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矮人鐵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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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帕里城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曬得人骨頭縫都透著懶意。

  旅館的後院裡,艾斯特拉正叉著腰,指揮著阿坎和幾個戰士把最後幾桶貼著「侯爵特供」標籤的葡萄酒從貨車上卸下來,小心翼翼地滾進旅館那還算乾燥的地窖。

  「就這十桶,給我看好了,少一滴,我就從你們的酒錢里扣!」艾斯特拉拍著橡木桶,發出沉悶的響聲,琥珀色的眼睛閃爍著守財龍特有的警惕光芒。

  阿坎撓了撓他那頭亞麻色的亂發,憨憨地笑:「放心吧艾斯特拉小姐,有我們在,連耗子都甭想溜進來舔一口!話說,這一桶可太貴了。」

  「那當然,侯爵老爺的酒當然金貴。」艾斯特拉哼了一聲,手指習慣性地摸向腰間,那裡掛著一個沉甸甸、鼓脹得快要撐破的錢袋。

  她解開袋口,金燦燦的光芒立刻泄露出來。

  她低著頭,一邊嘿嘿怪笑著一邊一枚一枚地數著裡面那些沉甸甸、刻著豐饒女神側臉的大金幣,嘴裡念念有詞。

  「……五十三、五十四……好嘞。五十五。」她停頓了一下,又從貼身的小皮囊里摸出一枚同樣閃亮的金幣,鄭重地放了進去,「啪」地一聲繫緊袋口,心滿意足地拍了拍。

  「五十六。嘿嘿嘿,五十六枚女神大金幣。離我們的小目標又近了一大步。」

  馬可斯正靠在不遠處一根廊柱的陰影里,手裡無意識地摩挲著懸掛在馬鞍旁的那把佩劍的劍柄。這是維圖維士將軍贈送的,鑲嵌著紅寶石,華貴又鋒利。

  但在陽光下,他的眼神卻有些放空,焦點似乎並不在眼前這熱騰騰的卸貨場景,也不在艾斯特拉那金光閃閃的成就上。

  「馬可斯!馬可斯,你想什麼呢?」

  聽到艾斯特拉帶著點炫耀的呼喚,他才回過神,嘴角翹起。

  「聽見了,我的惡龍老闆。恭喜發財。」語氣裡帶著點調侃,但那點笑意卻沒完全到達眼底。

  艾斯特拉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一絲游離。

  她走過去,歪著頭打量他。

  「喂,想什麼呢。這麼多金幣的光都照不亮你臉上的陰雲了。難道是被哪個紅頭髮的小姐勾走了魂兒?」

  她故意用肩膀撞了馬可斯一下。

  馬可斯被她撞得微微晃了晃,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你腦子裡除了金幣和我的清白,還能不能裝點別的?比如我那把劍。」

  他輕輕嘆了口氣,手指再次划過腰間佩劍的護手,動作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眷戀和失落。

  「看著這把劍,」他低聲說,目光落在劍鞘上,「總會想起那把老夥計……碎了就是碎了,再好的替代品,感覺都不一樣。」

  艾斯特拉臉上的戲謔瞬間消失了。

  她當然知道那把斷裂的帝國鋼劍對馬可斯意味著什麼,那不僅僅是一件武器,更是家族傳承的一部分,是他父親留下的念想。

  在萊昂那場血戰後,碎裂的劍身被他像寶貝一樣收在木匣里,一直藏在她的座位下面,直到現在。

  「還在想它啊。」艾斯特拉的聲音軟了下來。

  「嗯。」馬可斯點點頭,眼神又飄向了遠方。「進城的時候聽人提了一嘴,說米蘭達城裡有矮人工匠,手藝精湛。

  「你知道的,矮人嘛,說不定……他們能有點辦法。

  「但是我們現在距離米蘭達還是遠了點。」

  「矮人工匠?」艾斯特拉眼睛一亮,商人本能立刻啟動。

  「那還等什麼?去問問啊,我記得帕里也有矮人工匠。花點錢怕什麼?要是真能修好叔叔送給你的寶貝,花再多的錢都值。」

  她拍了拍自己鼓鼓的錢袋,豪氣干云:「你的劍就是咱們商會的門面擔當,門面不能倒。」

  馬可斯看著她那副「老娘有錢包修好」的架勢,忍不住失笑。

  「八字還沒一撇呢,你就準備大把撒金幣了。先找到人再說吧。」

  「找,必須找。」艾斯特拉比他還積極。「你安心去找你的矮人工匠,我這邊正好要去行會把手頭那批從橡木鎮收來的剩餘布匹和雜貨處理掉,順便再打聽打聽帕里城的新行情。咱們分頭行動,金幣和寶劍兩手抓。」

