼著貨車,警惕地觀察著四周,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好在或許是他們人少,旗幟又帶著帕里的官方色彩,或許是谷底那兩位首領正打得難解難分無暇他顧,又或許是盧卡斯那幾尊煞神杵在路口起了威懾作用,混亂的戰團始終沒有向這條小路蔓延。

  當最後一輛貨車也安全駛下陡坡,衝過盧卡斯等人把守的路口,駛上河谷另一側相對平緩的坡地時,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加速!離開這個鬼地方!」馬可斯喊道。

  隊伍不再保留,催動馬匹和馱馬,全速沿著舊軍道向前奔馳,將磨坊谷的喧囂、血腥和黑煙遠遠甩在了身後。

  一口氣跑出好幾里地,直到再也聽不見喊殺聲,眾人才慢慢放緩速度。


  艾斯特拉拍著胸口,心有餘悸:「嚇死我了!」

  馬可斯驅馬來到她旁邊,臉上那點無奈變成了純粹的吐槽:「就這?領主戰爭?我看真跟兩個村子械鬥差不了多少。

  「弗里王國的統治還真是……別致。」

  他搖搖頭,實在找不出更合適的詞來形容這種「鬆散」的秩序。

  這和他想像的封建割據不太一樣,更像是一種部落聯盟的豪華升級版,空有三個國王的名頭,實際管理卻一塌糊塗。

  「別致?」艾斯特拉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這叫傳統!弗里的老規矩了,地方事地方了,只要不耽誤給王都交錢,不鬧翻天,國王才懶得管你是用劍說話還是用嘴吵架呢。

  「所以你看,舊帝國留下的那些好田好路,除了帕里城這種國王行在的周邊被王家的管事們盯著,其他地方,要麼荒著,要麼就被這些整天琢磨著怎麼搶鄰居磨坊的老傢伙們折騰得半死不活。

  「我父親每次路過這些地方都要嘆氣,說帝國當年留下的底子都快敗光了。」

  她說著,又下意識地摸了摸錢袋,仿佛在確認自己的金幣沒被剛才的混亂嚇跑。

  「不過也好,」她話鋒一轉,帶著點商人的樂觀,「至少這次我們跑得快,沒被攔住收什麼稅。省下的這筆錢到了前面找個村鎮,我給你買塊不那麼硬的餅乾當點心?」

  馬可斯看著她,再想想木匣里那面象徵著一個逝去時代的、沉重無比的鷹旗,只覺得眼前這混亂又現實的弗里王國,真是充滿了荒誕的割裂感。

  他無奈地笑了笑,目光投向道路前方。

  「行啊,」他應道,語氣帶著點疲憊,也帶著點對未來的期許,「不過說好了,這次得是能咬得動的,別再用那玩意兒考驗我的牙口了。

  「我可不想因為啃餅乾把牙崩了。」

  艾斯特拉哼了一聲,沒理會馬可斯,重新拿起那塊石膏板,繼續算她的帳。

  車輪繼續滾動,在帝國舊軍道上留下深深的車轍,載著他們朝著舊中央行省一路向南。

  身後那片為了磨坊和河灘地而起的微小戰火很快就被廣袤的原野吞沒,仿佛從未發生過。

  在這片土地上,這樣的小衝突不過是日常風景里微不足道的一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