  說干就干。

  艾斯特拉立刻雷厲風行地安排起來。

  她點了盧卡斯和另外兩個最穩重的老兵做護衛,讓他們套上那輛裝滿了雜貨的小型貨車。


  「盧卡斯,看緊點,帕里城人多手雜,別讓哪個不開眼的扒手惦記上我們的貨。」她叮囑道,一邊習慣性地摸了摸錢袋的位置。

  盧卡斯腰板挺得筆直,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簡單地點點頭。

  「明白。」他拍了拍掛在腰間的短柄斧,意思不言而喻。

  馬可斯看著艾斯特拉帶著她的「流動金庫」和護衛風風火火地離開旅館後院,這才牽過自己的馬,翻身上鞍。

  他沒帶太多人,只叫上了憨厚且眼神銳利的阿坎,兩人輕裝簡從,朝著帕里城鐵匠行會所在的區域策馬而去。

  帕里城不愧是弗里的核心,街道縱橫交錯,人流如織,各種口音的叫賣聲、車輪碾過石板路的吱呀聲、鐵匠鋪傳來的叮噹聲混雜在一起,熱鬧非凡。

  空氣中瀰漫著香料、烤麵包、牲口糞便以及……無處不在的鐵鏽和焦炭味。

  按照從鐵匠行會打聽來的信息,馬可斯和阿坎穿過了喧鬧的市集,拐進一條相對狹窄但同樣繁忙的街道。

  這裡的店鋪明顯不同了,門口懸掛的多是錘子、鐵砧或者刀劍的招牌。叮叮噹噹的打鐵聲此起彼伏,炙熱的鐵腥味更加濃烈,仿佛空氣都被燒紅了。

  「就是這片兒了,頭兒。」阿坎抽了抽鼻子,瓮聲瓮氣地說,「這味兒,夠沖的。」

  馬可斯勒住馬,目光掃過兩旁的店鋪。

  大部分鐵匠鋪門口都站著光著膀子、汗流浹背的學徒或者匠人,揮動著鐵錘,火星四濺。

  他攔住一個剛把一塊燒紅的鐵料夾出來、正準備鍛打的年輕學徒:「打擾,請問這附近有沒有一位叫克拉格的矮人工匠?」

  那學徒被炭火熏得黝黑的臉上滿是汗珠,聞言愣了一下,喘著粗氣,用濃重的弗里口音回答:「克拉格師傅?有,有。沿著這條道兒再往前,巷子最深最吵、門口掛著一個特別大、特別丑的石頭山羊頭的那家就是。

  「他那兒的動靜,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

  「謝了。」馬可斯點點頭,和阿坎順著學徒指的方向策馬前行。

  果然,沒走多遠,一陣與眾不同、節奏異常沉重且極具穿透力的「鐺、鐺、鐺」聲就蓋過了其他鐵匠鋪的嘈雜,像是有個巨人在掄著攻城錘砸城門。

  空氣里那股灼熱焦炭味也越發濃重。

  巷子盡頭,一間看起來比周圍鋪子都更敦實、牆壁被煙燻得烏黑的石屋出現在眼前。

  它的門臉不大,但門口懸掛的東西卻極為顯眼:那是一個真正的、經過粗糙打磨的山羊頭骨,巨大無比,犄角彎曲猙獰,空洞的眼窩直勾勾地盯著來人。

  山羊頭骨下面,一塊厚實的橡木板招牌上用粗糲的矮人符文和通用語雙語刻著幾個大字:

  「克拉格·桑格尼的鐵砧與烈火」。

  此刻,那沉重如雷的敲擊聲正源源不斷地從敞開的門洞裡湧出來,伴隨著隱約可聞的、用某種低沉粗嘎語言哼唱的小調。

  馬可斯和阿坎在門口拴好馬。

  阿坎看著那猙獰的山羊頭,咽了口唾沫。

  「乖乖,這矮人老哥……品味挺野啊。」

  馬可斯笑了笑,帶頭走了進去。剛一踏進門檻,一股洶湧的熱浪和巨大的聲浪就撲面而來,幾乎讓人窒息。

  門內的空間比外面看起來要深得多,也高得多,而各式工作檯則矮了許多,顯然是為了適應矮人那敦實的身高和掄大錘的需要。

  巨大而原始的熔爐占據了屋子的一角,爐火正旺,灼目的橘紅色火焰舔舐著爐膛,將整個空間映照得一片通紅,熱力逼人。

  爐子旁連接著巨大的皮製風箱,一個身材壯碩得如同小號酒桶、留著火紅大鬍子、手臂肌肉虬結的矮人,正赤著上身,只圍著一條厚實的皮圍裙,站在一個幾乎到他胸口高的巨大鐵砧前。

  他雙手握著一柄造型極其誇張、錘頭足有常人腦袋兩倍大的沉重鐵錘,正以整齊的節奏,一下、一下,狠狠地砸在鐵砧上一塊燒得白熾的金屬胚料上。

  鐺——

  每一下都火星暴綻,如同小型的爆炸,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顫抖。沉重的回音在石壁間隆隆滾動,淹沒了其他一切聲音。

  矮人嘴裡哼著調子古怪的歌謠,伴隨著錘擊的節奏,汗水順著他岩石般的背脊溝壑滾滾而下,滴落在熾熱的地面上,發出「滋啦」的輕響,瞬間化作白煙。

  鍛造區的旁邊,還有幾個同樣矮壯但年輕些的矮人學徒,正汗流浹背地忙著拉風箱、整理工具,或者在旁邊的小砧子上處理一些較小的零件。

  他們看到馬可斯和阿坎兩個「高個子」進來,只是簡略瞥了一眼,便又埋頭於自己手中的活計,顯然對訪客早已習以為常。

  馬可斯和阿坎站在門口適應了一下這震耳欲聾的噪音和蒸籠般的熱度。

  阿坎咧著嘴,掏了掏被震得有點發麻的耳朵。

  馬可斯沒說話,目光緊緊鎖在那位揮舞著重錘的矮人工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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